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雨时不记得自己跑了多久。
后来他能听懂那些人的语言之后,有人告诉他,他们其实并没有跑出多远。大约也就是从这片荒地跑到那片荒地的时间,便迎面遇上了大晋巡边的兵丁。那些骑兵是北面的胡人,过来打草谷的。草谷这个词程雨时花了很久才真正理解它的含义——不是割草也不是收谷,是抢人。抢粮食,抢牲口,抢一切能抢的东西,包括人。那年头,人也是可以抢的财产,和一头牛、一袋粟米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这些和他一起奔逃的人,原本就是从北面过来的流民。他们在后秦的边境上已经活不下去了,听说南边的大晋太平些,便拖家带口地往南走,带着他们本就不多的那点家当——几件破衣裳,一口豁了口的陶罐,半袋子发了霉的粟米,或者什么都没有,只有自己这条命。结果走到半路上,正巧又撞上了后秦的边军出来打草谷。那些骑兵远远看见这一队衣衫褴褛的流民,大约觉得顺手,便策马冲了过来。掳回去,男的可以当苦力,女的可以充作军中的奴婢,小孩养大了又是一个苦力。在这片土地上,人命是一种可以反复收割的庄稼。
于是这些已经逃过一次的人,便顺理成章地又被掳了回去,然后又顺理成章地被大晋的巡边兵丁截了下来。他们对这一套流程似乎已经麻木了。程雨时后来慢慢拼凑起他们口中的那些地名和势力——北面的北魏和后燕已经打成了一锅粥,人脑子打出了狗脑子,这是那些流民的原话。当然,这些流民自己并不知道那些胡人军队到底是谁在打谁,只知道北面一直在打仗,乱得很,从他们爷爷那一辈就在打,打到现在还在打。不论谁打赢了,或者是打输了,遭殃的都是他们这些人。那些当兵的心里不痛快了,便拿他们撒气,几个,抢几个,烧几间本来就什么都算不上的破屋子。那些胡人管他们叫“两脚羊”,他们也不知道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只是听见那些骑兵在马上互相招呼的时候这么说。程雨时后来听懂了那个词,胃里又翻涌了很久。
地是种不下去了。你春天把种子埋进土里,不知道秋天的时候自己还在不在,也不知道来收割的会不会是一队路过的骑兵。于是这些活不下去的人,便带着家里还能走得动的老人和孩子,带着从泥土里刨出来的最后一点能带的东西,踏上了往南走的路。这一幕在公元三世纪到五世纪的中国大地上,不停地上演着,像一出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的戏,换了一拨又一拨的演员,演的永远是同一个剧本。
那些女人——那些模样长得稍微端正些的女人——早在逃跑的路上就已经抓了锅灰抹在脸上。锅灰不够的,便用泥巴,用草汁,用任何能把一张脸弄得不像一张脸的东西。她们低着头,缩着肩膀,把自己藏在破布和污垢下面,像一群没有性别的影子。但她们的眼睛是亮的。程雨时注意到过那种亮,那是一种永远在观察、永远在戒备的亮,像一只蹲在草丛里的野兔的耳朵,随时准备捕捉任何一丝危险的信号。
巡边的兵丁出现的时候,程雨时已经跑得快喘不上气了。
他后来回想,那队大晋的兵大概也就是几十个人,步行的多,骑马的少,装备看起来并不比那些后秦骑兵精良多少。但他们出现在地平线上的那一刻,那些正在追逐的胡人骑兵立刻就做出了判断。他们不愿意恋战。程雨时看得很清楚,那些骑兵把已经掳上马背的几个女人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她们横在马背上,像是多了一件行李。然后对着大晋军队的方向象征性地放了几箭——箭扎在黄土里,颤了几下便不动了,有一支离程雨时大约只有十几步远。那些骑兵便拨转了马头,拍着马屁股朝北面跑了。
他们离去得很快。
马蹄扬起的尘土还没有落定,那些骑兵的背影已经变成了远处地平线上的几个小黑点。他们来的时候像一阵狂风,走的时候也像一阵风,快的不可思议,好像这一整件事——人、掳人、放箭——都只是他们漫长行军路上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曲,不值得花太多时间。程雨时看着那些逐渐消失的影子,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然后他和那些幸存的流民一起,被集中到了合肥城外的一块空地上。
合肥。程雨时听到这个地名的时候愣了很久。他当然知道合肥,他的手机导航里还存着从合肥南站到那座大科学装置园区的路线,全程三十多公里,打车大概四十分钟。但现在他眼前的这座“合肥”,没有柏油路,没有高架桥,没有那些整齐划一的工业园区的灰色厂房。只有一圈低矮的夯土城墙,城墙上站着几个抱着矛的兵丁,城门外是一片被踩得光秃秃的泥地。这就是合肥。公元397年的合肥。
他们被圈在那块空地上,没有人告诉他们接下来会怎么样。那些流民蹲在地上,有的人在低声说话,有的人只是沉默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的泥土。太阳很大,晒得人头皮发麻。程雨时的工装夹克已经被汗浸透了,深蓝色的布料上洇出了一片一片的深色汗渍。他把夹克拉链往下拉了拉,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显眼,但他的装束在这群人里实在是太扎眼了,就像一只站在麻雀堆里的鹦鹉,哪怕他再怎么缩着脖子也藏不住那身羽毛。
一个官吏模样的人走出来了。
那人穿着一件颜色有些暗淡但质地明显好过流民太多的袍子,腰间束着一条革带,肚子从腰带上方腆出来,像一口扣上去的小锅。他迈着一种和周围所有人都不一样的步子——那是一种知道自己不会被拒绝、不会被驱赶、不会被一刀砍掉脑袋的人特有的步伐。他走到那群流民面前,站定,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目光扫了一遍这些蹲在地上的、灰头土脸的人,然后开始讲话。
程雨时听不太懂他在说什么。但那种语音的调子让他觉得莫名的亲近——那是一种和他老家的方言非常相似的口音,音调起伏的方式,某些音节收尾的轻重,都让他想起小时候在杭州弄堂里听老一辈人说话的感觉。但他还是听不懂具体的内容。那个官吏的语速很快,像是这一套话已经说过了无数遍,早就懒得再认真对待了。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并不看任何人,而是越过那些流民的头顶,看着远处的城墙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好像他只是在完成一项很无聊的任务。
但那种神态程雨时看得懂。那是一种倨傲的、漫不经心的、带着某种理所当然的优越感的神态。那种神态不需要语言翻译,在任何一个时代、任何一个世界里,都能准确地传递到接收者的眼睛里。程雨时蹲在人堆里,看着那张油光光的脸上嘴唇一张一合,心里涌上来的不是什么恐惧或者愤怒,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厌烦。这种厌烦很熟悉——他在公司里见过这样的表情,在客户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在那些比他早入行几年的前辈脸上也见过这样的表情。人的某些东西,似乎穿越了时空也不会改变。
官吏的长篇大论终于讲完了。他转身走了,袍子的下摆在泥地上拖出了一道浅浅的痕迹。然后几个仆妇模样的人走了过来,她们开始在难民中穿行,把那些模样俊俏的年轻妇人从人群里挑出来,领走。那些女人被点到的时候,有的低着头顺从地站起来跟着走了,有的缩在自家男人身后,被仆妇不耐烦地扯了一把袖子,最终还是被拽了出去。没有人反抗,也没有人说话。程雨时看到一个脸上还抹着锅灰的少妇被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蹲在地上的老人,老人的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程雨时在人堆里缩了缩身子。
他把那件深蓝色的工装夹克的领子竖了起来,尽量遮住自己的脸,然后把身子往旁边一个蹲着的瘦高男人身后挪了挪,让自己的身形尽可能地被挡住。他太显眼了。在这个所有人都是一身灰褐破烂短褐的地方,他的深蓝色夹克、卡其色工装裤和那双还沾着设备间灰尘的劳保鞋,就像黑暗里的一盏灯。他不能确定那个官吏刚才有没有注意到自己,但最好还是不要被注意到。在弄清楚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之前,越少被人看见,就越安全。
他的心还在跳,但已经不是刚才奔跑时那种几乎要撞破腔的狂跳了。现在它沉在腔底部,一记一记地砸下去,缓慢而有力,像是在用每一下搏动确认自己还活着。
太阳继续晒着这块空地,那些兵丁站在远处,靠着他们的矛,百无聊赖地看着这些流民,像看着一群被赶到一起的羊。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轻轻推了程雨时一把。
那只手的力量不大,带着一种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意味,像是怕把他推倒了,又像是怕他没有任何反应。程雨时下意识地回过头去,看到了一张脸。
那张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对方鼻翼两侧粗大的毛孔和眼角积着的眼垢。是一个中年人,大约四十来岁,或许更年轻些——在这种风吹晒、食不果腹的子里,人的脸总是比实际年龄老上一轮。他的面皮是一种病态的蜡黄色,像一张被反复浸泡又反复晒的旧纸,贴在颧骨和下颌上,松垮垮的,没有多少肉。颧骨下面凹进去两个深坑,那是连年的饥饿在那张脸上留下的永久痕迹。他的眼睛不大,眼白浑浊发黄,但瞳仁里有一点光,不是那种程雨时在这群人脸上见惯了的麻木和空洞,而是一种活人的、带着某种关切的光。
那中年人凑到程雨时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程雨时一个字也听不懂。那仍然是那种他无法辨识的、音调起伏剧烈的方言,像一条在石头缝里窜来窜去的水蛇,滑得他抓不住任何一个可以理解的音节。但那个中年人的语气让他听出了一些东西——那是一种压得很低的、急促的、带着某种提醒意味的语气。不是在盘问他,不是在嘲笑他,不是在命令他。是在告诉他什么事情,一件不太好大声说的事情。
本能告诉程雨时,这个人是友善的。
这种判断不来自大脑的分析,而来自某种更古老、更深层的直觉。当一个人用这样的语气、这样的距离、这样的眼神和你说话的时候,哪怕你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你的身体也会先于你的理智做出判断——这个人没有恶意。程雨时来合肥之前,总工临走前拍他的肩膀、和他说话的时候,也用的是差不多的距离和语气。人类传递善意的方式,似乎也不怎么依赖具体的词汇。
他朝那个黄面皮中年人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听到了,虽然他什么都没听懂。那个中年人见他点头,便不再说话了,往后退了半步,重新蹲回了自己的位置上,继续用一种近乎蜷缩的姿势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
然后程雨时注意到了一件事情。
那个中年人蹲回去之后,他和他之间的距离拉开了不到半米,但那半米的距离并没有让那股味道变淡。事实上,那个味道一直就在那里,从他醒过来的那一刻就在那里,只是刚才的奔逃和惊恐让他没有余裕去注意它。现在他蹲在这块被太阳烤得发烫的空地上,肾上腺素正在缓慢地从血液里退,他的感官开始重新接收那些被屏蔽的信号,最先恢复过来的是嗅觉。
那个黄面皮中年人身上的味道,像是很久没洗澡了——这个描述其实很不准确。程雨时自己在设备间里连续加班三天不洗澡的时候身上也会有味道,但那是一种年轻的、健康的汗液发酵后的酸味,和眼前这股味道完全是两个概念。这个中年人身上的味道是厚重的、陈年的、已经不能简单地用“汗臭”两个字来概括的。那是一种把汗味、泥土味、油脂氧化后的哈喇味、破旧织物上积攒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灰尘味、以及某种说不清来源的腐朽味混在一起的东西,一层一层地叠加上去,像地质层一样有自己的历史和厚度。你可以从他身上的味道里闻到他这辈子的经历——他在地里劳作过,在泥里睡过,在雨里淋过又在太阳下晒过,他穿过的那身衣服可能从他成年以后就再也没有彻底洗净过。他不洗澡的原因不是懒,是水太珍贵了,是活着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是净这件事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成了一种没有意义的奢侈。
程雨时被他身上那股酸臭味熏得脑门子发疼,但他忍住了没有往后挪。因为他知道这个人是友善的。
而且其他人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重新打量了一下周围这些蹲着的、坐着的、趴着的流民。这一看,那股味道就再也躲不开了。它不是从某一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而是从这上百个人的身体、衣服、头发、呼吸里一起蒸腾出来,在这块空地上空汇成一片看不见的、沉重的、黏腻的气团。那是一种动物性的气味——程雨时在脑子里搜索着可以用来形容它的东西,然后他想到了动物园。他小的时候父亲带他去过杭州动物园,他记得走到黑熊池前面的时候,那股扑面而来的、混合着兽毛、粪便和腐肉的腥臊味让他当场就吐了。现在这股味道比那个强烈十倍。
他们这些人,蹲在这里,趴伏在这里,衣衫褴褛,浑身污垢,用警觉而麻木的眼神打量着周围的一切,随时准备因为某一声呵斥而缩起脖子——和动物园笼子里的那些野兽,其实也没有什么区别。
程雨时想到这里,心里没有涌起什么悲伤或者愤怒,只是一种很平静的、冷冰冰的认知。他看了看那个蹲在他旁边的黄面皮中年人,那人正低着头用指甲抠着手臂上一个不知道是疮还是疤的伤口,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污垢。就是这个人在刚才那个官吏训话的时候注意到了他这身奇怪的装束,然后冒着某种风险推了他一把,低声提醒了他某件他至今没听懂但直觉告诉他是重要的事情。
程雨时看着那张蜡黄的脸,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欠了这个人一点什么。至于欠的是什么,他现在还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