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上静了片刻。谢道韫放下茶盏,那只茶盏磕在案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她抬起眼,看着王凝之。
“你要授他法曹参军。”
王凝之坐在案几另一侧,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腰间那枚玉佩的穗子。他方才从廊下回来,兴冲冲地把这个念头跟夫人说了,本以为她会夸自己一句知人善任,没想到她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冷得多。
“是。他救了阿恒,又精通凝水成冰之术,是个有真本事的人。郡里法曹参军正好有缺——”
“夫君可知道法曹参军是什么官职。”谢道韫的声音不大,语调也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那是朝廷公器,有品有秩。出任此职的人,要么是士族子弟,要么是军功起家。程雨时是什么出身?他是北面来的流民,入了白籍,连寒门都算不上。你让他去做朝廷命官,朝中那些言官会怎么说?会稽郡里那些士族会怎么说?”
王凝之的手指在玉佩穗子上停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谢道韫没有给他话的间隙。
“他虽自称与新安程氏有旧,可新安程氏远不如琅琊王氏、陈郡谢氏这样显赫。你让他一个流民去做法曹参军,别人不会觉得你是知人善任,只会觉得琅琊王氏的门槛已经低到连流民都能踏进来了。这对你,对王家,对他自己,都不是好事。”
她的语气始终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但王凝之听得出那平静底下的分量。他把那只捻着穗子的手放回膝上,嘴巴动了动,脸上浮起一种讪讪的表情。这表情谢道韫很熟悉——每一次他兴冲冲地提出某个主意,又被她用事实浇冷之后,脸上就会出现这种表情。她等了他片刻,见他不再开口,便继续说道。
“他救了阿恒,我自然感激。若是寻常的赏赐,拨些财帛与他便是。但你想把他留在身边——这人确也有些本事,言谈进退有度,不像你以往结交的那些江湖骗子。若就此打发回去,倒也可惜。”
她顿了顿,语气缓了半分,像是在掂量一件她不太常掂量的事。
“不妨先收他为门客。门客不是朝廷命官,不受品秩所限,也不必经过吏部铨选。让他在府中待一段时,看看他的本事究竟有几分。若是真有才,后在郡里立了功勋,再议授官也不迟。如此既不惹物议,也留住了人,算是个折中的法子。”
王凝之刚想说“就这么办”,谢道韫却又开口了。
“还有一事。他既非仆役下人,长居内史府便不太合适。时久了,外人分不清他究竟是客是仆,于他于王家都不体面。不如在城内另寻一处宅子,让他单独住下。既是门客,便该有门客的居处。”
王凝之怔了一下。“另寻宅子?何必这样麻烦。府中空房不少,拨一间给他便是。住在府里早晚召见也方便——”
“方便你找他探讨凝水成冰么。”
王凝之的话卡在喉咙里。他看见谢道韫正看着他,目光不冷不热,脸上没有笑意,但也没有怒意,只是平平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被猜中了心事的孩子。
“他在城内独住,照样可以来府上。门客散居府外,本也是常有的事。你让他一个外男长居内宅,府中女眷出入多有不便,传出去也不好听。况且他若真是有本事的人,也该有个像样的住处,方显得王家待客的诚意。”
王凝之把手从案角拿开,在膝上搓了两下。他本想再争辩几句,说住在府里省了通传的麻烦,说每天早晚都可以切磋道法,但他看见谢道韫端起了茶盏,低头呷了一口。她没有看他,但王凝之知道,这件事也已经定了。
“夫人说得……在理。”他把那只搓着膝头的手慢慢放回案角,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他从案几边站起来,整了整衣襟,朝谢道韫揖了一礼,转身走出堂外。
回廊里的穿堂风迎面扑过来,吹得他衣摆轻轻晃动。他站在廊下,忽然觉得步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方才走进堂里的时候,肩上像是压着什么东西——不是法曹参军那件事本身,是他知道自己又要被驳回来,又要讪讪地收场。但这次收场收得不一样。夫人驳了他的法子,却没驳他的人。她替他想了一个比他原来的主意更妥当的法子,连住处都替他想好了。他沿着回廊往静室的方向走,走过几扇半掩的窗棂,拐到半路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偏了一下——他忽然想起那几袋北帝玄珠还搁在房里墙角。但旋即又把步子收回来了。不急,下午再看不迟。今天的天气很好,廊外的头正从瓦檐上洒下来,在地上落了一片明晃晃的光斑。他在那片光斑里站了片刻,眯了眯眼,觉得今天倒也不是一个坏天气。
次午后,王凝之让内宅管事王彘把程雨时唤到了堂上。
程雨时跨进门槛的时候,看见王凝之跪坐在案几一侧,背脊挺得比平直些,两只手交叠搁在膝上,像是在准备一场正式得不能再正式的召见。谢道韫坐在另一侧,手里端着一盏茶,目光落在案面上的茶盏,没有看他。
他躬身上前,揖了一礼。
“济泽啊。”王凝之开口的时候声音端得很稳,但程雨时听得出那稳当底下有一层不太容易察觉的涩,“你救了阿恒,我与夫人都很感激。前与夫人商议过了——”
他顿了顿。这个停顿很短,但程雨时看见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旁边偏了半寸,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迅速收回来。
“郡里法曹参军暂时有缺,本官原想让你出任。只是这个职位到底是朝廷公器,你门地寒微,骤然拔擢恐惹物议,于你于王家都不是好事。”
谢道韫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茶盏从右手换到左手,搁在案角,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王凝之的脊背又挺直了半分,像是在那声轻响里接收到了某个只有他能解读的暗号。
“所以,不妨先委屈你暂为门客。门客不是朝廷命官,不受品秩所限。让……”他停下来,似乎是忘词了。
“让他且在府中待一段时。”谢道韫的声音不高,语调也平,像是在替他补上一句漏掉的说辞。
“对,且在府中待一段时。若是真有才,后在郡里立了功勋,再议授官也不迟。”
王凝之说完这句,把两只手从膝上拿开,搭在案角,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他似乎在掂量接下来这句话该怎么说。程雨时垂着手站在那里,没有开口。堂上安静了片刻。
“还有一事。”王凝之的声音忽然轻了些,不再像刚才那样端着,“你既非仆役下人,长居府内便不太合适。我已让王彘在山阴城内替你寻了一处宅子。不大,独门独院,离府里也近。后你且在那边住下,早晚有事也好召你。”
程雨时低着头,听见王凝之说完这句,又停了下来。这次停顿比方才更长些。他看见王凝之的手在案角上敲了两下,又停下,又敲了两下。
“那凝水成冰——”王凝之刚开了个头,谢道韫端起茶盏,低头呷了一口。他没有再说下去。
程雨时躬身上前,拜了两拜。“多谢使君,多谢夫人。”他直起身来,垂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感激涕零的话。他不太擅长说那些。但他走出堂外的时候,站在廊下,看着墙头那蓬被南风吹得摇摇晃晃的野草,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了。他现在是一个有地方住的人了。不是庄上的偏房,不是流民营的草棚,是一间独门独院的宅子。他觉得自己的运气似乎终于好了那么一点。
堂上安静了片刻。王凝之望着程雨时消失在廊下的背影,把手从案角拿开,在膝上搓了两下。“夫人,你看他……还满意么。”
谢道韫没有接话。她把茶盏从左手换回右手,低头呷了一口。窗外那蓬野草还在风里摇摇晃晃,她望着那蓬野草望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朝王凝之欠了欠身。“夫君若无别的事,妾先回后堂了。”
沈穆夫坐在案前,低头看着那只碗。碗里的水已经凝成了冰,光滑的冰面映着油灯忽明忽暗的灯焰,微微一晃,又定住了。沈田子站在父亲身侧,把程雨时的话一句一句地复述了出来。他说得很慢,像是在转述一件他自己也尚未完全理清的事。沈穆夫没有打断他,只是把那只碗往面前挪了挪。
“他说他会望气。”
“是的,父亲。”
“他认识孙灵秀?”
沈田子沉默了片刻。那天在廊下,程雨时说的是“我没有见过孙道君”,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无谓的事。但他也说了别的。他说事涉天机,不能透露太多。他说据他推算,父亲与孙道君时常谈论的未必是幽冥玄理,长此以往恐要生出大祸。沈田子把这些话也说了。
沈穆夫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住了。他没有看儿子,只是盯着碗里那块光滑的冰面,看了很久。“一个二十来岁的人,竟有如此神通。”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那块冰说话。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事涉天机,牵扯太多因果,他不能说太多。”
沈穆夫把手指从碗沿上收回来。冰面上映着灯焰,微微晃动了一下,又定住了。他盯着那面光滑的冰镜盯了很久,久到沈田子以为他不打算再开口了。
“会稽程雨时么。”沈穆夫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咀嚼一个陌生的名字,又像是在掂量一件他还不太能确定的东西。
窗外远远的有一阵风掠过,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地响。沈田子垂着手站在父亲身侧,没有说话。他看见父亲把手从膝上拿起来,搭在案角,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又停住。那只碗里的冰正在缓慢融化,边缘已经化开了一圈,薄薄的,透亮,像一块正在缩小的水晶镜。冰面上映着的那张脸被细纹切割成几道模糊的碎影,灯焰跳了一下,那些碎影也跟着晃了一下。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闷雷,不知是春雷还是战鼓。沈穆夫抬起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