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予没有再问。
车开到家门口,姜予先下了车,纪时从另一边慢慢挪下来。
两个人在家门口换鞋的时候,刘姨迎上来说汤在锅里热着,要不要现在喝。
姜予说等一下,纪时说不用了谢谢刘姨,两个人的话叠在一起,纪时的声音被姜予的盖过了,他就不说了,低头解鞋带。
他的手指在鞋带上绕了好几个来回,明明是很简单的蝴蝶结,解了好几次都没解开。
姜予蹲下来,伸手帮他解。
纪时后退了一步。
他穿着拖鞋,脚往后缩了半寸,姜予的手落在了空中。
空气安静了一瞬。
“……我自己来。”纪时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躲避。
姜予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秒,收回来,站起来,退开了一步。
纪时蹲下去,用了几秒钟就把鞋带解开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没有看姜予,把拐杖靠在墙边,一瘸一拐地走向自己的房间。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
“姜予。”他没有回头,声音背对着她。
“嗯。”
“……晚安。”
然后他关上了门。
姜予站在玄关,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没有动。
七爷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他今天吃醋了。”
“吃什么醋?”姜予的声音有些紧。
“你还问吃什么醋?你中午跟顾衍之站在一起,他看了你至少十七次,每次看完嘴角就往下撇一点。”
“他以为你没注意到,但你当时在跟他说话,你没看到他的表情,我看到了。”七爷叹了口气,“他觉得自己不该吃醋,所以他在生自己的气,他不跟你说话不是因为生你的气,是因为他觉得自己配不上生气。”
姜予站在走廊里,拐过弯,经过纪时的房间门口。
门缝底下透出灯光。
她敲了门。
里面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纪时的声音:“门没锁。”
姜予推门进去。
纪时坐在床上,腿上摊着英语笔记本,手里拿着笔。
但笔记本是空白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滴墨水凝在笔尖上,快要滴下来。
他的眼眶有一点点不明显的红,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嘴角微微往下撇,像一只被主人摸了别的小狗之后假装不在意但尾巴已经耷拉下来的狗。
姜予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纪时没有抬头,目光落在她校服的第二颗纽扣上。
他的手指在笔记本边缘来回摩挲,一下一下的,指腹把纸边都磨毛了。
“纪时。”姜予叫他。
他不说话。
姜予在他旁边坐下来,床垫往下陷了一点,纪时的身体跟着往她的方向偏了一下,他又自己扳回去了,坐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强行挺直的小树。
“你今天中午没怎么吃排骨。”姜予说。
“吃了。”
“吃了三块,每块咬了一口就放下了,西兰花一口没动,米饭吃了不到一半。”姜予的声音很冷。
“你平时吃两碗米饭,四块排骨,一整份西兰花,最后还会喝半碗汤,今天你连汤都没盛。”
纪时的手指在笔记本上掐了一下,指甲把纸面划出一道细细的痕迹。
“你观察得还挺仔细。”他说。
语气复杂的连他自己都听不懂的情绪,有点高兴,又有点难过,高兴是因为她注意到了,难过是因为她既然能注意到这些,为什么不能注意到他为什么吃不下。
“我观察你所有的东西。”姜予说。
纪时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姜予。
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眼眶里那层浅浅的粉色在灯光下无所遁形。
他的嘴唇动了好几次,每次都想说什么,但每次都在最后一个瞬间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想说的太多了。
想问你和顾衍之什么关系,想说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好,想问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想说你能不能只看我一个人。
这些话每一句都在嗓子眼里排队,挤来挤去,最后一句都没出来,出来的只有一句很轻带着鼻音的。
“……你今天中午跟她站得很近。”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脸一下子红了。
他觉得自己不应该说这句话,不应该在意这件事,不应该把这种小心眼不可爱讨人厌的情绪暴露在她面前。
他的手指从笔记本上移开,移到了自己的校服下摆上。
两只手攥着衣角,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布料在他的掌心里皱成了一团。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这个样子有多明显。
整张脸写着“我吃醋了”三个大字,但他自己还觉得自己藏得很好。
姜予看着他攥衣角的手。
他的指节泛白,指腹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红,校服的布料在他掌心里被揉得不成样子。
他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好像只要姜予说出任何一个他不愿意听到的词,他就会碎掉。
“顾衍之是我初中的同桌。”姜予说,声音不大,“她上周去参加省赛了,今天回来,问我借数学笔记。”
纪时攥着衣角的手指松了一下,然后又攥紧了。
“我没有跟她站得很近。”姜予说,“隔了半米。”
“半米也很近。”纪时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委屈,“你跟她说话的时候笑了。”
“我没有笑。”
“你笑了。”纪时抬起头看着她,眼眶里那层粉红已经蔓延到了眼底,但他没有哭,他只是很认真地看着她,像是要把一个很重要的发现告诉她。
“你自己不知道,但你真的笑了,你平时跟别人说话都不笑的,但你跟她说话的时候,你嘴角动了一下,林鹿说你们是发小。”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
发小意味着认识了很多年,意味着有很多他不知道的过去,意味着她的人生里有一大块他没有参与过的部分。
他不嫉妒顾衍之,他没有资格嫉妒任何人,但他忍不住去想那些他没见过的姜予。
初中的姜予,跟顾衍之坐同桌的姜予,会笑的姜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攥皱的校服下摆,声音小到几乎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没有资格不高兴,你帮了我这么多,你让我住你家,你给我转学,你对我已经够好了,我不能要求你只对我一个人好,这不公平,我知道这不公平,但是……”
他的声音卡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个东西硬生生吞了下去,然后抬起头看着姜予。
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掉眼泪,嘴角往下撇着,像一只被冷落了很久的小动物,明明委屈得要命,还在努力告诉自己“我没有资格委屈”。
“但是我就是不高兴。”他说完了,声音有一点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我不高兴了一整个下午,我不高兴你跟她说话,我不高兴你对她笑,我不高兴她给你递水,我是不是很讨厌?”
最后一句不是自嘲,是真的在问。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的情绪是不是正常的,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变成了那种讨人厌占有欲强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Omega。
他从来没有拥有过什么东西,所以不知道拥有之后应该怎么去对待。
他的手指还在攥着校服,攥得太紧了,手背上的青筋都浮起来了。
指甲隔着布料掐进掌心里,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印。
姜予看着他。
她伸出手,覆在他攥着衣角的手上。
她的手比他的大一圈,能把他的拳头整个包住。
她没有掰开他的手指,只是把手盖在上面,用掌心的温度慢慢捂着他冰凉的手背。
“纪时。”
纪时垂着眼睛,不看她。
“顾衍之是发小,你是我的。”
纪时的手指在她手心底下微微颤了一下,但他没有抬头。
“你跟我说过不止一次了。”
“说多少次你才信?”
纪时沉默了很久。
他低下头,看着姜予盖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
她的手很稳,不像他的,在微微发抖。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很小,“我不知道要多少次才信,可能不管你说多少次,我都不会信,因为我总觉得你随时可以走。”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委屈,没有撒娇,很平静的像是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
但正是这种平静,比任何眼泪都让人心疼。
他的手指在姜予的掌心底下慢慢松开了。
像是终于认输了,不想再假装了,不想再撑了,不想再一个人攥着衣角坐在床上消化那些自己不该有的情绪了。
他松开了衣角,把那只手从姜予手心里抽了出来。
然后他往前倾了倾身,额头抵上了姜予的肩膀。
没有抱她,没有靠着她,只是把额头贴在了她的肩膀上,像一只走累了的小动物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下来靠一会儿的地方,不用太久,就一会儿。
“我不喜欢她给你递水。”他的声音闷在她的肩膀上,含混不清,带着软乎乎没脾气的委屈。
姜予的手指进他的头发里,指腹贴着他的头皮,从上往下慢慢地梳了一下。
“好。”
“我不喜欢你对她笑。”他的声音更小了,像是在说一个不合理的过分的,本不该提出来的要求。
“你可不可以只对我笑,就只在对我笑的时候笑,对别人就不要笑了,板着脸就行了。”
他的手指在姜予的腰侧轻轻地攥了一下,抓住了她的校服布料,攥得不是很紧,像是怕太用力会抓破。
“你板着脸最好看了。”
他说得很认真,眼睛眨巴眨巴的。
他不是在哄人,他是真的觉得姜予板着脸最好看。
那种冷静疏离不轻易对任何人展露任何东西的表情,是他最喜欢的姜予。
因为那意味着,她对别人和对他是不同的。
他抬起头,从姜予的肩膀上离开,看着她的脸。
他的眼睛出卖了他,眼底的那层水光怎么都藏不住。
他的嘴唇抿着,嘴角还是往下撇着,整张脸写满了我吃醋了但我还在努力假装我没有的别扭感。
姜予伸手,拇指按在他嘴角上,往上一推,把他的嘴角推成了一个弯的弧度。
“丑死了。”她说。
纪时的眼睛瞪大了一点,水光在眼眶里晃了一下,差点没兜住。
他伸手拍掉姜予的手,自己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指节上沾了一点湿意。
他别过脸去,不让她看,耳朵红得能滴血。
“你才丑。”他小声说,声音带着鼻音,尾音往上翘,像是在骂人又像是在撒娇。
姜予伸手把他的脸掰回来。
他的手还挡着眼睛,姜予就把他的手指一一掰开,像剥橘子一样,露出底下那双红红的湿漉漉却还在努力瞪她的眼睛。
“我不丑。”姜予说,“你也不丑,顾衍之不递水了,水你来递,我不对她笑了,我只对你笑,还有没有别的?”
纪时被这一串话说得愣住了,张着嘴,眨了两下眼睛。
那层水光在眼眶里转了转,被他的睫毛扇了扇,终于还是没掉下来。
他抿了抿嘴,嘴角那个被姜予推上去的弧度还没完全掉下来,一半委屈一半不好意思地挂在那里。
“……你比她高。”他说了这么一句。
姜予愣了一秒。
“你比她高。”纪时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点。
“我看过了,你比她高两厘米左右,高就是高,两厘米也是高。”
“她站在你旁边,两个人看起来很般配,相差也不大。”
他越说越小声,越说越没底气,说到最后又把自己说红温了,别过脸去不看她,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攥校服下摆。
但这一次攥的力度轻了很多,不是掐,是捏,像是在捏一团棉花。
姜予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纪时没有看她,但他感觉到了。
他感觉到了姜予呼吸的变化,感觉到了她嘴角那一下极其微小的牵动。
他的耳朵更红了,但他没有转过头来。
“……你笑我。”他说,声音闷闷的。
“没有。”姜予说。
“你笑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控诉和委屈,但更多的是开心。
他还在努力把嘴角往下撇,但是脸蛋已经变得红扑扑的。
姜予伸手,把他的脸掰过来,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擦了一下。
那里还有一块几乎看不见的淤青,快好了,只留下一层很浅很浅的青黄。
“下次不高兴了,直接说。”姜予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不许一个人憋着,不许不吃饭,不许把糍粑掰碎了又不吃。”
纪时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你怎么知道我掰碎了没吃?”
“食堂阿姨说的。”
纪时的嘴张了张,合上了,又张了张。
“食堂阿姨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个。”他的声音已经飘了,像一缕烟。
“因为她认识我。”
“所以你每次都会问她我吃了什么?”
“嗯。”
纪时把脸埋进了姜予的肩窝里,整个人像一只把脑袋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他的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热度隔着头发传到姜予的锁骨上,烫的。
他在她肩窝里闷了好久,久到姜予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从她的锁骨上方传过来,带着一种被窝里才有的温度和湿度。
“她没你高。”
纪时的嘴唇贴着她的皮肤,说这句话的时候,温热的气息打在她的锁骨上。
他在说顾衍之。
姜予伸手,扣住他的后脑勺,手指进他的头发里,轻轻按了一下。
“嗯,没我高。”
纪时在她肩窝里笑了一声。
很小的一声气音,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但姜予听到了。
她把下巴抵在他的发顶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夜风把窗帘吹起来一角,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纪时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攥校服了。
它们摊开在姜予的腰侧,掌心贴着她的皮肤,手指微微蜷着,像一朵终于肯在夜晚合拢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