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道歉。
被打成这样他居然在跟打他的人道歉。
姜予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她伸出手，一只手穿过他的后颈，另一只手捞起他的膝弯，把他从地上打横抱了起来。
太轻了，轻得不像一个高中生该有的重量，校服底下的身体单薄得像纸糊的。
他的头无力地靠在姜予肩窝里，后颈的抑制贴蹭过她的锁骨，那股苦涩的信息素瞬间铺满了她的嗅觉。
姜予站起来，转身往巷口走。
从头到尾，她没有跟那几个职高男生说过一句狠话。
但她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往墙边贴了贴。
“姜予！”
巷口有人在喊她，是同班的周晚棠，一个Beta女生，刚从小卖部回来，手里还拎着一袋面包。
她看到姜予怀里的人，面包差点没拿住：“这……这是纪时？他怎么？？”
“帮我开车门。”姜予说。
周晚棠愣了一秒，反应过来，小跑着去拉开后座车门。
姜予弯腰把纪时放进去，动作已经尽量轻了，但纪时还是疼得闷哼了一声。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姜予的校服袖子，抓得很紧，骨节泛白。
“啊……”
姜予没掰开他的手。
她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低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睛终于完全睁开了，瞳孔里映出她的脸，眼神茫然得像个刚出生的孩子。
他好像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只发出了一声含混的气音。
“疼……”
“别说话。”姜予说。
她伸手，把贴在他额头上的湿发拨到一边。
指尖碰到他皮肤的时候，他的眼睫猛地颤了一下，像一只受惊的蝴蝶。
姜予把他安全带的扣子扣好，关上车门，绕到另一边上车。
她摇下车窗，对还愣在原地的周晚棠说：“帮我跟班主任请个假，就说我身体不舒服。”
周晚棠张了张嘴，看了看姜予净净的脸，又看了看后座那个浑身是血的男生，最终只挤出一句：“……医务室在修，你送他去哪？”
“市一院。”
保时捷的引擎声低沉地响起来，巷子里那几个职高男生还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妈的，那个女的是谁啊？”终于有人小声问了一句。
领头那个没有回答。
他盯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黑色保时捷，忽然觉得自己刚才没有拦她，可能是今天最正确的决定。
车里，姜予偏头看了一眼后座。
纪时侧躺在真皮座椅上，身体蜷缩着，像一枚被揉皱的纸团。
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刚才抓着她袖子的那只手，此刻攥着空荡荡的空气。
他的眼睛闭上了，眉头紧锁，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他的信息素在车内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苦涩的味道被雪松香薰裹住，像一勺苦药被强行拌进了蜜糖里。
姜予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转过头，目视前方。
“开快点。”她说。
司机踩下油门。
系统在这时候终于响了。
懒洋洋的女声像刚睡醒：“哟，反应挺快，我还以为你得先懵个五分钟。”
姜予在心里回了一句：“你是谁？”
“你的系统编号0713，你可以叫我七爷。”那个声音打了个哈欠，“任务很简单，保护你的Omega，让他幸福。”
“每个世界都会有不同的主角，这你应该知道吧？你呢是这个世界的主角，而他呢是你的媳妇儿，你的任务就是好好保护他，知豆不？”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选了。”七爷说，“你在系统空间里签了协议，只是现在不记得了，你只需要知道你睁开眼的那一刻，这个世界上最需要你的人，就已经在了。”
姜予沉默了几秒。
“他伤得很重。”她说。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嗯。”七爷的声音难得正经了一点，“胫骨大概率骨裂了，肋骨至少断一，内脏可能有出血。”
“他已经在那个环境里待了太久，身体比同龄Omega差了一大截，说句不好听的你要是再晚到五分钟，他这条命还在不在，都两说。”
姜予的手指蜷了一下。
她没有再问。
后座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呼吸变化，纪时在昏迷中翻了个身，脸朝向了她这一侧。
他的眼皮微微颤动，像是正在做一场不好的梦。
姜予从副驾驶的缝隙间看了他一眼，伸手把后座的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
然后她打开了手机。
通讯录里有十几条未读消息，她快速扫了一遍。
原主的人际关系很简单，父亲、母亲、助理、司机、几个关系一般的同学。
她给父亲姜远峥发了一条消息：“爸，市一院有没有认识的骨科医生？”
三十秒后，回复来了：“谁伤了？”
姜予想了想，打了几个字：“我们学校一个Omega，被人打了。”
对面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很久，最后发来一条语音。
姜予点开，姜远峥的声音沉稳简短：“我让陈秘书联系院长，你先把人送到，剩下的事再说。”
挂掉电话，姜予看了一眼窗外飞掠的街景。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七爷的声音又响起来：“紧张？”
“没有。”姜予说。
“你心跳很快。”
姜予没理它。
市一院的急诊大厅灯火通明。
陈秘书已经先一步到了，办好了所有手续，轮椅在门口等着。
姜予下车的时候，纪时刚好醒了一下，眼神迷蒙地看着她。
“这是哪……”他的声音沙哑到几乎失真。
“医院。”姜予俯身去解他的安全带，“能坐着吗？”
纪时没有回答。
他的意识显然还没有完全回笼，但他看到姜予的脸之后，身体本能的安静了下来。
姜予一手托着他的背，一手护着他的头，把他从车里半扶半抱出来，放到轮椅上。
纪时的身体在发抖，是创伤后的应激反应。
他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抓住了姜予的校服袖子，这一次抓得更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浮木。
姜予低头看了看那几苍白的手指，没有掰开。
她弯下腰，凑近他耳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纪时，你现在在医院，安全了，我姓姜，叫姜予，是你……”
她顿了一下，想起七爷说的“老婆”二字，舌尖在齿间打了个转，“……是你学姐，你昏过去之前被人打了一顿，我会把这件事处理好，现在医生要给你做检查，你配合一下，行不行？”
纪时盯着她看了很久。
他的眼睛是浅褐色的，此刻蒙着一层水雾，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在看人。
他大概没有完全听明白她在说什么，但他读懂了她的表情，这个人不打算伤害他。
他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那一瞬间，姜予看到他指尖上有涸的血迹，指甲断了两，甲床下面的淤血是紫黑色的。
她直起身，对护士点了点头。
轮椅被推进急诊室的走廊，纪时偏着头，目光一直追着姜予的方向。
姜予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在校服口袋里，跟他隔着五米的距离。
她对他做了个口型。
别怕。
纪时不知道有没有看清。
他在被推进诊室的前一秒，忽然伸出手，朝她的方向虚空抓了一下。
然后门关上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姜予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灯管有些年头了，光线微微闪烁。
七爷说：“他在叫你。”
“我知道。”姜予说。
她没有跟进去。
她把纪时的手松开她袖子的那一刻，他委屈的画面已经刻在了脑子里。
有点……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