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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左梅雨时》 · 西陵松柏下

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31

“程……程雨时,你可有表字?”白衫少年有些不确定。

程雨时看了他一眼。表字。这个词在他的脑子里翻了一下,像是翻开了一本很久没动过的旧书,书页之间扬起一股燥的灰尘。他当然知道什么是表字。他在书上读到过,在古代中国,表字是外人对你的敬称。名是父母起的,是给长辈叫的,是写在族谱上的。字是冠礼时取的,是给平辈和外人称呼用的。直呼其名是不敬,某些场合下甚至是大不敬——比如皇帝叫什么名字,那个字在平时你就不许用了,用了就是直呼皇帝的名讳,要治罪。他在读这段的时候觉得这套规矩又繁琐又精妙,像是某种只有古人才能理解的行为密码。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被问到这个问题,就像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蹲在一堆秸秆后面对着两个锦衣少年背《论语》。

他是现代人。现代人已经不起表字了。他的身份证上写着“程雨时”三个字,从小学到大学,从家中到办公室,所有人都叫他程雨时。他不需要表字。他也没有表字。父母没给他起过。祖父也许想过,但——

程雨时的思绪忽然断了。

他出生在六月。母亲告诉过他很多次,他出生那天下着雨,不是那种酣畅淋漓的暴雨,是江南六月那种淅淅沥沥的、缠缠绵绵的、能连着下好几天也不停的梅雨。窗外的雨丝细得像牛毛,落在瓦片上几乎没有声音,但空气里全是水。母亲说他生下来的时候哭声很响亮,和窗外的雨声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声是雨哪一声是他。于是父亲说,就叫雨时吧。程雨时。六月的雨,来得正是时候。

他想到这里的时候,眼前忽然浮现出母亲的脸。去年过年回家的时候,他发现母亲的白头发又多了几,母亲笑着说都是你气的。他当时在沙发上剥橘子,头也没抬地说我可没气你,是你自己不注意保养。母亲便拿手里的遥控器敲了他一下。

那张脸现在离他有多远?一千六百年。不是一个可以步行的距离。

程雨时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越过两个锦衣少年的肩膀,落在远处那片被春末阳光晒得发亮的水田上,但他的眼睛并没有真正在看任何东西。他的手无意识地摸到了腰间那条麻绳束带——那条皮带已经送给了押送他们的队正,现在他用的是一粗糙的麻绳,系了两个月,绳头已经磨出了毛边。

“叔达,这个刁——这个农夫大略是没有表字的。”青衫少年的声音把他从沉默中拽了出来。青衫少年本来想说的是“刁奴”,话到嘴边看了一眼白衫少年的脸色,硬生生改成了“农夫”。这个改动很生涩,但毕竟改过来了。“一个农人,读过些书,粗通文墨,已经是很了不得的事了。”

“哎,没有啊。”白衫少年略有些失望。白衫少年垂下眼睛,像是在为一件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的事情叹了口气,然后抬起头来, “那我以后只好叫你程雨时了。”

“有的。”

程雨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不像是在回答一个问题,更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他仿佛从一段漫长的回忆中苏醒过来,眨了一下眼睛,睫毛上沾着春末夏初湿空气里的水汽。

“我的表字是……济泽。”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的舌尖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陌生。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念过这两个字了。这两个字一直躺在某个很深的地方,像一个被塞进抽屉最底层的旧物,你知道它在那里,但从来不去翻。

他出生的时候,祖父尚在。祖父是旧式的人,信命理,信堪舆,信一个人的名字能影响一个人的运数。他找的先生给刚出生的程雨时批过命格。的说这孩子五行缺水,名字里要带水。祖父便翻了几天的书,最后从《尚书》里翻出两个字——济泽。“若济巨川,用汝作舟楫。”济是渡河,泽是水聚。两个字都是水,都是恩泽,都是渡人渡己的意思。祖父很满意这个名字,说就叫济泽吧。

但这个名字终究没有写进程雨时的户口本里。因为它太古意,太拗口,笔画太多。母亲抱着他,半开玩笑地说,孩子以后写自己名字怕是要嫌弃笔画太多,考试的时候光写名字就比别人慢了半拍。祖父听了也不恼,笑了笑,说那这个名字就当孩子的表字吧。他还是去金店打了一把长命锁,小小的,薄薄的,正面刻着“长命富贵”,背面刻着“济泽”两个篆字。那把长命锁在程雨时的写字台抽屉里躺了二十四年,每次搬家都跟着他,装在一个红色的绒布小袋子里,和户口本、毕业证、学位证放在一起。他很少打开那个袋子,但他知道它在。

他不知道那把长命锁现在还在不在那个抽屉里。也许母亲整理他遗物的时候会发现它,把它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背面那两个字,然后想起自己当年说过的那些话。

“啊,济泽。”白衫少年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程雨时把视线从远处收了回来。白衫少年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然后他笑了, “那我以后便叫你济泽了。”

“济泽,你是北面的流民,可有家世谱牒?”白衫少年又问。

程雨时差点没绷住。家世谱牒。这两个小屁孩先是围观他出恭,现在又拉住他问东问西,从表字问到谱牒,再这么问下去怕不是要查他三代。这个时代的门阀公子可真是闲得可以,怪不得每天吃饱了没事不是坐在那里清谈扯淡,就是吃了五石散脱光了衣服满地发癫——他在书上读到过那些名士的做派,当时觉得匪夷所思,现在亲眼见到了两个活物,倒觉得书上写的还收敛了几分。眼前这两位能耐下性子蹲在秸秆堆旁边找一个农夫逗乐,怕是已经在门阀子弟里属于道德楷模了。

不过转念一想,这两个少年能在王凝之的庄子上随意走动,十有八九是庄主王凝之的子侄或者门客。他眼下在这庄子上混饭吃,隔壁老王掌握着他的口粮分配权,他犯不着为了一时嘴快把东家的亲戚得罪了。于是耐下性子答道:“我家祖上是程伯符,只是家中人物凋零,算不上什么大族。与故新安太守程元谭是同族。”

这话倒也不是瞎编的。小时候祖父给他看过族谱,厚厚一本线装书,纸张黄得发脆,翻页的时候能闻到一股陈年的纸浆味。他们这一支始于新安程氏,从程元谭那一辈开始有明确记载,世代绵延一千多年,一直绵延到他父亲和他。当然,他不可能出现在这个时代的新安程氏族谱上——他现在站着的这片土地,离新安程氏发迹还有一百多年。新安程氏是南梁程灵洗平定侯景之乱后才渐渐成为门阀的。侯景这个孙子,隔着现在还有一个多世纪。族谱上写得清楚,他记得也清楚,因为祖父指着那几页发黄的宣纸给他讲过整整一个下午。

“程元谭啊,”白衫少年微微点头,“他的官声很好。”

他看程雨时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之前的考校和好奇,而是一种略带惋惜的判断——这个人神态自若,应答如流,可惜不是士族。不过转念一想,如果真是士族,即使南渡而来,多少也能凭门第做个小官,断然不会沦落成一个蹲在秸秆堆后面出虚恭的流民。想到这里,白衫少年便用一副少年老成的口吻安慰道:“不要气馁。我看你也有些文墨,如果愿意投效到我父亲门下,说不定可以有一番作为,光大门楣也未可知。”

程雨时看他学着一副大人模样,一本正经地画大饼,心中暗暗好笑。你这个小屁孩,毛都没长齐就想学人家礼贤下士,也不问问我答不答应。嘴上却问道:“不知小公子,令尊名讳?”

白衫少年哎呀一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说了半天,我都忘了自报家门了。”他正了正衣领——那衣领本来就够正的了——然后挺起膛,用他那副还带着变声期毛刺的公鸭嗓子说道,“我叫王亨之,表字叔达。我父姓王,讳凝之,字叔平,乃是这个庄子的主人。”

原来是琅琊王氏,郡守的公子。程雨时在脑子里飞快地翻了一遍他记得的那点史料——王凝之有四个儿子,孙恩打过来的时候挖出萝卜带着泥,一个不剩全给砍了。他看着眼前这张白净的少年面孔,不知道面前这位王公子排行老几。

“失敬。”程雨时在脑子里回忆电视剧里古人作揖的样子,双手交握往前推了一下,也不知道姿势标不标准,看起来总归是那么个意思。

王亨之看到这个穿麻衣的农夫居然会行揖手礼,眼睛顿时亮了。那表情程雨时很熟悉——和他在大学宿舍里第一次向室友展示一个新买的数码产品时室友凑过来的表情差不多,是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发现了一件新鲜玩意儿的高兴。他用公鸭嗓子说道:“济泽,不必多礼。”然后转身指向旁边的青衫少年,“这位是吴兴沈氏的公子,沈田子,字敬光。是我的好友,从吴兴随我来庄子上踏青的。”

程雨时听到“沈田子”三个字,整个人的动作停住了。

他直愣愣地盯着青衫少年,看了半晌。耳边仿佛有惊雷劈过,但雷声不在外面,在脑子里面。沈田子。这个名字他记得。他看着面前这张还带着少年稚气的脸,看着那双被他的盯视弄得有些莫名其妙的眼睛,一时之间什么都说不出来。

“济泽,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么?”

沈田子被他看得有些心虚了。他往后微微退了半步,不是那种被人冒犯之后的退避,而是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被过于直接的注视出来的本能退缩。他毕竟才是一个十几岁的半大孩子,脸皮薄,底气也不够厚,和后那个在战场上浑身气的军头判若两人。此刻他站在春末夏初的阳光下,穿着一身青衫,嘴唇微微抿着,眉毛拧在一起,被程雨时直愣愣的目光盯得耳朵尖都红了。

程雨时忽然意识到自己面前不过两个大孩子。一个穿白衣,一个穿青衣,嗓子都还没变完,袖子里藏着的不是刀剑是蜜饯零嘴。自己这样突兀地盯着沈田子看,换谁都会发毛。他想起沈田子后的种种——那些他在史书上读到过的、隔着纸页都觉得血腥的场面——然后把那些画面压了回去,淡淡叹了一口气。

“沈公子,”他开口的时候,语气比之前低了一些,带上了一种他说不清是真是假的沉稳,“我先前在北方,跟一位道君学过一些望气的本事。”

沈田子的眉头从拧着变成了挑起来。望气。这词他熟。他家里三天两头有道君上门,他父亲和那些道君在客堂里一坐就是一整天,说的不是丹鼎就是望气。他听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从一个蹲在秸秆堆后面出虚恭的麻衣青年口中听到过这两个字。他的表情在半信半疑之间晃了一下,最后停在了一种略带紧张的好奇上。“那……那又如何?你看出我有什么吉凶么?”

“令尊是不是认识一个叫孙恩的道君?”

沈田子的脸色变了。不是大怒,不是惊恐,而是一种被人冷不防戳中了某个隐秘关节的震动。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出来的时候比刚才低了两分:“你……你怎知孙道君?他是我父好友。”

程雨时看着他的眼睛,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沈公子,望你劝令尊远离此人。”

“为什么?”沈田子的声调不自觉地拔高了,带上了那个公鸭嗓子特有的毛刺。他不是在质问,他是在不安。“孙道君与我家是世交,我父与他一起研习道法——”

“天机不可漏。”程雨时打断了他。声音平稳,语调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预见了很久的事。“沈公子,我今天已经说得太多了。泄露天机,是要折寿的。”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沈田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想从这个麻衣青年的脸上找到一丝戏谑或者心虚的痕迹,但他什么也没找到。他找到的只有一张安静的、净的脸,那张脸上没有畏惧,没有讨好,也没有故弄玄虚的得意。“我……我凭什么信你?”他问,但语气已经不那么硬了。

程雨时没有说话。他心里在想,现在空口白牙让这小子去劝他老爹远离孙恩,这小子能信才见了鬼。他总不能指名道姓地告诉沈田子:你老头子跟着孙恩造反,然后把对面这位王公子连爹带儿子一起砍了,结果你们还打不过,被刘裕那个狠人撵到海里去了,一路逃一路打,最后去广州钓鱼。这种话说出来,且不说沈田子信不信——吴兴沈氏的门阀老爷凭什么信一个蹲在会稽庄子上的农夫的预言?就算信了,第一个反应怕也是把他灭口。卑不谋尊,疏不间亲,这八个字在哪个时代都是铁律。

他需要换个方式。

“沈公子,我也学过道法。”程雨时抬起眼睛,用一种比刚才稍微松快了一些的语气说道,“如果我说我的道法胜过孙道君,你肯定不信。”

沈田子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已经替他回答了。

“不如,”程雨时顿了顿,“我给你显一通。”

编者按:在真实的历史中,王凝之王道君和孙恩孙道君斗法的时候,孙道君不讲武德,使用了物理系法术,用阳间的信徒,去打王道君召唤的阴间的鬼兵,所以最后王道君失败了,所以王亨之,王公子和他老子兄弟一起被孙道君物理超度了……很遗憾,历史书上只留下他这一个名字,为了故事的连贯性,我让AI据王家人起表字的规律,现编了一个。事实上王亨之的出生年月,我们也不知道的,所以我暂且认为他和沈田子一样,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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