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济医院的复查花了整整两个小时。
姜予靠在走廊的墙上,手机里翻着方律师发来的消息。
那边动作很快,林栋的父亲今天下午已经在派出所做了笔录,宋明远母亲的停职通知明天就下,郑凯父亲的举报信被市纪委正式受理了。
“三条线都动了。”方律师最后说,“纪时这边要是愿意出具谅解书,刑事部分可以从宽处理,不过看你的意思,不打算出?”
姜予打了两个字:“不出。”
她收起手机,抬头看向诊室的方向。
门开了一条缝,她能看到纪时坐在检查床上的侧脸。
医生正按着他左腿的石膏边缘问疼不疼,他摇头,但嘴唇抿得发白。
“又撒谎。”姜予小声说了一句。
七爷在她脑子里笑:“你倒是看得准。”
“他疼的时候不会喊,只会抿嘴。”
诊室门彻底打开,医生走出来,手里拿着新的片子。
四十多岁的女Beta,说话脆利落:“骨裂位置没问题,石膏三周后拆,肋骨骨折要注意别剧烈咳嗽别用力,他身体底子太差了,轻度营养不良,我给开了营养补充剂的处方。”
姜予接过处方单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
纪时被护士扶着走出来,左手还夹着血氧仪摘下来的夹子,看到姜予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从早上到现在,每次看到姜予都会有这个反应,像是不确定她还在不在,确认了才敢往前走。
“走了。”姜予把冲锋衣递给他,“外面风大,穿上。”
纪时接过衣服低头穿上,动作别扭得像个第一次自己穿衣服的小孩。
姜予看了两秒,伸手帮他拽住另一边袖口,他一伸胳膊就穿进去了。
“谢谢。”纪时的声音闷在领子里。
回去的车上,纪时靠在后座,眼睛又开始往下沉。
今天折腾了太久,早上从医院转出来,下午又去仁济,他的身体扛不住这样的消耗。
但他的手一直握着那部备用机,拇指无意识地在屏幕上蹭来蹭去。
姜予注意到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备忘录的界面,上面打了一行字,打完又删了,删完又重新打,反反复复。
“写什么呢?”姜予问。
纪时吓得手机差点飞出去,脸一下子红了,把手机屏幕扣在腿上:“没……没什么。”
姜予没追问。
车开进院子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客厅的灯亮着,姜予透过车窗看到门口多了一双黑色皮鞋,手工定制,鞋头锃亮。
她爸回来了。
姜远峥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方律师今天带来的那套材料。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衫,五十岁的人看着像四十出头,眉眼和姜予有七分像,但多了一种经过岁月沉淀的沉郁。
他不是那种慈父长相,眉骨高,眼窝深,不笑的时候像在生气。
他抬头看向门口的时候,目光先是落在姜予身上,然后移到她身后那个人身上。
纪时站在姜予身后半个身位的位置,冲锋衣拉链拉到最上面,整个人缩着,左腿上的石膏白得刺眼。
他的脸在灯光下比白天更苍白,颧骨上的淤青从青紫色变成了青黄色,嘴角的伤口结了痂,整个人像一件被人摔碎了又随便粘起来的瓷娃娃。
姜远峥看了他三秒钟。
这三秒钟里,纪时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他见过太多成年人的目光,嫌弃的、不耐烦的、装作没看见的,每一次他都知道自己该走了。
但姜远峥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吃饭了吗?”
纪时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像蚊子:“……还没。”
姜远峥转头看了刘姨一眼。
刘姨立刻进了厨房,锅铲的声音响起来。
“坐。”姜远峥朝沙发对面抬了抬下巴。
纪时没敢动。
姜予已经走过去坐下了,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纪时才挪过去,在沙发最边上坐下来,只坐了三分之一的位置,腰背挺得笔直。
姜远峥拿起茶几上那沓材料,翻到其中一页,转向纪时。
“这是方律师今天下午去职高调的你近两年的考勤和成绩记录。”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你缺课四十七天,成绩从年级第一掉到第三,缺课的原因,方律师在备注里写了因病。”
他放下材料,看着纪时。
“你没有病,你是被霸凌了两年。”
纪时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姜远峥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下去:“那三个人的事情你不用管了,方律师在办,你现在的任务只有一个,养好身体好好读书,一中的课业比职高重,你底子好,但缺了这么久,要补。”
他从茶几下面抽出一个文件袋,推到纪时面前。
“这是一中的课程进度表和上学期期末试卷,你先看看,心里有个数。”
纪时低头看着那个文件袋,没接。
他的手在发抖。
“为什么……”纪时的声音发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为什么愿意帮我?”
姜远峥看了姜予一眼。
姜予读懂了。
姜远峥在说:你的人,你自己解释。
姜予靠进沙发里,偏头看着纪时。
“我说过了,因为你是我的人。”她的语气跟之前一样随意,“我爸帮我处理我的人的事情,有什么问题?”
姜远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动了一下。
纪时低下头,手指慢慢伸出去,捏住了那个文件袋的边角。
他的指腹上还有裂的伤口,和牛皮纸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
“……谢谢姜叔叔。”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姜远峥“嗯”了一声,站起来:“好好养伤,刘姨,汤好了先给他盛一碗。”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你那个语文,作文扣分多了,一中的语文教研组比职高强,跟着好好学。”
说完上了楼。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厨房里炖汤咕嘟咕嘟的声音。
纪时呆呆的坐在沙发上。
姜予看他那个样子,伸手揉了一下他的头发。
“行了,先吃饭。”
纪时的头发很软,比她想象中还要软,像小动物的绒毛。
她收手的时候,纪时的脑袋不自觉地跟着她的手偏了一下,像是在追那个温度。
然后他反应过来了,耳朵瞬间烧红,整个人往沙发里缩了缩。
姜予没笑。
起身慢慢向餐桌那边走去。
餐桌上摆了四菜一汤。
刘姨盛了两碗米饭,纪时面前还多了一碗排骨汤。
他左手用勺子不太方便,刘姨就把汤里的排骨剔了骨,切成小块放在他碗里。
纪时低着头吃,吃得慢,但是一口都没剩。
姜予吃完一碗饭的时候,纪时的第一碗才吃了一半。
她没等他,站起来说:“我去书房写作业,你吃完了回房间休息。”
纪时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
“嗯?”
“……没什么。”他又低下头,往嘴里塞了一口饭。
姜予走出去三步,又退回来。
“有事就来找我,书房在走廊左边第二间。”
纪时点了点头。
姜予走后,餐桌上只剩他一个人。
刘姨在厨房里洗碗,锅碗瓢盆的声音断断续续。
纪时把碗里的最后一口汤喝净,放下勺子,低头看着空碗。
他的眼眶又开始泛红了。
十七岁的男生,动不动就想哭,丢人。
但他控制不住,那种被人好好对待之后,身体里某绷了太久的弦忽然松了,眼泪就不听使唤了。
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憋回去,拿起文件袋撑着桌子站起来,开开心心地回了客房。
晚上十点,姜予写完最后一道数学题,从书房出来。
客房的灯还亮着。
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里面很安静,没有翻身的声响,也没有手机的光。
她走过去,轻轻推了一下门。
门没锁。
纪时靠在床上,文件袋摊在面前,台灯开着,手里捏着一支笔。
他的眼睛半睁半闭,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困得不行了还在看一中的数学试卷。
姜予站在门口看了三秒。
然后她走进去,抽走他手里的笔,合上试卷,放进文件袋。
纪时猛地惊醒,眼神涣散了两秒才聚焦到姜予脸上,表情先是茫然,然后是不好意思:“我还没看完……”
“明天看。”姜予把文件袋放到床头柜上,顺手关了台灯。
房间里只剩走廊透进来的光,朦朦胧胧的。
纪时在黑暗里眨了眨眼,没说话。
姜予转身往门口走,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传来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
“姜予。”
她停下来。
这是纪时第一次主动叫她的名字。
“……你会一直在吗?”
纪时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这个问题本身会碎掉。
他不是在撒娇,他是真的不确定明天醒来,这个人还在不在。
姜予站在门口,手握着门把手,没有回头。
“会。”
“多久呢?”
她回过头。
走廊的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亮边。
她的脸在暗处,看不清表情,但她的声音很清晰,一字一句。
“你想让我在多久,我就在多久。”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长到姜予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然后她听到被子窸窸窣窣的声音,是纪时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他的声音闷在棉花里,含混不清,但姜予听清了几个字。
“……久一点。”
姜予在黑暗里站了两秒。
然后她轻轻带上了门,站在走廊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七爷的声音幽幽地响起来:“好感度43了,他在你面前哭了好几次,你居然一次都没抱他。”
姜予没理它。
但她在走回自己房间的路上,忽然停下来,转身去了刘姨的房间,敲门。
“刘姨,明天早上给他煮红糖荷包蛋,他今天抽了两管血,得补补。”
刘姨迷迷糊糊应了一声。
姜予回到房间,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纪时刚才那句“久一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的,带着鼻音的,小心翼翼的,像一只猫终于伸出了爪子,轻轻搭了一下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