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阴城内,暮春时节。莺飞草长,一派江南风物。
内史府的后堂里,一个坐在榻边,眉头锁着,半天没有舒展。窗外的头透过竹帘筛进来,在她脸上落下细密的光斑,明明暗暗的,衬得她面色愈发不好看。这美妇便是谢道韫。当年在谢家,叔父谢安在一个雪天里考校子侄,问白雪纷纷何所似,她答了一句“未若柳絮因风起”,满座叹服。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如今她坐在会稽内史府的后堂里,听着窗外黄莺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心里想的不是柳絮也不是诗句,是一个老仆的病。
“阿恒已经病了数,请过许多郎中,吃了多副药,却是不见好。”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语气也平,但那只放在膝上的手,指尖掐着手心里的绢帕,掐得绢帕上的绣线都变了形。
阿恒姓谢,单名一个恒字。他原本不是谢家的人。早年间他在北府军中当兵,跟着谢玄上过战场,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谢玄看他人忠勇,武艺又好,便替他脱了军籍,收作部曲私兵,赐了谢姓。后来谢玄让这个老卒跟着姐姐去了王家。一个上过战场过人的军汉,被派来给一个门阀贵女看家护院,在外人看来是大材小用,谢恒自己却从无怨言。他在王家一待就是十几年,话不多,做事踏实,身上那些伤疤到了阴雨天就疼,疼的时候也不吭声,自己找个角落坐下,揉一揉膝盖,等疼过去了继续站起来巡夜。
谢道韫不把他当寻常仆役看。这个老卒身上有弟弟的影子。她与谢玄书信往来,谢玄在信末除了问姐姐安好,偶尔也会顺带提一笔——阿恒近来如何?腿上的旧伤还犯么?这两句问得轻描淡写,夹在军务和朝政的叙述之间几乎不起眼,但谢道韫看得懂。弟弟心里是有些不舍的。所以她对谢恒,一直近似家人。
前几天谢恒感染了风寒。本来以为只是寻常小病,喝两剂药发发汗就好了。没想到几天过去,病不但没好,反而愈发沉了。谢道韫让人请了城里的郎中,一个不行换另一个,药方换了三四张,药渣在后院堆了一小堆,人还是没见起色。此刻谢恒躺在偏院的厢房里,额头烫得像灶台上的铁锅,嘴唇裂起皮,偶尔说几句含糊不清的胡话,听不太真切,大约是在叫谁的名字。
谢道韫坐在堂上,手里那块绢帕已经被她掐出了几道深深的褶子。她抬起头,正要说点什么,就听见前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亨之带着沈田子风风火火地跨进了门。两个人从庄子上回来,走了一路,额头上一层细汗,衣襟上还沾着秸秆堆里的碎屑。王亨之刚迈进后堂,便看见母亲坐在那里,脸色不太好看,脚步顿时慢了半拍,像一只正在撒欢的小狗突然嗅到了前方有训斥的气味。他犹豫了一下,硬着头皮上前,躬身作揖:“阿母,儿子向您请安。”
身后的沈田子也端正地行了一礼:“伯母好。”
谢道韫瞥了王亨之一眼。那一眼不凶,也不冷,却让王亨之的后背不自觉地绷紧了。“亨之,又去哪里玩了?为何不在家中读书?”话说到一半,她看了看王亨之身后的青衫少年。有客人在场。她顿了顿,脸上那些即将涌出来的情绪又被收了回去,颜色缓了几分。
王亨之心中叫苦,暗道不妙。母亲的脾气他是知道的——若是私下里,训也就训了,他低着头听完认个错就过去了。可当着沈田子的面,这顿训若是落下来,他的脸往哪儿搁。他心里一急,嘴上就停不下来,想把话题往别处引:“阿母,我和敬光去庄子上踏青,遇到一个庄人。”
他一边说,一边拿眼神往母亲身边瞟。后堂里除了谢道韫,还坐着一个中年男子,生得朗目疏眉,面如冠玉,坐在那里不言不语也自有一股气度。王亨之的眼神瞟过去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求救信号。
“这个庄人会些文墨,读过《春秋》。”王亨之继续往下说,语气越来越快,像是想赶在母亲打断他之前把所有的好话都堆出来,“最妙的是他学过道法,会些神通。他说过几会给儿子看一个叫'凝水成冰'的神通——就是能在夏天里把水变成冰!他这几正在炼一味叫'北帝玄珠'的丹药,等炼好了便可以施展——”
“住口!”
谢道韫霍然站起,柳眉倒竖。她平时极少这样大声说话,在王家做了十几年的主母,她一贯是克制的、体面的、不动声色的。但今天不一样。老仆谢恒的病已经搅得她心绪不宁了好几天,丈夫焚香祷祝掐诀画符不理政事,她心里那股气本来就积着。如今儿子从外面回来,满头大汗,不思读书,张嘴闭嘴却是这些神神鬼鬼的幽冥之事,和书房里那个做父亲的一模一样。
“不在家里好好读书,还整弄这些神神鬼鬼的幽冥之事!你现在就给我回房,这两不许出门!”
王亨之被这一声断喝震得缩了缩脖子。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看到母亲脸上的表情,把话全吞了回去。
“夫人呐……”旁边那个中年男子终于开口了。他的语调温和,带着一种试图缓和气氛的小心。
“夫君,”谢道韫转向他,语气忽然变得客气起来,那种客气比刚才的怒喝更让人后背发凉,“儿子不成器,是我这个做主母的没有把家管好,让客人见笑了。妾这就向您告罪。”她说完便朝那男子盈盈下拜,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毛病,只是那张脸上不见丝毫笑意,面若寒霜。
中年男子的表情僵在脸上。他张了张嘴,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头对王亨之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一种讪讪的无奈:“还不听你阿母的,快些回房。”
王亨之脸色难看极了。他低着头,朝父母各揖了一礼,声音闷闷的:“是,父亲大人。”然后转过身,拉了拉沈田子的袖子,两个人一前一后快步出了后堂,脚底下的步子比进来时快了不止一倍。
谢道韫在堂前站了片刻,目送王亨之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她转过身,朝廊下唤了一声。一个丫鬟低着头小步趋上前来,年纪不大,手脚还算利索,在她面前站定,垂手听命。
“沈公子的饮食仔细着些。”谢道韫的声音不高,语调已经恢复了平的从容, “莫要怠慢了客人,让外人看轻了王家。”
“是。”丫鬟唱了一声诺,屈膝行了个礼,便要转身退下。
“还有。”
谢道韫叫住了她。 “再去为阿恒请几个郎中罢……”
谢恒躺在榻上,时不时地咳嗽。每咳一下,他那副宽阔的骨架便跟着震动一次,像一具被敲了十几年的旧战鼓,鼓面已经松了,声音闷闷的,带着破音。他病的很重。多年的厮没有击垮这个军汉——刀砍过来的时候他知道躲,箭飞过来的时候他知道趴,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次数多了,他对活着这件事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固执。但这次不一样。这次的敌人没有脸,没有刀,不骑马也不披甲,就这么悄没声地钻进他的身子里,把他那副铁打的身子骨一一地拆散了。他脸色发青,颧骨下面凹进去两个深坑,眼窝里的光忽明忽暗的,像一盏快烧了油的灯。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他的思绪回到了十五年前的战场。
那一年他刚满二十岁。对面的苻天王浩浩荡荡率八十七万大军南下,投鞭断流,发誓要饮马江左。他记得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营地里有人骂了一句粗口,然后大家继续低头磨刀。
战场上的风扑面而来。他躺在榻上,隔着十五年的时间,还是能闻见那股风里的味道——人的汗味,马粪味,皮甲和铁锈的气味,还有血的血腥味。那股味道他太熟悉了,从他还是一个小兵开始,就一直跟着他,浸在他衣服的每一纤维里,浸在他指甲缝和头发的部里,洗不掉,晒不,像一个沉默的老伙计,从来不说话,但从来不离开。
那一年他是刘帅麾下的一个军侯。刘帅让他去保护谢都督。刘帅说,谢都督在,你便在。若是谢都督不在了,你他娘的这个脑袋也就别在肩膀上夹着了。他当时不太愿意。他更喜欢和他的弟兄们待在一起,那股风里的气味是他熟悉的东西,那些糙着脸骂娘的人是他熟悉的人。刘帅对他们这些弟兄是极好的——他后来跟人说起刘帅的时候总是用这四个字,不多不少,就是“极好的”。但他有时候也觉得刘帅太圆滑了些,太市侩了些,都是战场的厮汉,刀口上舔血的人,为什么要给那些门阀老爷当牛做马。
校尉跟他说:“阿恒,你不懂。我们都没读过什么书,总不能做一辈子的军汉。刘帅这是为了兄弟们好,给大家谋一个好前程。”
“好前程”是什么,他不懂。他没读过书,稀里糊涂就成了大头兵。但他懂一件事——他答应了刘帅要护住谢都督,那就是拼了命也要护住。这个道理不需要读书,是他的骨头里长出来的。
谢都督是一个风神俊朗的公子。他长得真好看。谢恒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们北府军的汉子里面,是生不出这样好看的公子的。谢都督看到他,淡淡地笑了笑,说:“你以后便跟着我吧。”
那一战以后,苻天王没有饮马江左。他的八十七万大军灰飞烟灭了,肥水河面上漂着的人比水还多。谢恒活了下来。他的很多兄弟再也没有见到——不是一个两个,是很多。他没有去数过,他不敢数。他跟着谢都督活了下来。谢都督替他脱了军籍,收作部曲私兵。谢都督说:“阿恒,你人忠勇,有气节。”
他不知道什么是“忠勇”,什么是“气节”。他只是觉得别人对他好,他便对别人好。这个道理很简单,简单到不需要任何学问就能明白。
后来他又跟着谢家娘子,去了王家。谢家娘子是谢都督的亲姐姐。谢都督对他拜了一拜——一个门阀公子对一个老卒拜了一拜。谢都督说:“阿恒,我只有一个姐姐。你一定要保护好她。”
他点了点头。他没说太多话。他从来就不太会说话。但他记得那天下着小雨,谢都督的眼睛有些红,不知道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谢家娘子对他也是极好的。她从没有把他当作寻常的下人,从没有苛待了他,逢年过节会让人给他多添一件衣裳,他腿伤犯的时候她看见了会让他去歇着,不用巡夜。她在谢府和陈郡谢氏做了十几年的贵女,又在王家做了十几年的主母,但她对他说话的语气,始终和当年那个对谢都督温声细语的阿姐没有太大区别。
可惜他老了,病了。他保护不了谢都督的姐姐了。
“也好啊。”他咳了几下,望着房梁上某处被年岁洇出的水渍,喃喃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人打着商量,“终于可以和那些老兄弟在下面见面了。”
房梁上的水渍洇得更大了些。也许是前两天下过雨,也许只是他的眼睛花了。
编者按:谢道韫嫁给王凝之的时间其实大约在360年~369年,苻天王当时南征,打肥水之战的时候,是公元383年,事实上和故事线是有冲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