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中午的时候。
食堂里人很多,纪时端着餐盘,左腿的石膏让他走得比谁都慢。
姜予被数学老师叫走了,说是有个竞赛的事情要谈,让他先吃。
他一个人排在队伍最后面,一瘸一拐的,前面的人时不时回头看他,他装作没注意,低头盯着餐盘里的红烧排骨。
那是姜予走之前给他打的,已经有点凉了,油凝了一层白。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刚拿起筷子,就听见林鹿的大嗓门从门口炸进来。
“姜予!这里这里这里!”
他抬起头。
姜予站在食堂门口,身边还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白色校服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麦色的小臂。
她很高,和姜予差不多高,头发比姜予长一点,扎了个低马尾,五官轮廓很深,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往一边歪,带着一种让人讨厌不起来的痞气。
她手里拿着两瓶水,正偏头跟姜予说话,姜予听了之后点了一下头,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
纪时没见过姜予对除了他以外的人露出过这种表情。
林鹿还在招手,姜予已经看到了她,但她的目光没有在林鹿身上停留。
她在人群中扫了一眼,很快就找到了靠窗的纪时,两人的目光隔着半个食堂撞在一起。
纪时低下头,筷子进米饭里。
他告诉自己这没什么。
姜予有朋友,姜予跟别人说话,姜予对别人笑,这都很正常。
她又不是他的私有物,她甚至连他的Alpha都还算不上,标记只是临时的,易感期过去了就过去了,她没有任何义务只围着他一个人转。
筷子在米饭里戳了一个洞,又一个洞。
他的手指攥紧了筷子,指节泛白。
“那是谁啊?”他问林鹿。
声音不大,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一问,但他的眼睛没有看林鹿,而是盯着餐盘里那块已经彻底凉透的排骨。
林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哦了一声:“顾衍之,高二的,Alpha,校篮球队队长,你不知道她吗?全校最受欢迎的Alpha排行榜,她和姜予常年轮流当第一,两个人关系挺好的,初中就认识了,算是……”
林鹿想了想,找到一个词。
“发小。”
发小。
纪时把这个词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没尝出什么味道,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他夹起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凉的,肉硬了,嚼起来像在嚼一块橡皮。
“你怎么不吃啊?”林鹿看他咬了一口就不动了,问了一句。
“吃了。”纪时说,把排骨咽了下去,又夹了一块,又咽了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吃什么,只知道要吃东西,吃完就可以走了,就可以不用坐在这里看姜予和另一个人站在一起了。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这个表情叫什么。
如果林鹿仔细看的话,会发现他的嘴巴往下撇了一点点,整张脸绷着,像一张被拉平的白纸。
但他的眼睛一直在往那边飘。
姜予和顾衍之已经走到了林鹿那桌。
顾衍之把一瓶水放在桌上,推给姜予,姜予没接,说“我有”,顾衍之就自己拧开喝了,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很随意的样子。
纪时没有看顾衍之。
他在看姜予。
姜予拉开椅子坐下,目光越过林鹿的肩膀看向靠窗的方向。
纪时正好在那时候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又撞上了。
这一次纪时没有躲,但他也没有回应,他就那样看着姜予,嘴唇微微抿着,手指无意识地在餐盘边缘来回摩挲。
姜予皱了皱眉。
她站起来,朝纪时走过去。
顾衍之在她身后看了一眼,目光顺着她的方向落在纪时身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
她喝了一口水,跟林鹿说了句什么,林鹿笑得前仰后合。
“吃完了吗?”姜予走到纪时面前,看了一眼他的餐盘。
排骨没动几块,米饭扒了两口,西兰花还是整整齐齐地码在角落里,一口没动。
“嗯,吃完了。”纪时把筷子放下,动作很快。
姜予看着他。
他今天的眼神不太对,没有平时看她时那种亮亮的光。
“不好吃?”姜予问。
“好吃。”纪时说。
他低头开始收拾餐盘,把碗叠在一起,筷子并拢放在最上面,动作很熟练。
收拾完之后他撑着桌子站起来,去够拐杖,够了两下没够着,他今天把拐杖放在了靠墙的那一侧,手不够长。
姜予绕过桌子,把拐杖拿起来递给他。
他的手碰到拐杖的时候,碰到了姜予的手指。
他的手指缩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但很快又伸回来,握住了拐杖。
“谢谢。”他说,没有看她。
然后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向回收餐盘的地方。
他的背影在人群里显得很单薄,石膏的白和校服的白叠在一起,像一个移动的影子。
姜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眉头没有松开。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纪时一个人在教室。
他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英语笔记,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在想中午的事。
不……他才不是想中午的事。
他在想自己为什么要在意中午的事。
姜予跟谁说话关他什么事,顾衍之给她递水关他什么事,姜予对别人笑关他什么事。
他有什么资格不高兴。
他把笔放下,把脸埋进手掌里,手指进头发,攥住了发。
掌心的温度烫着脸,他想让这个温度把他的脑子烧清醒一点。
不是她的问题,是我的问题,是我太贪心了。
她对我好,我就以为她对我的好是独一份的,但其实不是,她人本来就很好,她对谁都可以这么好。
她帮你,是因为她看到了你,换一个人躺在那条巷子里,她也会停下车的。
纪时把手从脸上拿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中指上还有写字磨出来的茧,指甲剪得很短,很净。
这双手,这个声音,这个人,从头到脚,有哪一样是值得她特殊对待的。
没有。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默念了一遍。
没有。
然后他听到教室门口传来脚步声。
不是姜予,是陆辞。
陆辞穿着一身球服,手里拿着个篮球,头发被汗浸湿了,整个人冒着热气。
他显然是从场溜上来的,球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
看到纪时,他停了一下。
“你怎么在教室?”陆辞问。
“体育课不用上。”纪时说,声音闷闷的。
陆辞哦了一声,把篮球往地上一拍,弹起来接住,又拍了一下,又接住。
教室里很安静,篮球落地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你中午没怎么吃。”陆辞忽然说。
纪时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陆辞已经把篮球夹在腰侧,走到自己座位上,从抽屉里掏出一袋东西,走到纪时桌边,放下。
一袋红油抄手。
打包好的,还温着。
“食堂买的,本来想当下午茶的。”陆辞把手进裤兜里,目光没有看纪时,而是落在窗外场上那些奔跑的身影上。
“辣度是微辣,加了醋,你要吃就吃,不吃就扔了。”
说完他就走了。
篮球落地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纪时低头看着那袋红油抄手,塑料包装袋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里面红油亮亮的,透过袋子能看到抄手饱满的轮廓。
他没有动。
不是不想吃,是脑子里在转别的事情。
陆辞他为什么要给我带吃的。
他中午也在食堂吗。
他拿起那袋红油抄手,放到了桌子最里面,靠墙的位置。
没有打开。
晚自习下课的时候,姜予照例走到纪时桌边等他收拾书包。
纪时的动作慢悠悠的,单手整理课本,另一只手要撑着桌子保持平衡,每次都比别人慢半拍。
姜予从来不催,就站在旁边,有时候帮他拿一下书包,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等着。
但今天纪时的动作格外慢。
他把英语课本放进书包,拿出来,又放进去,又拿出来,翻了翻,又放进去。
“忘带东西了?”姜予问。
“没有。”纪时把书包拉链拉上,终于站了起来。
两个人走在走廊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纪时拄着拐杖走在姜予左边,步频不快不慢,呼吸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平时他会小声说一些有的没的。
“今天的英语笔记好难。”
“林鹿今天体育课摔了一跤好好笑。”
“红糖糍粑中午吃完了。”
但今天他一个字都没说。
姜予偏头看了他一眼。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他的嘴角没有弧度,眼睛看着前方,目光有些空。
“你今天不对劲。”姜予说。不是疑问句。
纪时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没有不对劲。”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
“纪时。”
“真的没有。”他加快了脚步,拐杖落地的频率变快了,发出一连串急促的金属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