粥喝完的时候,陈秘书的电话打了进来。
“小姐,出院手续办好了,车在楼下,转院去仁济,姜总的私人医生团队在那边等着,另外,您父亲让您上午十点前到家,律师姓方,专做未成年人侵权案件的。”
姜予“嗯”了一声,挂了电话,转头看向床上的人。
纪时已经把脸从枕头里转回来了。
眼眶还红着,但眼泪擦净了,只是睫毛还湿湿的粘在一起。
他正偷偷看她,目光一对上就立刻移开,像被抓到做坏事的小孩。
“出院。”姜予把床头的保温袋和垃圾收进袋子里,“不住这儿了,去我家。”
纪时愣住。
“你家?”
“我家。”姜予把袋子系好放到一边,“比这儿大,护士上门,不用你挤在这张破床上。”
纪时张嘴想说什么,姜予已经按了床头的呼叫铃。
护士进来拔留置针的时候,他一直低着头,手指攥着被角,指节捏得发白。
车从医院地下车库开出来的时候,纪时坐在后排,整个人缩在靠窗的位置,校服外面套了件姜予让陈秘书临时买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上面,只露出一小截下巴。
他眼睛盯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嘴唇紧紧抿着。
姜予坐在他旁边,中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
不是她不想坐近,是她发现每次自己靠近一点,纪时就会往窗户那边缩一寸,紧张的像一只流浪猫被人抱起来之后浑身僵硬一般。
“你左腿别乱动。”姜予说。
纪时“嗯”了一声,声音闷在冲锋衣领子里。
车开了二十分钟,拐进一条两边种满法国梧桐的路。
纪时的眼睛慢慢睁大了一些,这边的房子和他住的老小区不是一个物种,独栋,院子,铁门,门卫敬礼的那种。
车停进车库,姜予先下了车,绕到纪时那边拉开门。
“能走吗?”
纪时点点头,把左腿从车里慢慢挪出来,脚尖刚碰到地面,膝盖就是一软。
姜予的手已经伸过来了,稳稳地架住他腋下,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把他从车里提了出来。
纪时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他整个人几乎挂在了姜予身上,鼻尖差点撞到她的下巴,他甚至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我能自己……”
“嗯,你能。”姜予没松手,半搂半架着他往屋里走,“等你能不摔的时候再自己走。”
姜家的房子是那种看着低调但实际上每一块砖都写着“贵”的类型。
进门就是一面落地窗,窗外是一个修剪整齐的花园,阳光把整个客厅照得透亮。
纪时站在玄关,脚上还穿着从医院穿出来的一次性拖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整个人显得格格不入。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从厨房方向走过来,系着围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小姐,客房收拾好了,在一楼,不用爬楼梯。”她看了纪时一眼,目光在他脸上的淤青和腿上的石膏上停了不到半秒,就自然地移开了,“这位同学想吃什么?我熬了粥,蒸了蛋羹,还炖了排骨汤。”
“先让他坐下。”姜予架着纪时往客房走。
客房在走廊尽头,床单被套是新换的,白色,窗台上甚至放了一小盆绿萝。
床头柜上摆着充电器、一杯温水、一盒纸巾。
纪时被安置在床上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坐在床边,手指摸着白色的被套,那布料滑得像水一样从指缝间流过去。
他的房间里从来没有过这种东西,他那条被子洗得发硬,床单是早几年的旧货,颜色都洗没了。
“方律师十点到,我先去谈。”姜予站在门口,“你在这儿休息,刘姨会照顾你,有事打我电话。”
她顿了一下。
“手机有吗?”
纪时摇头。
姜予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备用机,解锁,递给他。
“先用这个,我号码存进去了,第一个就是。”
纪时接过手机,屏幕亮着,通讯录里只有一个联系人:姜予。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然后抬头,姜予已经转身走了。
走廊里传来她跟刘姨说话的声音:“粥先别给他喝太稠的,医生说前两天以流食为主,他左手不太方便,你帮他一下。”
门没关。
纪时坐在床上,手机握在手心,机身还是温的,是姜予贴身放过的温度。
他在那个柔软的不属于他的床上坐了很久,然后小心地躺了下去。
枕头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被子轻得像云一样压在他身上。
他的手指还攥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但他没松手。
客厅里,方律师已经在翻文件了。
四十出头,短发,金丝眼镜,公文包打开摊在茶几上,里面整齐地码着好几份装订好的材料。
“监控视频拿到了。”她推了推眼镜,“职高围墙外面那一段,三个人对一个,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画面清晰,人脸可辨认,证据链完整。”
姜予坐在对面沙发上,手里转着一支笔,没说话。
“三个施暴者,两个已满十六,一个刚满十五,法律规定,已满十六的应当负刑事责任,故意伤害罪可以追究,未满十六的,不能刑事处罚,但可以送专门学校,同时追究民事赔偿责任。”
“能判多久?”姜予问。
方律师看了她一眼:“故意伤害致人轻伤,两年以下,但考虑到未成年、初犯、认罪认罚等因素,实际判实刑的可能性不大,大概率缓刑。”
姜予手里的笔停了。
“缓刑不行。”
方律师推了推眼镜:“那就走民事,索赔数额可以很高,三个人连带责任,加上学校管理失职,总赔偿金额可以谈到一个他们全家都会肉疼的数字。”
“还有呢?”
“还有行政途径,教育局那边,我已经整理了材料,实名举报宋明远的母亲、包庇儿子,她在职高教务处,这个事情爆出来,她工作保不住。”
“另外郑凯的父亲是区教育局副局长,我已经把这个案子的材料抄送给了市教育局和市纪委。”
姜予把笔放在茶几上,身体往后靠进沙发里。
“学校那边呢?”
“锦城一中这边没有直接责任,但纪时是在放学途中被打的,学校有安全保障义务的延伸,我跟一中的校长谈过了,他们同意承担纪时后续所有的医疗费和复健费用,并且承诺如果那三个人出现在学校周围五百米内,保安会直接报警。”
姜予点了点头。
方律师合上文件夹:“我的建议是,刑事、民事、行政三条线同时推进,刑事方面给压力,民事方面要赔偿,行政方面断他们的后路,这三个人和他们的家长,很快就会知道,他们惹了不该惹的人。”
姜予站起来。
“那就这么办。”
方律师走后,姜予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七爷的声音冒出来:“你不去看看他?”
“让他自己待一会儿。”姜予说,“他现在看我跟看外星人似的,我杵在那儿他更紧张。”
七爷啧了一声:“你还挺懂。”
姜予没接话。
她确实不是百分百懂。
但她知道那种感觉,一个从来没有被善待过的人,忽然被人捧在手心里,第一反应不会是感动,是害怕。
怕这是假的,怕这是暂时的,怕自己配不上。
所以她不能靠太近。
但也不能走太远。
这个分寸,得拿捏着。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是备用机发来的消息。
“床很舒服,谢谢你。”
姜予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打了两个字发过去:“睡吧。”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客房里,纪时把手机贴在口上,闭上了眼睛。
被子确实很轻很软。
像被人抱住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