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时愣住。
天台上的风忽然停了,或者说不是风停了,是他所有的感官都聚焦在了姜予的嘴唇上,她的嘴唇在动,在说话,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放大了一百倍,砸在他的耳膜上。
“不是求婚。”姜予说,“是订婚,你先别哭。”
纪时想说我没哭,但他一开口,眼泪就掉了下来。
姜予看着他的眼泪,手指又抖了一下,但她没有帮他擦。
她从盒子里取出那枚戒指,铂金的光芒在她的指尖上流转。
“我想了很久。”她说,“要不要送这个,不是怕你不收,是怕太早了,但是我后来想明白了,早点晚点有什么区别,反正都是你。”
她把戒指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看着纪时。
“纪时,我想和你在一起,我想每天一睁眼就能看见你,我一直以为我不会爱上一个人,但是和你的相处过程中我真的很开心很快乐,你愿意的话,就把手给我。”
纪时的手在发抖。
“你手别抖。”姜予说。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镇定,但她自己的手也在抖,两枚颤抖的手指捏着那枚戒指,在月光下微微晃动。
“你先别抖。”纪时的声音带着哭腔和笑意,“你抖了我怎么拿。”
“我没抖。”
“你在抖。”
“风太大。”
“没有风。”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姜予的嘴角牵动了一下,纪时也动了一下。
然后纪时把手伸了出去,五手指张开,在月光下白得像玉。
“你戴。”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最深处挖出来的,带着这十八年来所有委屈和所有欢喜的重量。
“你给我戴,我不要自己戴。”
姜予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比他大一圈,能把他的手指整个包住。
她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但这一次,受惊的不是纪时,是她自己。
她把戒指套上了他的无名指。
铂金的素圈推过指节,卡在最合适的位置。
不大不小,刚刚好。
像是这个尺寸从纪时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那个位置就是为了这枚戒指而存在的。
纪时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戒指。
月光落在铂金上,反射出一圈柔和的光晕,像一个小小的光环套在他的手指上。
他把手翻过来翻过去,看着那枚戒指在不同的角度下闪烁出不同亮度的光。
“看够了没有。”姜予说。
纪时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但他在笑。
他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鼻梁皱了起来,笑得露出了两颗虎牙,笑得整个人像一颗从里到外都被点亮了的灯泡,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肤都在发光。
“你还没看里面。”姜予说。
纪时把戒指转了半圈,让内侧对着月光。
那一行极小的字在月光下清晰地浮现出来。
“Shi is Yu’s.”
纪时的眼泪第二次涌了出来。
这一次他没有忍。
他把手举到眼前,眯着眼睛看了很久,眼泪从眼眶里滑下来,经过颧骨,经过嘴角,滴在校服的领口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你写的?”他的声音在抖。
“嗯。”
“Shi is Yu’s,不是Yu is Shi’s?”
“你问我?”
纪时低下头,嘴唇贴上了那枚戒指。
铂金的温度是凉的,但他的嘴唇是烫的,凉的金属碰到热的皮肤,像冬天里喝到的第一口热茶,整个人从指尖暖到了脚底。
他亲了那枚戒指,然后抬起头,看着姜予。
“Yu is Shi’s.”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你是我的人,这个不用刻在戒指上,刻在这里就行。”
他伸手,手指点了点姜予的心口。
姜予低头看着那点在自己心口上的手指,无名指上戴着她的戒指,铂金的光在她校服的藏青色布料上跳了一下。
她抬手,握住了那手指,拉到嘴边,嘴唇贴上了那枚戒指。
铂金被她嘴唇的温度捂热了一瞬。
“Merry Christmas.”姜予的嘴唇贴着戒指说。
纪时愣了一下:“今天不是圣诞节。”
“那就当是。”姜予松开他的手指,直起身看着他,“生快乐,圣诞快乐,新年快乐,以后所有的节都快乐。”
纪时看着她。
他忽然伸手,钩住了姜予的脖子,整个人往前一扑,扑进了她怀里。
他的左腿不太方便,扑过来的时候重心不稳,姜予往后退了半步,稳住了,两只手扣住他的腰,把他牢牢地固定在自己怀里。
他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在哭,在笑,在发抖,在发光。
“姜予。”
“嗯。”
“我戴上了,你的戒指。”
“嗯。”
“我不会摘的,死了都不摘。”
“纪时,你刚满十八。”
“十八也可以说死。”
“十八别说死。”
纪时从她肩窝里抬起头,泪痕还挂在脸上,但他在笑。
他抬起右手,五手指张开,那枚戒指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他把手举到姜予面前,离她的眼睛很近
“好看吗?”
姜予看着那枚戒指。
铂金的素圈,简单的线条,内侧刻着一行只有两个人知道的小字。
它套在纪时修长苍白的无名指上,像一个锁扣,像一个锚,像一个写在骨头里的句号。
“还行。”她说。
纪时把她的手拉过来,摸到了她的无名指,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的手指在她无名指上停留了很久,来回摩挲,像是在丈量一个尺寸。
“你的呢?”他问。
姜予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个一模一样的深蓝色丝绒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枚一模一样的铂金素圈,内侧刻着另一行字。
“Yu is Shi’s.”
她把它递给纪时。
纪时接过戒指,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学着她刚才的样子,两枚手指微微发抖。
他拉过姜予的左手,把戒指套上她的无名指,推过指节的时候卡了一下,他紧张地屏住了呼吸,又推了一下,过去了,严丝合缝地卡在了最底端。
两枚戒指在月光下并排靠在一起,铂金的光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道光是哪个戒指反射出来的。
纪时低下头,把嘴唇贴上了姜予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
他亲了很久。
天台上风又起来了。
晾衣绳上的拖把被吹得晃来晃去,角落里旧课桌的桌腿在地面上蹭出细微的声响。
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整个天台染成了一种温柔的银白色。
纪时还抱着姜予的腰,脸贴着她的口,听着她的心跳。
他的左手和她的右手交握在一起,两枚戒指挨在一起,偶尔碰撞,发出极细极轻的金属声响,像风铃,像心跳的回声。
“姜予。”
“嗯。”
“为什么选今天?”
“因为今天是你的生。”
“我是说,为什么选十八岁生。”
姜予沉默了几秒。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纪时的脸上,他闭着眼睛,没有躲,让那些碎发像帘子一样拂过他的眉骨和鼻梁。
“因为十八岁之前,我怕你觉得我只是在同情你。”姜予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风吹散,“十八岁之后,你就不能这么想了,没有人会送一枚戒指给一个自己同情的人,戒指这种东西,太珍贵了。”
纪时把脸从她口抬起来,仰头看着她。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里有水光,有星光,有戒指反射的铂金光芒,有三样东西混在一起,亮得像天上的星座。
“你觉得我现在不会这么想了?”
“你会。”姜予说,“但你会慢慢不会。”
纪时笑了一下。
他踮起脚尖,因为左腿还没完全好,踮得不太稳,整个人晃了一下,但他的手勾住了姜予的脖子,稳住了。
他的嘴唇贴上了姜予的嘴唇亲了一下。
然后他退开,看着姜予。
“慢慢来。”他说,“我有的是时间,反正戒指戴上了,摘不下来了,你可以慢慢等,等我觉得这不是同情。”
“十年够不够?不够就二十年,二十年不够就一辈子。”
他把脸重新贴回姜予的口,听着她的心跳。
“你心跳好快。”他说,声音闷在她的校服上,带着笑意。
“风太大了。”姜予说。
“没有风。”
天台上安静了几秒。
然后姜予低下头,嘴唇贴上纪时的发顶。
“生快乐,纪时。”
纪时闭上眼睛,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贴着她的后背,铂金的温度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不再凉了,像她这个人一样,刚认识的时候觉得冷,认识了之后发现暖得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