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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左梅雨时》 · 西陵松柏下

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31

阿楠正站在梯子上,把木桶里的水倒进半片竹子制成的管道里。管道斜斜地架在院墙上,一端接着她手里的木桶,另一端连着一个悬吊在半空中的木桶。木桶底部扎了几个小孔,水从孔里漏下来,成了一扇简单的淋浴。赵七站在桶下,一边搓着膀子,一边哼哼唧唧地唱着那首他唱了无数遍的下流小调。水珠子砸在他黝黑的脊背上,溅成一团团细碎的白雾,被午后的光一照,亮晶晶的。

阿楠倒完桶里的水,程雨时在杠杆另一端松开手,木桶缓缓降下来,回到井边。他又摇动井车上的转轮,井水从竹管里哗哗地淌出来,灌进木桶里。转轮吱嘎吱嘎地响着,井水很凉,溅在手上,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他们三个便这样——一人洗澡,另外两人分工。阿楠人小,力气也小,只能站在梯子上往淋浴的木桶里倒水。打水和撬动杠杆的力气活,都是程雨时和赵七轮着的。

程雨时当初让人在庄子里造井车的时候,也顺带让人给自己的小院子造了一架。他还让巧手匠人用杠杆和木板在井台边搭了这个简陋的淋浴室。这算是假公济私了,但他觉得这事假得理直气壮——井车的图纸是他画的,杠杆的法子是他想的,他不过是让匠人在给自己活的时候多锯了几块木板。炎炎夏里,每早中晚各冲上一次凉水澡,便不觉得热了。

王内史虽然炼出了不少北帝玄珠,但着实是个抠门的。三公子后来又去讨了几回,每一回都被他找各种由头打发了。王凝之把整个山阴城的茅厕都刮了一遍,可谓是刮地三尺。每还要给孔、魏、虞几家送一瓮冰过去,门客们自然是轮不到的。程雨时倒也不怎么在意——好在这魏晋时代正处在冰期,虽地处南方,夏天却并不如后世那样酷热难当。

阿楠觉得程雨时是一个很奇怪的人。他有好多很奇怪的习惯,都是她以前从没见过的。即使是这么热的夏天,他也要把水煮开了才喝,还非要她和赵七也跟着喝煮开的水。他说生水里有疫气,喝了会生病。他每天清早起来,头一件事就是拿一柳树枝沾了盐,在嘴里捣鼓半天。夏里每都要洗一次澡,还要换洗衣服,连她和赵七也必须这么做。他问王管事讨了不少澡豆过来,那些澡豆香香的,用木桶里漏下来的水一冲,浑身的汗腻都化成了白白的泡沫,整个人清清爽爽的。阿楠活了十几年,从来没有这么舒服过。

有一回程雨时问她,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阿楠想了想,说我现在想的,就是跟着程先生。程雨时看了她一眼,说然后呢,没有别的了。阿楠又想了想,说嫁人。程雨时说你那么小,嫁给谁。阿楠把腰挺了挺,说她不小了,已经十五了。换了富贵人家的女子,十五岁行过及笄礼就是要婚配的,她这个年纪已经可以嫁人了。

程雨时摇了摇头。他说你现在太小,身子也没长全,嫁人生孩子,对自己身子不好。

阿楠很吃惊地看着他。她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话。她们村里都是这样的,她阿母生她的时候也就十六岁。哪怕是王家主母,听说也是十五岁就嫁给了内史老爷。

程雨时沉默了一会儿,说所以你家主母脾气不好,老是拿内史老爷撒气。

阿楠愣了一下。拿内史老爷撒气?这话她们府里随便哪个下人,别说说出口,连在心里想一想都不敢。撒气么?她仔细想了想,好像也不能这么说。主母对老爷是很客气的,说话总是温言细语的,从不红脸,从不争吵。可是阿楠总觉得那种气氛不太对。她阿母和阿父还在的时候,虽然有时候也吵也闹,有一回阿母还抄起扫帚追着阿父满院子跑,可是她看得出来,阿母很爱阿父,阿父被打了也不恼,第二天还是笑嘻嘻地给阿母盛饭。

老爷和主母不是这样的。他们从来不吵。主母对老爷说话的时候,客客气气的,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毛病,可是阿楠总觉得那客气底下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她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不是阿母和阿父之间的那种东西。

她想到这里,忽然又想到了嫁人。也不知怎么的,眼前就浮现出那个沈公子的样子来。青色的衣衫,斯斯文文地站在那里,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气。他来府里找三公子的时候,她在廊下远远地见过几回。他走路的时候背脊挺得很直,说话的声音也好听。阿楠的脸渐渐红了。

“喂!小阿楠!在想什么呢?怎么水停了!”

赵七忽然停下他的下流小调,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阿楠被他这一嗓子惊得差点从梯子上跳起来。她听见赵七喊的是“在想什么呢”,觉得被这糙汉撞破了什么,一张脸红到了耳,啐了一口,把桶里剩下的水呼啦啦全倒进竹管里。

“没想什么!洗你的吧!”

赵七被忽然加大的水量冲得怪叫一声,又继续哼他那首下流小调了。程雨时站在井车边,一手摇着转轮,一手搭在额上挡着光,望着梯子上那个耳还红着的小丫头,没有说话,只是把转轮又摇了一圈。井水哗哗地从竹管里淌出来,凉凉的,清清的,在午后的光下闪着碎碎的光。

王亨之走进院子的时候,脚步在门槛上顿了顿。他歪着头,看着这古怪的一幕。院子里搭着一个简陋的木棚,棚壁是用几块旧木板拼起来的,板缝间漏出丝丝的水汽。一个小丫鬟站在梯子上,把木桶里的水倒进半片剖开的竹筒里,水顺着竹管淌进棚子里,棚子里传出哗哗的水声,还有赵七那首唱了无数遍的下流小调。程雨时站在井台边,一手摇着转轮,一手搭在杠杆上,把悬吊的木桶升上去又降下来。

阿楠听见有人进来,转过头,看见是三公子,站在梯子上行了个礼,差点把桶里的水晃出来。王亨之摆了摆手,让她继续倒水。

他认得这井车——和庄子上那些井车是一个模子出来的,只是小了几号。可井车旁边多出来的那个淋浴棚子,是他没见过的。当他第一次看到这一切的时候,他心里痒痒的,绕着木棚走了两圈,把竹管的接法看了一遍,又把井台上那杠杆的结构看了一遍。他前些子求过父亲,想让府里也架一套。父亲听着眼睛亮了起来,父子俩一前一后去后堂找母亲。母亲正坐在案前理账册,拈着一竹算筹,头也没抬。“奇巧淫技。”父亲刚张开的嘴又闭上了,脸上浮起那种讪讪的神色。他知道父亲是动心了的,他也知道母亲不是觉得那东西不好用,只是觉得不值得为了洗个澡兴师动众。他站在那里,想说府里的仆人那么多,夏天挤在下房里,靠近了总能闻到那股子不怎么令人愉快的气味,但他没有说出口。他知道母亲不是不体恤下人,只是在她心里,“体恤”和“兴师动众”之间有条界线,而这条界线划在哪里,从来不是他能说了算的。

程雨时把杠杆又摇了一圈,井水哗哗地从竹管里淌出来。“三公子要不要也冲一个凉?”王亨之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他靠在井台边,忽然想起一件事。有一回他问程雨时,为什么不找个正经仆人,为什么把阿楠讨了去还要替她除贱籍,为什么不多要几个丫鬟暖被。程雨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个问了很奇怪问题的人。“大家同吃同住,共同劳动,人人平等,不好么。这不就是书上说的三代之世么。”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淡到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王亨之当时没有接话。他想起父亲书房里那个夫子的确讲过大同篇,讲过三代之世,天下为公。夫子说那是圣人的理想,是已经消逝了的黄金时代。可程雨时说这话的时候,不像在背一段已经死了几千年的经文,倒像是在说一件他亲眼见过的事。他能隐隐约约感觉到那种气质,是一种他没有在任何人身上见过的气质。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但他总觉得程雨时和他们不一样。

“三代之世,天下为公。”他靠在廊柱上,低着头,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院子里赵七又唱起了那首下流小调,阿楠站在梯子上啐了他一口,光从墙头那蓬野草的叶缝间漏下来,落在地上,明晃晃的。他忽然觉得这个院子好像不属于山阴城,不属于这个他从小长大的会稽,甚至不属于这个时代。他没有再想下去,只是把手里的竹筒又掂了掂,转身走进了堂里。

程雨时从王亨之手里接过竹筒,拆开封泥,把里面的信纸展开。纸很糙,纤维粗得能看见草茎的影子,但确实是纸。他忽然想起以前在书上读到过“洛阳纸贵”这个词——洛阳纸贵,说的就是这个时代。洛阳?现在还在哪个胡人政权手里来着,是哪个来着,后秦还是后燕。他想不起来,也懒得想了。比起洛阳现在在谁手里,他更关心沈田子有没有劝一劝他爹不要造反。他把信纸摊平,从头读起。

其实他这些天心里一直悬着这件事。他是有点后怕的。沈穆夫这个人到底是怎么想的,他心里完全没底。万一这人天生反骨,铁了心要造反,那他跟沈田子说的那些“你家恐要生出大祸”的话,虽然说得不算太透,可谁也不是傻子。看破不说破是一回事,人家要是想人灭口永绝后患,弄死他就跟弄死一只鸡一只狗没什么区别。

就算沈穆夫不想他,那孙恩呢。万一沈穆夫脑子一热,不但自己听进去了,还跑去跟孙恩说咱别造反了,我儿子带回来一个会望气的,说造反要出大祸——孙恩是铁了心要造反的人,听了这话第一个要弄死的也是他。可他转念又想,如果自己什么都不做,不去瓦解敌人的有生力量,到头来孙恩把山阴城打下来,自己还是得死。既然横竖都是一刀,患得患失不如放手一搏。他把信纸翻了一页,继续往下看。

“田子再拜,济泽先生,无恙,幸甚幸甚。”

程雨时在心里把这两句客套话翻译了一下,大意是“我还活着,挺好的,希望你也没死”。信的正文他读得很认真,读到一半,眉头拧了起来,读到后面,嘴巴微微张开了。

信里的意思大概是这样的。老爹看到你的神通了,很佩服。但是老爹也说了,你自己也说你只是个凡人,天道命数不能全知。如果有机会,大家可以见一见,他会把你引荐给孙道君。然后很隐晦地表达了另外一层意思——沈穆夫对程雨时炼制青霉霜和北帝玄珠的本事很欣赏,如果程雨时识时务,愿意以礼来投,将来不失封侯之位,坐拥娇妻美妾,岂不美哉。程雨时把这几行字来回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这沈田子的老爹,自己造反不够过瘾,还要拉他入伙。

他把信纸搁在膝上,沉默了很长时间。这人彻底没救了。他忽然对历史的惯性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不是对沈穆夫,是对自己。他以为靠一袋北帝玄珠和几句故弄玄虚的话就能改变什么,现在发现自己大概连一颗棋子都算不上。沈穆夫这个人就是脑生反骨,天生要造反的,你给他看什么他都要造反。

他叹了一口气,把信纸重新拿起来,继续往下读。沈田子还写了些别的。他说他有一个族姐,比他大几个月。他拿回去的那袋北帝玄珠,凝出冰来的时候族姐也在场,也看见了。她还听说了程雨时用青霉霜救老卒的事,觉得很新奇。沈田子把那袋北帝玄珠送给他族姐了。程雨时看到这里,心里咯噔了一下。整袋都送了?他回想了一下王亨之那副护食的模样,觉得沈家这对父子至少在贪小便宜这件事上比王凝之大气些。不对,他转念又想,这造反的人倒是不贪小便宜——沈穆夫让他以礼来投,到了那边自然是要给孙恩炼的,现在给他儿子一袋,不过是九牛一毛的示好,算盘打得很精。

程雨时把信纸搁在膝上,抬起头,望着院子里的老柚子树。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明晃晃的。这封信里又是“以礼来投不失封侯之位坐拥娇妻美妾”,又是“族姐及笄待字闺中似乎对你很感兴趣”,他读着读着,觉得这对父子大概是商量好的。大的拿功名诱惑,小的拿美人打动。他在心里把这些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自己是什么人,一个北面来的流民,入了白籍,连寒门都算不上,在王凝之手下讨口饭吃,靠的是那点这个时代的人没见过的小把戏。沈氏是吴兴豪族,沈田子叫他一声济泽先生,那是客气,不是真的把他当什么人物。如今沈穆夫又是许封侯,又是暗示联姻,说得煞有介事,好像他真的可以坐下来跟沈家的人平起平坐、谈婚论嫁了。也不知道这是沈田子自己的意思,还是他老头子在背后授意,画这么大一个饼来诓他。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袖口磨破的毛边。这件苎麻长衫是隔壁老王从库房里翻出来的旧衣裳,洗净了给他,他穿了几个月,袖口已经磨出了线头。他想了想信里那个族姐——及笄之年,待字闺中,大概是沈家哪个嫡支的女儿,从小住在高门大院里,身边围着丫鬟仆妇,嫁人的时候要论门第、论嫁资、论两家在郡里的基。他连自己明天的饭碗在哪里都不知道,哪里轮得到一个沈家贵女对他感兴趣。

他叹了口气,把信纸重新叠好塞回竹筒里。哎,到底是小屁孩。高门大户的婚姻哪是自己说了算的,一个十五岁的族姐,一个十五岁的沈田子,两个半大孩子凑在一起瞎琢磨。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又想了想那句“族姐及笄待字闺中”,摇了摇头,把竹筒往袖子里一塞,转身走进了灶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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