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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38

那天晚上的事,姜予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

但纪时记得每一个细节。

他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条巷子里。

水泥地面很凉,有人在笑,有人在数数。

“十七、十八、十九……”

每数一下就有东西砸在他身上。

他想喊,嗓子发不出声音,他想跑,腿动不了。

然后他醒了。

走廊的灯还亮着,从门缝底下漏进来一条细细的光线。

床头的电子钟显示凌晨两点十七分。

被子和床单都是的,但他浑身发冷。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床。

只知道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走廊上了。

右腿撑着,左腿的石膏搁在地上,手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决定。

他停在走廊左边第二扇门前。

门上没有牌子,和其他所有的门长得一模一样。

书房的门没有关严。

纪时站在门口,手指抬起来又放下,抬起来又放下。

走廊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木地板上,单薄得像一张纸。

他不该来的。

现在是凌晨两点多。

姜予跟他非亲非故,已经帮了他太多,他没有资格在这个时候来打扰她。

他应该回去,回到那间不属于他的客房,躺在那张舒服得不像话的床上,闭上眼睛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可是他的腿像生了。

他怕回到那个房间里,关上那扇门,他就会想起那条巷子,想起那些笑声,想起那个数数的声音。

“十七、十八、十九……”他不想一个人待着。

他想待在有人在的地方。

哪怕那个人不想看到他,哪怕那个人会嫌他烦,哪怕只是站在门口、隔着门缝、看她一眼。

他也不想一个人。

纪时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用指关节轻轻碰了一下门。

一声。

两声。

三声。

很轻。

轻到他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他等了。

走廊里很安静。

楼下花园里有虫鸣。

他的心跳声太大了,大到他觉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门开了。

姜予站在门里面,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和宽松的睡裤,头发比白天的时候乱,几缕碎发落在额前。

她还没睡,书桌上的台灯亮着,摊着几本辅导书和写了一半的草稿纸。

她的眼睛先是看着他的脸,然后往下扫了一眼他光着的右脚和发抖的膝盖。

她皱了一下眉。

纪时的嘴张开了,台词已经在喉咙里准备好了。

“对不起。”

“吵到你了。”

“我马上就走。”

这些都是他说过无数遍的话,熟练得像呼吸一样自然。

但他说出来的不是这些。

他说:“……我不想一个人。”

声音比蚊子还小,小到他觉得姜予肯定没听见。

但姜予听见了。

她没有说任何一句话,只是伸出手,拉住纪时的手腕,把他从走廊里拽进了书房。

力道不算温柔,甚至有点粗鲁。

书房比客房小一些,但暖气开得很足。

姜予的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书桌上堆着试卷和课本,台灯的灯光把整张桌子照得暖黄暖黄的。

空气里有雪松的味道,很淡,像是从姜予身上自然散发出来的,和外面走廊里清冷的空气完全不一样。

纪时站在书桌旁边,不知道该坐哪里。

他光着右脚踩在地板上,那只脚白得跟纸一样,脚趾因为紧张而蜷缩着。

姜予看了他一眼,转身从衣柜里抽出一条毯子。

铺完之后自己先坐了下去,背靠着床沿,两条腿伸直,整个人看起来很放松。

然后她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纪时愣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她会让他坐在地上,坐在她旁边。

他慢慢地坐下去。

左腿的石膏让他动作很笨拙,姜予伸手扶了他一把,没有碰他的腰或者肩膀,只扶了他的小臂,一触即离。

纪时坐好之后,把左腿小心地伸直,毯子的绒毛蹭着脚底,痒痒的,暖的。

他把膝盖抱住,下巴搁在膝盖上,侧头看着姜予。

姜予没有看他。

她已经拿起了刚才放下的笔,继续在草稿纸上写东西。

台灯的光落在她侧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还在写题。

好像他的存在不是什么需要特别处理的事情。

好像他在她旁边,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

纪时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就那样抱着膝盖,侧着头,看着姜予写题。

她的笔速很快,草稿纸上的字迹潦草但有力,遇到卡壳的地方会用笔尾敲两下桌面,然后重新写。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但他的眼皮开始往下沉。

暖气很足,毯子很软,姜予在他身边,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雪松的味道。

淡淡的,温热的,像冬天的阳光晒在松针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气息。

他的身子开始歪歪扭扭的,像一棵被风吹斜的小树,不可控制地朝姜予的方向倾斜过去。

他想撑住自己,但他没有力气了。

他的头碰到了一个东西。

温热的,软的,还在微微起伏。

姜予的肩膀。

纪时的身体僵住了。

他以为姜予会推开他,或者至少动一下。

但她没有。

她的笔甚至没有停,继续在草稿纸上写着什么,肩膀的起伏节奏完全没有变化。

纪时的眼眶热了。

他拼命忍住,把脸往姜予的肩膀里埋了埋,不让她看到自己的眼睛。

他的手无意识地松开了膝盖,手指碰到了姜予的袖子。

那件黑色T恤的布料很软,被他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他以前从来不会这样。

以前受了再重的伤,他都是一个人缩在角落里,咬着嘴唇等天亮。

他以为自己不需要任何人,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独自一人。

可是现在有人在他身边了,给他的存在留了一个理所当然的位置。

然后他十七年来堆起来的所有城墙,在那一刻全塌了。

“……姜予。”他的声音闷在她的肩膀上,含混不清。

“嗯。”

“……你能不能……”

他卡住了。

那句话在他喉咙里滚了很多遍,吐不出来。

太难了。

比他挨过的任何一拳都难。

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种话,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说这种话。

姜予没有催他。

她还在写题,但笔速慢下来了。

她在等。

纪时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句话说出来了。

声音很小很小,小到像是怕惊动什么易碎的东西。

“……抱抱我。”

三个字。

说出来的那一刻,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没有声音,只是无声地流,顺着鼻梁滑下去,滴在姜予的袖子上,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他的手在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怕被拒绝,怕被嘲笑,怕姜予觉得他矫情、恶心、不知好歹。

一个被被人欺负了不敢还手的废物Omega,大半夜跑到人家书房里,让人家抱他。

这算什么?他凭什么?

姜予的笔停了。

她放下笔,转过头,看着靠在自己肩膀上的这个人。

他的眼眶红透了,睫毛湿成一片,脸上挂着泪痕,嘴唇在发抖,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湿的躲在屋檐下的小猫。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她的袖子,骨节泛白,好像那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抓手。

她看了两秒钟。

然后她伸出了手试探性地环住他。

一只手搂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脑勺,把他整个人从歪靠着她的姿势,变成了完全被她圈在怀里的姿势。

纪时的额头抵上了她的锁骨。

她的下巴搁在他的发顶上。

她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她手臂上肌肉的线条,紧到他的腔和她的腔之间几乎没有缝隙。

他闻到了更浓的雪松味。

温暖燥的像冬天的壁炉,像大雪天里一间亮着灯的木头房子。

他的眼泪彻底止不住了。

他把脸埋在她肩窝里,无声地哭,身体一抽一抽地抖,像一台老旧的机器终于被人修好了之后发出最后一阵剧烈的嗡鸣。

他的手指松开了她的袖子,迟疑了一瞬,然后试探性地环住了她的腰。

姜予没有说别哭了。

她只是收紧了手臂,把他箍得更紧了一些。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纪时心脏骤缩的事,她低下头,嘴唇轻轻贴了一下他的发顶。

“我在呢。”她说。

纪时闭上眼睛,把脸更深地埋进去。

他的眼泪还没有停,但他的身体不再发抖了。

那些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在姜予的体温里一点一点地融化了。

他听到她的心跳声,沉稳有力。

书房里很安静。

台灯的光暖黄暖黄的,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细细碎碎的,窗外的虫鸣声一阵一阵的。

姜予一只手圈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搭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梳理他的头发。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安抚一只终于肯从角落里出来的猫。

纪时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他的眼泪了,睫毛黏在一起,脸上还有泪痕,但他不冷了。

姜予的体温透过那件黑色T恤传过来,像一个恒温的暖炉,把他整个人从里到外捂热了。

“……姜予。”他又叫了一声。

这次声音不抖了。

“嗯。”

“你是真实的吗?”

姜予的手指在他头发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低下头,凑近他耳边,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他的骨头里。

“你掐自己一下试试,疼就是真的。”

纪时没有掐自己。

他收紧了环在姜予腰上的手臂,把脸往她肩窝里又埋了埋,闷闷地说了一句:

“不用试,我信你。”

姜予没说话。

但她的唇角,在台灯照不到的阴影里,轻轻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纪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记得姜予一直没有松手。

他的意识在雪松的味道里一点一点模糊,像一艘小船终于靠了岸,船底的绳索被牢牢系在了码头上。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巷子,没有笑声,没有数数的声音。

梦里只有一盏暖黄色的台灯,和一条软得像云一样的毯子。

还有一个人,坐在他身边,陪着他哄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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