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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左梅雨时》 · 西陵松柏下

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31

“济泽!你真的会神通?”

王亨之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个调,那个“济”字几乎是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的,带着变声期少年特有的毛刺和破音。他开始在原地左右踱步,双手不时地搓一搓。

“济泽,不知你这是何种神通?”王亨之停下脚步,凑近了一步,眼睛里亮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光,“莫不是他心通?还是天眼通?”他问完这两个问题,不等程雨时回答,自己先陷入了某种不可告人的遐想。他那个白净的面皮上浮现出一种少年特有的、半是向往半是心虚的神情。“哎哟,我要是有这通便好了,那建康城里的陆家娘子……”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腾地红了,咳两声,把音量又端回了一个门阀公子应有的做派,“咳咳——济泽,你快施展你的神通吧。”

程雨时没有说话。他注意到沈田子一直沉默着。

沈田子站在王亨之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双手垂在身侧,既没有搓也没有握,就那么安静地垂着。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程雨时看得出来那不是平静。那是一种努力维持出来的、正在被某种东西从内部缓慢瓦解的镇定。

沈田子心里很乱。这个叫孙恩的道君,他当然是知道的。自从去年王恭起兵以后,孙恩来府上的走动便愈发勤了,嘴上说是来与父亲探讨道法。可是每次两人坐在一起,总要屏退左右,把门关得严严实实。沈田子虽然年幼,但已经到了一个少年人对成人世界的隐秘开始产生嗅觉的年纪。有一天他趁着下人不备,偷偷趴在窗脚下听了一阵。房内的谈话声压得很低,他只能隐隐约约捕捉到几个词——“举大事”“天命”“德不在晋”。这些词单独拎出来哪一个都不算太奇怪,但连在一起的时候,他趴在地上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窗脚的石基。然后他听到了“清君侧”三个字。他读过史书。他知道这三个字的真正含义是什么。

“那个济……济泽,”沈田子从沉思中抬起头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怀疑,“你的神通,真的可以让水凝成冰?”

他不是没有见过道法。他父亲研习道法多年,府上的道君来来去去,他从小看到大。那些人施展的本事他也清楚——无非就是画符烧灰,化在水里让病人喝下去,然后让病人在静室里思过忏悔。好了是道法灵验,没好是心不够诚。这套说辞他在十五岁之前就看穿了。他见过不止一个喝了符水的病人,在静室里呻吟了几天之后咽了气。道君们走的时候脸上毫无愧色,只说这人罪孽太重,心不诚,也救不了。解释权永远在他们手里。

“二位公子,自然是可以的。”程雨时揖手再拜,不紧不慢地说道,“不过这个神通施展开来,需要一些药和法器。我需要准备一下,二位需要等我几。”

“这个不妨事!”王亨之几乎是立刻接上了话,好像他等这几个字的空隙都已经等不及了,“家父也信五斗米,喜欢研习道法,炼丹的药家里也是有的。我让下人进城从家中取来便是。”

“王公子不知,”程雨时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种恰到好处的郑重,像一个真正的道君在向弟子传授不传之秘,“我这'凝水成冰',需要炼化一味'北帝玄珠'。这味丹药极是珍贵,极是难炼,没有几功夫是无法炼化的。”

“北帝玄珠?”王亨之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觉得既陌生又煞有介事,脸上的兴致更浓了,“那炼化这味丹药需要哪些药材?我好让下人去家里取。”

“不妨事。”程雨时摆了摆手,语气里带上了一层有成竹的从容,“炼化这'北帝玄珠'需要的材料,这庄子上就有。只需要王公子让王管事拨付几个庄人给我,让他们就地取材即可。”

“好说,好说。”王亨之连说了两个“好说”,音调一个比一个高。他转过身去,踮起脚尖往庄子里面张望了一眼。“我这就把王罴叫来,让他这几天全力配合你炼制这'北帝玄珠'。”

他已经在心里盘算开了。如果程雨时所言非虚,真的炼出了那味丹药,真的在他面前把一碗水变成了冰——在这春末夏初的会稽,在连井水都带着余温的五月天——那这通他无论如何也要学到手。他可以想象自己回到建康以后,在一众族中子弟面前,漫不经心地让一杯水在他掌心里凝成霜。那些人会是什么表情?魏晋之人信老庄,好清谈,琅琊王氏更是世代崇道,最好玄谈。他父亲王凝之笃信五斗米道,在家中的靖室里请祷,焚香念咒,折腾了这么多年,也没见请来一个鬼兵替他守城门。如果自己真的能在父亲面前凝水成冰,父亲看他的眼神大概会不一样一些吧。

王亨之想到这里,不自觉地挺了挺。

隔壁老王苦着脸,站在茅厕外面。

他不想进去。这茅厕他管了十几年,从来都是绕着走的,实在要过来说事也是站在上风口扯着嗓子喊几句就走。现在他不得不站在门口,因为庄子上的三公子王亨之临走时丢下了一句话,那话不太长,但分量压在他心口上,比一满筐粪还沉。

“王罴,这几天你全力配合济泽,他要什么给他什么,要人给人,要料给料。若炼成了北帝玄珠,重重有赏。”三公子说到这里的时候脸上还带着那种少年人特有的兴奋劲儿,像个刚得了新玩具的孩子。然后他顿了一下,回过头来,用一种不太像是十几岁少年能有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若是因为你这刁奴偷奸耍滑,误了济泽的大事——”话没有说完,但那个眼神已经把后半句都说完了。

隔壁老王打了个寒颤。他站在茅厕门口,闻着那股混着氨气和粪便发酵的恶臭从门洞里一阵一阵地涌出来,心里把这笔账从头到尾理了一遍。结论很简单:程雨时那个小王八蛋不知道给两位公子灌了什么迷汤,唬得他们一愣一愣的,现在满庄子围着他转。若是他真能炼出那什么劳什子北帝玄珠,变出凝水成冰的神通,功劳自然是他的。若是炼不出来呢?三公子饶不了他——可三公子也饶不了自己。横竖都是他王罴夹在中间,两头不落好。

想到这,他心里的火便有些压不住。让这小子闹去吧。闹成了,三公子赏他;闹不成,三公子收拾他,自己也要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后悔。到时候让程雨时和赵七一样,在这茅厕里挑粪,一扁担两个木桶,从早挑到晚,肩膀磨破了皮结痂再磨破,脚底踩在粪水浸透的泥地里,一步一滑。隔壁老王闭上眼睛,幻想了一下那个画面:程雨时挑着满满两筐粪水,吃力地走在田埂上,两条腿直打颤——他从合肥走到山阴,腿不是还没好利索么——脚下一个不稳,绊在一块突出的石头上,整个人连人带桶摔在地上,筐中的粪水哗啦一声泼了他一身,顺着麻衣的领口往脖子里灌,脸上头上全是黄褐色的秽物,嘴里大概还要呛进去一口。那个小王八蛋趴在地上,浑身屎尿,手忙脚乱地想爬起来,脚底又在粪水上打滑,噗通一声又摔了回去。

隔壁老王嘴角上翘,笑了出来。那张棺材板一样瘦的脸上突然出现笑容,把旁边一个抱着竹筐走过去的庄人吓了一跳,低着头加快了脚步。

茅厕里,几个庄人正站在湿滑的泥地上,用小刀和竹片从墙面上往下刮那些白色的霜状物。这东西在茅厕的土墙上挂了不知道多少年,一层一层地长,一层一层地结,从来没有人觉得它有什么用处。有人以为是盐,舔过一口,苦得差点把舌头吐出来。现在程雨时告诉他们,这叫芒硝,是炼北帝玄珠的主料。

赵七也在这些人里面。

他原本就是挑粪的。庄子上的茅厕归他管,男厕女厕,人粪畜粪,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一扁担两个木桶,从早挑到晚。庄子上人说起来都说赵七命苦,分了个最腌臜的活计。赵七自己不这么觉得。挑粪有什么?又不用蹲在田里顶着头秧,又不用扛着犁头跟在牛屁股后面翻地,只管把粪水从茅厕挑到地头的粪堆上,倒进去就算完事。和逃难比起来,这已经是子了。久在鲍肆,早已分不出香臭——这话是程雨时说的,赵七没听懂,程雨时便改口说,你在这茅厕里待得久了,鼻子已经废了。赵七觉得这话说得对。他确实闻不出什么了。

现在他领了这刮芒硝的活计,不必每肩挑背扛,只需蹲在墙底下拿竹片刮那些白霜,刮满一筐提过去给程雨时就行。这活比挑粪轻省了十倍不止,他甚至还能在蹲着刮白霜的时候哼哼唧唧地唱两句小调。但他心里还是有些疑惑。这粪坑的白霜一直都有,他在这茅厕里进进出出了几个月,从来没觉得它有什么别的用途。程雨时却说这是炼丹药的重要药材。不会是拿那两位公子和王管事寻开心的吧?

赵七用竹片在墙面上刮了一下,一片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来,掉进他手里的竹筐里。他盯着那撮白霜看了两眼,还是觉得它就是粪墙上长的白霜,和昨天前天大前天他刮的那些没有任何区别。

他和程雨时从合肥一路走到会稽,一千多里路,睡过同一片屋檐下的泥地,分吃过同一块硬的粟米饼。在他眼里,程雨时和自己一样,一个脑袋两条腿,没什么不同。只是比自己生得白净些,又识文断字,通些文墨。但识文断字归识文断字,神通归神通,这是两码事。

问题是王管事。赵七一边刮一边想,王罴那个人他是知道的,刻薄,记仇,一张棺材脸,谁得罪了他他能记你到明年。程雨时现在是仗着两位公子的面子在庄子上横着走,可万一那北帝玄珠炼不出来呢?两位公子拍拍屁股回城里去了,程雨时还得在这庄子上过子,到时候王管事能给他好果子吃?

不过他又转念一想。那两位公子可不是好糊弄的人。看那穿着打扮,一看就是高门里养大的少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将来是要做官的。这种人从小被伺候到大,最不习惯的就是被人骗。如果程雨时骗了他们,那后果只怕比得罪王管事还要严重十倍。

然后他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他第一次见到程雨时的时候,程雨时穿着一身他从未见过的衣裳。那不是麻布,不是绸缎,是一种他说不出名字的料子,颜色比泥巴深比炭浅,触感比流民穿的麻衣要细得多,走起路来不会沙沙响。当时他就觉得这个人不对劲。后来程雨时把那身衣服换了,换成了和他们一样的麻衣,又把那条亮闪闪的皮带送给了押送他们的队正。赵七一直没问那身衣服是哪来的,就像他没问过很多事情。他只是觉得这个人和自己不一样,至于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难道他真的修过道,会些神通?赵七把这个念头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越想越觉得不是不可能。他想起程雨时蹲在墙下磨犁头的时候,眼神总是看着远处,不是发呆,而是在想事情。一个人如果心里没有藏着什么,不会用那种眼神看远处。

赵七决定不再胡思乱想了。管他是真是假,过几天就知道了。他把竹片进墙面上一处白霜特别厚的地方,用力一撬,一大块白霜连着泥土碎渣一起掉进筐里。今天的进度比昨天快,程雨时说要三天的量,照这个速度两天半就够了。他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竹片在墙面上刮出沙沙的声响,和着他的呼吸,然后又变成了一段含混不清的调子——还是那首关于女人脯和大腿的下流小调,调子拖得又长又黏,在茅厕湿的空气里来回弹跳,和粪臭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声音哪是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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