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半年之后,程雨时学会了官吏讲的那种话。
准确地说,他花了大约三个月就能听懂大半了。那种话和他小时候在杭州家里听老一辈人讲的吴方言有着某种奇异的亲缘关系,很多发音的调子、收尾的方式、甚至一些已经在他的常生活中消失了很久的古语词,都在那个腆着肚腩的官吏口中活生生地存在着。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那个官吏正站在城门口对着一群被抓来修城墙的民夫训话,程雨时蹲在远处的人堆里,忽然从那一串叽里咕噜的音节中捕捉到了几个熟悉的发音——不是意思熟悉,是舌头和牙齿碰撞的方式熟悉,是鼻腔共鸣的位置熟悉。就好像他听到的不是一种陌生的古代语言,而是他老家的某个远房亲戚在用一种很老派的腔调说话。那一刻他心里涌上来的感觉很奇怪,像是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房间里突然摸到了一面自己从小睡到大的旧床单。
但这种亲近感只限于官吏讲的那种话。那些流民说的语言,是另一回事。
他们说的是中原话。当然,程雨时后来才知道这个名称,在刚开始的那段时间里,他只知道那是一种和他这辈子听过的所有语言都完全不同的东西。那不是吴语,不是客家话,不是粤语,也不是普通话。它的发音位置靠后,很多音节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带着一种浑厚的、粗粝的质地,像是一块没有经过打磨的石头。声调比普通话多得多,程雨时偷偷在脑子里数过,至少有六七个不同的调子,同样的一个音节,调子一变意思就全变了。他花了很长的时间——比学吴语长得多的时间——才勉强能听懂这些流民在说什么。学会说又是另一回事,他的舌头像是被人打了个结,怎么都绕不出那些复杂的声调变化。
好在他聪明。这是他的总工在一次酒后对他说的原话,“小程你这个脑子是真好使”,当时他觉得那只是酒桌上的客气话,现在这句话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他还有一张底牌:他认识繁体字。虽然他不确定东晋的隶书和他在大学里学书法时临摹的那些碑帖是不是完全一样,但至少比口语容易猜。加上天天和这些流民泡在一起,连比划带猜,一个词一个词地抠,像拼一幅没有图纸的拼图,终究还是把那层语言的壁垒一块一块地敲掉了。
后来他知道了那个黄面皮中年汉子的名字。
他叫赵七。不是姓赵名七,而是姓赵,在家里排行老七,所以就叫赵七。程雨时听到这个解释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才想起来问他,说你父母不给你起个名字吗?赵七用一种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那是程雨时第一次看到他笑,那张蜡黄的脸上皱纹挤在一起,露出几颗磨损得几乎只剩牙的黄牙。“乡下人起什么名字,”赵七说,语气里没有抱怨,也没有自嘲,只有一种理所当然到近乎平淡的陈述,“行到第几就叫啥名字。起名字都是那些读书做官的门阀老爷们才能起的。”他顿了顿,吐了口唾沫在地上,“这个乱年月,能活下来就不错了,还在意什么名字。”
赵七家里孩子多。程雨时后来断断续续地听赵七讲起过他的家事。古代人没有养老保险,养儿防老不是一句口号,是一个家庭唯一的生存策略,孩子就是你的退休金,你多生一个,老来就多一份保障。赵七的父母生了九个,九个孩子里,有六个没有活过十岁,有的是饿死的,有的是病死的,有的是一个冬天夜里睡下去就再也没有醒过来。剩下的三个——赵七,他上面的一个哥哥,下面的一个弟弟——在逃难的时候走散了。人冲过来的时候,赵七回头看了一眼,只看到他哥哥被人群推着往东面去了,他弟弟被人群推着往西面去了,然后人合拢,他就再也看不见他们了。不知道是死是活。在这个年月,“不知道是死是活”大概率和“死了”是一个意思,但赵七从来不说他们死了,他只是说“断了联系”,好像有一天他还能在某条路上碰到他们似的。现在只剩他一个了。
程雨时听完这些话之后沉默了很久。他想到自己是独生子,想到母亲在电话里说父亲血压又高了,想到那张他规划好了路线却没有买的高铁票。他不知道自己在那个世界里还算不算活着。也许也算“断了联系”。
程雨时刚来这个世界的头几天,身上还有几件从那个世界带来的东西。一支数字万用表的表笔,在遇到后秦骑兵逃跑的时候从口袋里滑出去了,他后来在荒地上找过,没有找到,也许被马蹄踩进了泥里,也许被某个流民捡去当成了不知道是什么的古怪物件。他没时间多找,跑起来的时候,命比一支表笔重要。
手机是他自己埋掉的。
他考虑了很久这件事。手机这个东西对他来说不仅仅是一块没有信号的屏幕,它是他和那个世界之间唯一的联系。照片、联系人、历上标着“回家”的那一天——所有这些都还在那台手机的存储器里安静地躺着。但程雨时很清楚,这个东西如果被这个时代的人看到,后果不是他能承受的。一个会发光的、会显示图像的、表面光滑如镜面的黑色薄板,在这个时代的人眼里大概只有一个解释:妖物。他不想被当成妖物。那些大晋的官吏和兵丁盘查流民的时候虽然不仔细,但也不是瞎子。所以他在合肥城外的那天夜里,趁人不注意,用手指在城墙下的一块松土上刨了一个浅坑,把手机放了进去,然后盖上土,用脚踩实了。
他埋的时候手没有抖。埋完之后他在那个位置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那一小块被他踩过的地面,在月光下和周围没有任何区别。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站在那里,也许是在等自己后悔,也许是在等那台手机自己亮起来。但它没有。泥土下面一片漆黑,屏幕永远不会再亮了。
他只留下了一条皮带。一条小牛皮的皮带,是他大学毕业那年亲戚送的礼物。皮带扣是不锈钢的,在阳光下会反射出一种和周围所有东西都不在一个时代的光泽。他没有埋掉它,因为它终究只是一条皮带——把裤子固定在腰上的工具,这个功能和任何一个时代的人类都没有代沟。
那条皮带送给了押送他们去会稽郡的那个队主。那是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军汉,话不多,但并不凶,赶路的时候看到有老人走不动了,会悄悄地让队伍放慢一些,假装是自己在看路边的地形。程雨时观察了他几天,觉得这个人可以打交道。于是在一天晚上扎营的时候,他把那条皮带从腰间解下来,双手捧着递到了那个队主面前。队主接过去看了一会儿,用手摸了摸牛皮的质地,又捏了捏那个不锈钢的皮带扣,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努力压制的喜欢。他大概从来没见过这么平整光滑的皮料,也没见过这么亮的扣子。他没问程雨时这东西是哪里来的,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从自己的包袱里翻出一套粗布麻衣,递给了程雨时。
不是什么好料子。麻布的纤维粗得像砂纸,在手里揉一揉都能听到沙沙的摩擦声。但程雨时还是当着队主的面把身上那件深蓝色的工装夹克脱了下来,换上了那身麻衣。牛仔裤也脱了,换了一条麻布裤子。工装夹克和牛仔裤被他卷成一团,塞进了队主递过来的一个破布袋里——后来那个布袋也不知道丢在了哪里。他换上这身衣服之后,站在那群流民中间,终于不再像一只站在麻雀堆里的鹦鹉了。他看起来和其他人一样灰扑扑的,一样粗糙,一样不起眼。
唯一的代价是那件麻衣的质地。他以前总以为衣服就是衣服,穿在身上无非就是遮体和保暖的区别。现在他知道了,衣服可以是一种持续的、无处不在的刑罚。麻布贴在皮肤上,每走一步,布料和皮肤之间就会产生一次微小的摩擦。刚开始的时候只是觉得有点糙,走到第三天的时候两侧的肋部和肩胛骨的位置已经开始发红,到了第七天,那些地方磨出了血痕,然后血痕结了痂,然后痂又被磨掉了,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他不止一次在晚上扎营的时候偷偷掀开衣服看自己的身体,肋骨两侧的皮肤上密布着细小的磨痕,像一张被砂纸反复打磨过的木板。疼归疼,他忍了。和那个被一刀砍掉脑袋的男人相比,这点疼什么都不是。
他的劳保鞋还穿着。
那双鞋是他在公司的劳保用品清单上勾选的,绝缘底,防水鞋面,鞋头带钢包头,鞋底的花纹深得像越野车的轮胎。他在设备间里穿着它走了两个月的水泥地面,鞋底几乎看不出任何磨损。现在他穿着它走了一千多里路——从合肥到会稽,中间翻过山,走过碎石路,趟过小溪,踩过泥泞的田埂——鞋底的花纹还在,只是浅了一点点。程雨时低头看自己脚上那双鞋的时候,偶尔会想,他脚上的这双劳保鞋大概是整个东晋最耐磨的一双鞋了。
但它太重了。
他这辈子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在合肥的时候,他从宿舍走到设备间,从设备间走到食堂,从食堂走回宿舍,一天加起来的步数不过三四千步。现在他每天从出走到落,脚下的路没有尽头,像一条灰黄色的带子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缓慢地从他脚下抽走。他的脚底板从第三天就开始疼,然后是脚踝,然后是膝盖,然后是部的筋。每一步都像是腿上灌了铅——不是一种比喻,是真的灌了铅,大腿的肌肉在每一次抬起膝盖的时候都在发出一种沉闷的酸痛的抗议,像是在他的骨头里灌进了某种比血液更重的液体。现在已经是秋天了,可是太阳还是那么毒。秋老虎比盛夏更不讲道理,白天的头晒得人头皮发烫,汗水沿着头发往下淌,流进麻衣磨破的伤口里,痛得他龇牙咧嘴。到了晚上气温又会骤然降下来,露水打湿了他那件薄薄的麻衣,冻得他缩成一团,把身体往赵七那边靠。赵七的身体很瘦,骨头硌人,但至少是暖的。
路还在前面。他抬头看了一眼队伍的最前方,那个收了他皮带的队主骑在马上,马尾巴不紧不慢地甩着苍蝇。地平线上依稀可以看见几缕青烟,也许是炊烟,也许是烧荒的烟。程雨时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又又涩,像是含了一口沙子。他低下头,把重心从已经麻木的左脚换到还在疼的右脚上,迈出了下一步。
队伍紧赶慢赶,大约在十一月的时候,到了会稽郡的治所山阴县。
十一月。程雨时在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公历大概已经是十二月了。江南的冬天来得慢,但来得扎实。不是北方那种大刀阔斧的冷,而是一种湿漉漉的、从骨头缝里往里钻的寒意。他身上的麻衣勉强能挡风,但挡不住那种无处不在的湿冷空气。早晨起来的时候,草叶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呼出的气在空中凝成一团白雾,转瞬就被风吹散了。
程雨时少年时读过《兰亭序》。永和九年,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这些句子他记得很牢,像刻在石头上的字,笔画清晰,入木三分。但他临摹不来那种飘逸。那些字的笔锋太轻,像是被风吹起来的衣袂,他握笔的手腕不习惯那样写。他从小临的是颜真卿的楷书,起笔是顿,收笔是回,每一横每一竖都像用尺子量过的,骨架方正,立在地上像一块碑。他觉得字和人一样,要有骨。要行得正,坐得直。魏晋名士那种放浪的做派,他不喜欢。但他记得那场雅集,记得癸丑,记得会稽山阴这些地名。记得那篇帖子里有一个他即将踏足的乱世。王羲之写那篇字的时候,是公元353年。现在是公元397年。四十四年。程雨时站在山阴县城外的泥路上,望着远处那座低矮的夯土城墙,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如果王羲之还活着,他现在大概是个七八十岁的老人了。也许还住在这座城里,也许已经死了。他不知道,也无从打听。他一个流民,站在城门外几百步远的荒地上,连靠近城门都做不到,更不要说去问一个琅琊王氏的门阀老爷还健在不健在。
山阴县城当然不是这些流民能进去的。程雨时远远望过去,能看到城门洞里进进出出的人——穿长袍的,骑马匹的,身后跟着仆从挑着担子的。城门两侧站着几个持矛的兵丁,盔甲比他在合肥城外看到的那些巡边兵丁要齐整一些,但脸还是一样的脸,被风吹得粗糙发红,表情里带着一种对这份差事的百无聊赖。偶尔有穿得破旧些的人靠近城门,兵丁便用矛杆在地上敲两下,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那人就缩着脖子退回去了。规矩是写在脸上的:这座城不是给你们进的。程雨时看着那些灰扑扑的身影被从城门洞里挡回来,心里没有任何感觉。他已经学会了不对这种事情产生感觉。破衣烂衫的叫花子惊扰了门阀的老爷可怎么得了?那个腆着肚腩的官吏在合肥城外训话时讲过类似的话,当时程雨时没听懂,后来他听懂了。门阀的老爷们需要的是修城墙的力役、种地的佃户、交租的农户,不需要一群脏兮兮的流民出现在他们出行的道路上,污了他们的眼。
他们被分成了几队,安置在城外和郡里大户人家的庄子上。安置这个词用在这里其实并不准确,程雨时后来想。安置意味着把你放在一个地方,给你一个可以待下来的空间。他们更像是被分配了——像一批无人认领的货物,被按照某种他不太明白的原则分到不同的庄园上。分地是不可能给你分地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分地的。程雨时蹲在庄子外面的田埂上,看着那些已经收割过的稻田在冬的阳光下泛着灰黄色的茬口,心里想的是他选修过的那些历史课。
他记得自己看过这方面的书。东晋的土地制度,或者说他脚下的这片土地上正在运行的那套逻辑,和他在中学历史课本上学到的“均田制”完全不是一回事。这里的田地和在上面种田的人是分开算的,田地属于门阀,属于寺院,属于那些他从赵七口中听到过的姓——琅琊王氏、陈郡谢氏、太原王氏,这些都是他能在历史书上找到的名字。种田的人只是附在田地表面的一层东西,和长在地里的稻子没有本质区别,秋收的时候一起收割就是了。这些从北方逃过来的流民,在白籍上登记,算侨户,不算本地人,所以不分地。不收你的税已经是恩典了,你还想要什么?
程雨时隐约记得,要到刘裕做皇帝的时候,才开始推行一个叫“土断”的政策。他不太确定自己的记忆是不是准确,毕竟历史选修课是大学一年级修的,那些知识点已经在脑子里蒙了一层灰。他记得“土断”的意思大概是把侨置的流民纳入本地户籍,把一部分土地从门阀手里夺过来重新分出去。一部分而已,不是全部。但那是后来的事了。现在的刘裕——他想到了这个名字,然后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说不定还在哪个犄角旮旯里赌博呢。他记得史书上写过,刘裕年轻的时候好赌,在村里欠了一屁股赌债,被人绑在柱子上拿鞭子抽,后来是王谧替他解了围。一个未来要当皇帝的人,现在可能正蹲在某个村口的大树下,把骰子摇得哗啦啦响,把身上最后一件值钱的东西输掉。
程雨时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这段历史和眼前这片灰扑扑的稻田之间产生了某种奇妙的重叠。这片土地上的人,种田的、逃难的、赌博的、当官的,都在按照某种既定的轨道运行着,像他调试过的那台超导磁铁电源控制系统,每一个参数的变化都在一个更大的系统里产生着连锁反应。但问题是,他现在也成了这个系统里的一个参数。他不知道自己的存在会不会改变什么。也许什么都不会改变。也许他只是多了一双手,多了一张嘴,多了一个在田埂上发呆的流民。
庄子上的管事分配活计的时候,程雨时被安排去修农具。不是因为他会修——没有人知道他会修什么——而是因为他看起来做不了太重的体力活。他的身板在这群流民里算不上壮实,虽然二十四岁的身体不缺力气,但那种力气和赵七那种从十几岁就在地里刨食的人相比,还是差着一层。管事的是一个瘦高的中年人,脸颊凹陷,眼睛却精光四射,他上下打量了程雨时一眼,用一种程雨时现在已经能听懂大半的吴语说了一句:“细皮嫩肉的,去修犁吧。”程雨时没有辩解,接过那把豁了口的铁犁头,蹲在庄子的墙下面开始研究怎么把它重新磨出刃来。赵七被分去挑粪,从庄子的粪坑里把积了一冬的人畜粪便挑到地头堆肥,他路过墙的时候看了程雨时一眼,那张蜡黄的脸上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在说:你小子倒是捡了个轻省的差事。程雨时没说话,低头继续磨那把犁头。铁锈和磨石摩擦的声音很刺耳,但至少这个声音他熟悉。金属和金属,在他的世界里和在这个世界里,总归还是有一些相同的物理规律。
傍晚的时候太阳落下去,庄子上的炊烟升起来,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散成一片薄薄的蓝雾。程雨时放下犁头,把手上的铁锈在麻裤上蹭了蹭,抬头看着远处山阴县城的轮廓——城墙已经融进了暮色里,只剩下一道比周围黑暗更浓的剪影。城墙里面的人是什么样子的,他不知道。城墙外面的人是什么样子的,他现在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