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程雨时忽然想通了。
这个“想通”来得没有任何预兆。没有梦中启示,没有当头棒喝,没有在草垫上辗转反侧之后豁然开朗的那一刻。就是醒了,睁开眼睛,看到土墙上那道裂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晨光,然后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既来之,则安之。大不了一死。
人固然是要死的。在那个世界里,车祸、疾病、地震、楼上掉下来的花盆,任何一个微不足道的意外都可以带走一条命,只是他和所有生活在现代文明里的人一样,习惯于假装死亡是一件遥远的事情。而在这个世界里,死亡就在隔壁,就在庄子外面的田埂上,就在城门洞里那些持矛的兵丁的眼神里,就在半年前那片荒原上喷溅在黄土上的深红色液体里。
也许自己本该在那次故障中已经殒命了。光灯管熄灭的那一瞬间,那种从脚底板传上来的、低频的震颤,那种像一整座玻璃大厦碎裂的声音在颅腔里炸开的感觉——他后来回忆过很多次,每一次都觉得那不像是一个人类应该经历的东西。也许他在那个瞬间确实死过一次了。如果这么想的话,那他现在这条命就是捡来的,是账本上凭空多出来的一笔收入。以后活下来的每一天,都是赚的。
所以他决定过好剩下来的每一天。
这个决定简单得近乎粗暴,但程雨时觉得这大概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做过的最理性的一次决策。没有变量需要计算,没有概率需要评估,只有一个基本原则:把每一天当成额外赠送的子来过。
只是他想到了一件事。
在那个世界里,他的父亲母亲过得好吗?儿子失踪了,没了音讯,大概是过不好的。他试着想象母亲接到公司电话时的表情,想象父亲沉默地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手机里他的照片,想象他们去派出所报案、去公司问情况、在深夜里对着空荡荡的他的房间发呆——然后他发现自己想象不下去了。不是想象力不够,是想象力太够了,够到他口那个位置开始发闷,像被人用钝器慢慢地碾过去。
他又回忆起了小时候生病的事。具体是哪一次生病他已经记不清了,大概是发烧,也许是肺炎,反正是要挂水的那种。母亲坐在急诊室的塑料椅子上,红着眼睛,一只手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举着晾衣杆帮他撑着输液袋,因为输液架不够用。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光灯管的镇流器嗡嗡作响,母亲就那么举着晾衣杆站了一个多小时,眼睛一直红着,但一滴眼泪都没掉下来。程雨时躺在草垫上,眼睛盯着土墙上那道裂缝,脸色暗了下来。
他没让眼泪掉下来。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赵七在旁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含混的梦话。那个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拽了出来,像一只粗糙的手把他从水底捞起来。他眨了眨眼睛,把那股酸涩的感觉咽了回去,然后翻身坐起来,开始穿他那双已经磨得有些发白的劳保鞋。
新的一天开始了。赚的。
一晃眼,冬去春来。
程雨时在庄子上待得久了,渐渐适应了这种枯燥的、缓慢的、没有电也没有网络的生活。出而作,落而息,这四个字听起来诗意,落到实处就是天亮了起床活,天黑了倒头睡觉,中间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娱乐”的东西。食物是粗粝的——豆饭、野菜汤、偶尔有一点腌菜,逢年过节或许能见到几片肉,但那种肉又硬又柴,咬上去的口感像是在嚼一块煮过头的树皮。唯一让他不太满意的是豆饭。豆子吃多了容易气胀,肚子里像装了一台小型压缩机,那股气体在肠道里四处游走,寻找着任何一个可以突围而出的缝隙。程雨时作为二十一世纪的五好青年,自然觉得在人前排出这股气体是不雅的。他努力地和自己的肚子做着斗争,收紧小腹,调整呼吸,用意志力对抗着那股越来越迫切的内在压力。很遗憾,人在面对自己生理本能的时候,往往显得很无力。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可悲的事实。
在某一次与肚子里的气体作斗争的时候,他终于失败了。那股气体以一种不容商量的姿态从肠道深处涌上来,带着一种一去不复返的决心。为了让自己不至于太过没有颜面,他决定找一个荒僻的角落来解决这个生理问题。
于是他寻到了一处堆垛。
那堆垛在庄子后面靠近田埂的地方,秸秆层层叠叠地堆上去,像一座小型的金字塔。此时已经是春末夏初,水稻收了一茬,庄子里正忙着抢种新苗,田里到处都是弯腰秧的人影。程雨时不用下田。因为他识文断字——会写会算,在这个时代算是一项稀缺技能——隔壁老王便让他做一些记账誊抄的活计。谷仓里进了多少石米,佃户交了多少成租,庄子上支了多少口粮,这些数字都要记在竹简和木牍上,用一种他花了几个月才勉强掌握的隶书写上去。他写得不漂亮,但胜在清晰准确,隔壁老王看了几次之后便放心地把账本交给了他。所以相对于那些在田间地头劳作的人,他是清闲的。当然,这种清闲是相对的——对于隔壁老王来说,他每天难得半闲,所以不到万不得已,程雨时是不会在工作时间里抽空来这里出虚恭的。
他绕到堆垛后面,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人,然后蹲了下来。
就在他蹲下的那一瞬间,堆垛的另一侧隐隐约约传来了两个人对话的声音。
那声音听起来又粗又尖,像公鸭嗓子,带着一种十四五岁少年特有的变声期的质感——忽高忽低,偶尔破一个音。程雨时蹲在堆垛后面,屏住了呼吸。不是因为他想偷听,是因为他正在和肚子里那股即将破门而出的气体做最后的对抗,而那股气体让他进退两难。他蹲在那里,进退不得,只好听着。
“你族姐今年十五,要及笄了,明年便可嫁人了。”一个声音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故作老成的腔调,好像说这话的人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大人了。
“怎么,你对我族姐有想法?”另一个声音接过去,带着明显的调侃。
“你族姐长得甚美,就是性子清冷了些。我看陆家女娘倒是活泼,可惜年纪尚小,要明年才能及笄。”
“陆家娘子却是生得比我族姐美的。怎么,你急了?”
程雨时蹲在堆垛后面,听到这两个少年人的谈话,肚子里憋得一阵发苦,嘴上却忍不住暗暗好笑。十四五岁的男孩子,讨论的无非就是这些事——谁家的姐姐好看,谁家的妹妹活泼,谁先及笄,谁还没及笄。他不由回忆起大学宿舍里的卧谈会。熄灯以后,室友们躺在床上,话题转来转去终究会转到哪个系的系花身上。可惜他读的是理工专业,一个班没几个女同学,长相上就不能对别人要求太多了——这话他室友说过,他当时笑了很久,现在想起来还是在心里笑了一下。有道是三年不见女人,见一头老母猪也觉得长得眉清目秀的。他蹲在堆垛后面,肚子里翻江倒海,心里却轻轻叹了一声:年轻真好啊。
然后他想到了自己。毕业以后,家里的亲戚和公司的同事也张罗过几次饭局,说是介绍朋友认识。他赴约了几次,感觉像是在参加某种商务谈判,对方坐下来没聊几句就开始旁敲侧击地打听收入、房子、职业前景,搞得和行商作贾一般,就差没当场签合同盖章了。程雨时不能说长得英俊,只能说清秀,放在人群里不出挑也不难看,是那种女孩子会说“长得还行”但不太会主动多看两眼的类型。公司里的女职员对他客气,但也仅仅是客气。他似乎不太可能拥有那种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
堆垛另一侧,那两个少年的对话还在继续,又把程雨时的思绪拉了回来。
“你觉得你族姐怎么样啊?你们可是出了五服的……”一个声音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试探的、小心翼翼的味道,像是一只猫伸出一只爪子去碰了碰一件它不太确定的东西。
另一个声音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的时候声调低了一些:“哎,父亲崇尚五斗米,祖叔不太喜欢,不会把族姐许给我的。”
“去年王恭兵进建康,死了王国宝、王绪兄弟,都是太原王氏的子弟……大族的内部也不见得有多和睦的。”说这话的少年显然是在努力展示自己的见识,把一个家族内部的婚事和去年那场震动朝堂的兵变联系在一起,虽然语气里还带着一点不确定,像是在背一段不太熟练的课文。
“哎,大人们的事,我不懂。不知道族姐要许给哪户人家了。”
程雨时听到这里,肚子里那股气体已经在肠腔内徘徊了许久,此刻终于突破了最后一道防线。他再也忍不住,松开了谷道之门。
那声音绵长而低沉,带着一种积压已久的、终于得以释放的满足感,在堆垛后方的空气中慢慢扩散开来。
“谁!”
两个少年几乎是同时发出了一声怒喝。那声音里的惊慌和愤怒是混杂在一起的——他们在说族姐的婚事,说五斗米,说王恭兵进建康,这些都是不能被人听去的私密话。然后他们听到了堆垛后面那个声音。那个声音在他们听来大概只有一个解释:有人在偷听。
程雨时听到了脚步声。两个少年人正在朝堆垛后面冲过来,鞋底踩在秸秆上发出沙沙的碎裂声,夹杂着急促的呼吸和某种可能已经在酝酿的粗口。他还蹲在地上,裤带没有系好,肚子里的那股气还没有排净,现在站起来跑显然是来不及了,不跑的话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蹲在这里什么。
他蹲在原地,感受着久违的舒爽和眼下尴尬的局面在他腔里搅和在一起,一时间不知道该先解决哪一个。
那两个少年从堆垛另一侧转过来的时候,程雨时还蹲在地上。
他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两个少年都是锦衣华服,衣料在春末夏初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不是染出来的那种扎眼的亮,而是织物本身质地足够细密之后自然呈现出来的柔光。两个人站在堆垛旁边,像两棵从别处移栽过来的名贵树苗,和周围这些秸秆、泥土、粗麻布构成的世界格格不入。他们长得也好,面皮白净,五官分明,站在那里的姿态带着一种从娘胎里就开始被伺候出来的从容——不是刻意摆出来的,是骨头里长出来的。用程雨时的话说,长得跟玉雕似的。从举止气度来看,一看便知道是哪家高门的公子。
两个人看到了程雨时半蹲的姿势。
那个姿势本身就是一个不需要任何语言翻译的解释。一个男人蹲在堆垛后面,裤带松着,脸上一副刚刚经历过某种释放的表情——这件事在任何时代都不需要多余的说明。两个少年对视了一眼,那一肚子被偷听的怒火顿时去了大半。你想对一个正在出恭的人发火,你发什么呢?骂他偷听?他只是蹲在那里解决生理问题。骂他躲在这里?他是躲在这里,但不是为了偷听。
但少年人毕竟是少年人。火气虽然消了大半,面子上却不能输。两个人站在原地看着程雨时,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抬着,谁也不愿意先说一句“算了”或者“走吧”。程雨时蹲在地上,也没办法主动开口——他裤带还没系好,站起来不是,继续蹲着也不是。双方都找不到台阶下,一时间就僵在那里,像三尊姿势各异的雕塑。远远看去,两个锦衣少年围观一个麻衣青年出恭,场面颇为滑稽。
程雨时蹲得久了,双腿开始发麻。不是普通的麻,是一种从脚趾尖一路窜上小腿肚的刺痛感,像无数细针同时在皮肤下面扎。他去年从合肥走到山阴,一千多里路,两腿的肌肉本就劳损过度,在庄子上养了几个月也没完全恢复过来。现在蹲了这么一会儿,旧疾复发,两条腿像是被人灌进了水泥。他龇了龇牙,脑子一转,觉得再这么僵下去对谁都没好处,不如反客为主。
“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他蹲在地上,用一种尽量平稳的语调把这句话念了出来,然后抬起头看着那两个少年,“两位小公子看来是读书之人,为什么目睛地盯着我出恭呢?”
那个穿青衫的少年脸色一变,怒道:“好个刁奴,竟敢狡辩!”他说话的时候下巴抬得更高了,耳朵尖却微微发红。他显然知道自己理亏,但更显然不打算承认。
另一个穿白衫的少年却没有恼。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上下打量了程雨时几眼。这庄子上他来过不止一次,管事王罴手底下的佃户和流民他见得多了——那些人看到他的衣服和牛车,远远地就跪下去了,说话的时候眼睛只敢看着地面,声音又低又抖,像一群被雨淋透了的鹌鹑。眼前这个人不一样。这个蹲在堆垛后面的年轻人虽然穿着一身粗布麻衣,膝盖上还沾着碎秸秆,但那张脸却生得白净,不像常年在田间地头劳作的农夫。更奇怪的是他说话的方式——上来就搬《论语》,语调理直气壮,好像他蹲在那里是天经地义的事,反倒是他们两个人站错了地方。
白衫少年忽然来了兴致。
“敬光,”他对那个青衫少年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说,然后目光重新落在程雨时身上,“这刁奴似乎识得一些文墨,并且看起来并不惧怕我们。我未听王罴说起过庄子上有此人。”
王罴就是庄子的管事。程雨时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尽量憋住了笑——隔壁老王。一个分明长着棺材板身子的瘦高中年人,偏要起一个熊罴的名字,这件事每次想起来都让他觉得好笑。
白衫少年顿了顿,又开口了,语气里多了一层考校的意味:“我且问你,你叫什么名字?可读过书?”
程雨时自现代而来,对那套尊卑礼法本就不太放在心上。这不是他刻意反叛,而是他从骨子里没有接受过那套训练。他看隔壁老王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苛刻的上司,不是一个需要跪拜的主人。眼前这两个贵公子,若是寻常庄人见了,怕是早就跪在泥地里结结巴巴讲不出话来了。程雨时却并不害怕。他只是终于把裤带系好了,从地上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秸秆,然后不卑不亢地答道:“我叫程雨时。读过一些书。”
“哦?”白衫少年眼睛一亮。他不缺一个会下跪的庄人,庄子上每个人都会下跪。但一个读过书的庄人,这倒是个稀罕物。他往前迈了半步,追问道,“你读过什么书?”
程雨时说:“《数学分析》《普通物理学》《电工分析》。”
两个少年同时沉默了。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写满了同一种困惑——这是什么书?为何我闻所未闻?两个人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很有意思:想质疑,又怕露出自己的无知;想认可,又实在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他们又去看程雨时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戏谑或者闪躲的神色,言之凿凿,不似说谎。两个少年心里一阵狐疑。
白衫少年不愿失了气势,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强撑的镇定说道:“你说的这些书,我也看过。没……没什么了不得的。”他的耳朵尖又红了一分,但脸上的表情依旧端得很稳。他决定把考题拉回自己熟悉的领域,“我再问你,你可读过《春秋》?”
程雨时说:“读过一点,不过读的是《左氏春秋》。”
白衫少年微微点头。《左氏春秋》比《公羊》《谷梁》更重史事,读起来费力得多,寻常人家子弟就算读书也未必能通读左氏。这个人至少没有撒谎。他沉吟了一下,决定把考题再升一格,便问道:“那我且问你,你通读《春秋》,可有心得?”
程雨时想了想,然后说了十个字。
“无他。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慷慨激昂,没有抑扬顿挫,像是在陈述一个和今天的天气差不多的常识。但就是这种平淡的语气,让那十个字落在地上的分量反而更重了。
两个少年不自觉地站直了一些。
这句话他们当然都读过。出自《孟子·滕文公下》,是历代儒生烂熟于心的经典论断。但这句话从这个蹲在堆垛后面出恭的麻衣青年口中说出来,忽然就不像是书上的句子了。它变成了某种在场的、活生生的、指向当下的东西。此时的东晋王朝偏安江左一百来年,已然走到了王朝生命的尽头——王敦起兵过,桓温废立过,司马道子专权过,而接下来马上就要粉墨登场的那些名字——孙恩、卢循、桓玄,还有那个“气吞万里如虎”的刘裕——哪一个不是权臣,哪一个不是枭雄?说他们都是乱臣贼子,亦不为过。这两个少年从小在这些名字堆里长大,他们的父辈在朝堂上和这些人周旋、联盟、反目、厮,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乱臣贼子”四个字在这个时代意味着什么。
一个农夫打扮的青年,蹲在庄子的秸秆堆后面,用千年前的十个字,把这个时代最讳莫如深的事说了出来。
白衫少年沉默了一会儿。他不再用“刁奴”这个词了。
青衫少年也沉默了。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来找回刚才的场子,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他看了白衫少年一眼,白衫少年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话。
堆垛周围的空气安静了那么两三个呼吸的时间。远处稻田里秧的农夫们还在弯着腰忙活,水田反射着春末夏初的阳光,亮得晃眼。偶尔有一两声水牛的哞叫从田埂尽头传过来,又低又沉,像是大地自己在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