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管事姓王。
程雨时在庄子上待了几天之后才知道这件事。至于这个管事是真的姓王,还是因为给琅琊王氏做了几代的家仆所以改了主家的姓,他不清楚,也没打算去问。这种事在这个时代大概和在手机通讯录里存一个“王经理”一样稀松平常,不值得专门打听。不过这不影响他在心里给这个瘦高的中年人取了一个外号——隔壁老王。每次管事背着手从田埂上走过去,用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扫视着庄子上的佃户和流民的时候,程雨时就会低下头,把脸埋在磨石和犁头之间,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那么一下。
他知道这个笑话很无聊。他上小学的时候班上的男生就开始拿这四个字互相取乐了,到了大学室友群里还有人隔三差五地发那个狗头表情包。他没想到的是,在公元397年的会稽郡山阴县城外的一座庄子上,这个笑话居然还能让他一个人偷偷乐上两秒钟。这种感觉很奇怪——他周围的一切都已经彻底改变了,他睡在草垫铺的床褥上,吃着豆饭和藿羹,说着一种他半年前还一窍不通的语言,身上那件粗麻衣磨出来的血痂刚掉了第三层。但他心里还揣着那么一点东西,一点从他原来那个世界里带过来的、和所有这些艰苦的、粗粝的、生死攸关的现实毫无关系的东西。一种诙谐。一种在不对的场合、不对的时间还能让自己嘴角动一下的能力。他有时候会想,这大概就是他和赵七、和这个庄子上所有人之间最后的一点区别了——不是手机,不是劳保鞋,不是脑子里那些历史知识,而是这个。
庄子是郡守王凝之的产业。这件事是隔壁老王亲口说的,说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得意。王凝之。程雨时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脑子里过了几秒钟才把它和什么对上号——王羲之的小儿子。那个写《兰亭序》的王羲之。他的小儿子现在就是这座庄子的主人,是会稽郡的郡守,是掌握着程雨时接下来能不能吃饱饭的那个人。
“这个王凝之啊……”程雨时蹲在墙下磨犁头的时候,脑子里零零碎碎地翻出一些他不知什么时候读过的内容,“是王羲之的小儿子。据说这个人极为信鬼神。”他记得自己读到过的某个片段——孙恩的海盗团打过来的时候,这位郡守大人在做什么?没有调兵遣将,没有修筑城防,甚至没有派人去建康求援。他在家里焚香作法,要驱动鬼兵来剿灭贼寇。程雨时第一次读到这段的时候是在大学宿舍的上铺,当时他差点把手机砸到脸上,心想这人怎么不去学义和拳喝符水刀枪不入。
他刚要笑出声来。
然后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完成了一系列他自己都来不及捕捉的联想。孙恩。会稽郡。海盗团。王凝之。鬼兵。这些碎片像被磁铁吸住的铁屑一样在同一个瞬间聚拢在一起,在他脑子里拼出了一幅不太完整的、但是足够让他后背发凉的画面。
程雨时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不是学历史的。他大学学的是电气工程,历史不过是他书架上的几本闲书,是他小时候跟着父亲看《上下五千年》培养出来的一点兴趣。他记得东晋末年有个叫孙恩的人造了反,攻破了会稽,了王凝之,闹出了很大的动静。但他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年。也许就发生在王凝之在会稽郡任上的时期——这一点他是确定的,因为王凝之就是以内史的身份在会稽被的。但这个“任上”到底是哪几年,孙恩起事又是在这几年的哪一个时间点上,他不知道。不知道的后果就是,他只知道这件事会发生,但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发生。
这种感觉非常不好。
不是普通的不安,而是一种从腔底部升起来的、冷冰冰的焦躁。就像你坐在一间屋子里,你知道这间屋子会塌,但你不知道是哪一秒。也许是几天以后,也许是几个月以后,也许是几年以后。你能做的只有等。或者不等。程雨时刚安顿下来,他走了几个月的路,从合肥到山阴,一千多里,脚上的劳保鞋还在,但脚已经不是出发时的那双脚了。脚底板磨破了皮,结了痂,又磨破了,走路的时候硌得生疼。他的腿到现在还酸着,每天早晨从草垫上爬起来的时候膝盖嘎吱作响,像一台缺乏润滑的旧机器。他不想再跑了。他想在这里待着,哪怕每天磨犁头,哪怕每天吃豆饭,哪怕隔壁老王隔三差五过来挑他的毛病。至少这是一个可以躺下来的地方。
可是不跑能怎么办呢?被孙恩的大军追上来,然后一刀砍死吗?就像他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看到的那个男人——那个对着后秦骑兵扑上去的流民,那把环首刀划下来的弧线,那颗飞出去的头颅,那些喷溅在黄土上的深红色的液体——他至今清晰地记得那一幕。不是“记得”这个词,这个词太轻了。那一幕是烙在他脑子里的,是刻进去的,是他每次闭上眼睛都可能重新看到的东西。那是血的味道。他闻过。不是颜料,不是番茄汁,不是道具。那是从一个人的心脏里泵出来的血,腥甜的,带着铁锈味的,热乎乎的,溅在燥的土地上会洇出深色的圆点然后被土壤迅速吸收只留下几团暗色的印迹。他这辈子都忘不了那种味道。
他坐在草垫铺的床褥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揪着麻裤上磨出来的一个线头。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庄子上的狗叫了两声又不叫了,有人在远处的灶房里说话,声音含含糊糊的,隔着土墙听不清楚。赵七在隔壁的草铺上翻了个身,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大概是白天挑粪扭到的腰还在疼。程雨时没有动。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凝重,不是那种风云变幻的凝重,而是一种沉在水底的、安静的、不说话的凝重。他在思考。
程雨时记不得孙恩传的原文了。他只记得自己读过,记得大意如此,记得那场动乱发生在王凝之的任上,记得会稽城破的时候那位郡守正在家里焚香作法。至于具体哪一年、哪个月、从哪一座城门攻进来的,他统统想不起来。他不是学历史的,脑子里那些碎片东一块西一块,拼不出一个完整的期。
他坐在草垫上,把那个揪断的线头从手指上弹掉。线头落在草堆里,再也分不清了。
(【注】
《晋书·卷一百·孙恩传》载:“恩逃于海。众闻泰死,惑之,皆谓蝉蜕登仙,故就海中资给。恩聚合亡命,得百余人,志欲复仇。及元显纵暴吴会,百姓不安,恩因其动,自海攻上虞,县令,因袭会稽,害内史王凝之,有众数万。于是会稽谢鍼、吴郡陆瓌、吴兴丘尫、义兴许允之、临海周胄、永嘉张永及东阳、新安等凡八郡,一时俱起,长吏以应之。旬之中,众数十万。”)
赵七哼哼唧唧地唱起来了。
是一首俚俗的小调,调子拖得又长又黏,像一拉不断的麦芽糖。歌词程雨时听不太全,但偶尔飘过来的几个词让他确信这绝不是能在正经场合唱的东西。赵七的声音不好听,带着一种被劣质烧酒和多年风寒浸泡过的沙哑,唱到某个拐弯的地方还会破音,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老猫。但他唱得很投入,眼睛半闭着,那张蜡黄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程雨时之前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快乐,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松弛的、空白的、什么都不想的满足。
程雨时的思绪被那破锣嗓子搅散了。他有些恼怒。他刚才正在想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关乎生死的事情——而赵七却在离他不到三尺远的地方唱着关于女人脯和大腿的下流调子。那股恼怒从口升起来,在他喉咙里堵了一瞬。然后他听到了赵七那个破音,那个滑稽的、不合时宜的、从沙哑的嗓子里硬挤出来的高音,像一颗石子丢进了一潭死水里。恼怒忽然就消退了。
这事怪不了赵七。他一个逃荒的流民,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孙恩是谁,不知道刘裕是谁,不知道这间屋子什么时候会塌。他只知道他走完了一千多里的路,从北面的某个已经记不清名字的村子走到了山阴县城外这座庄子上,脚底板磨掉了几层皮,路上死了不知道多少人,但他还活着。现在他躺在草垫上,肚子里装着半碗豆饭,头顶有一片不漏雨的屋顶,明天早上的活计是挑粪——挑粪算什么呢?和逃难比起来,挑粪就是享福。他自然有权利快活。他自然有权利满足。他自然有权利在这样一个冬天的夜里,用他那副破锣嗓子唱一首下流的小调,暂时忘记所有他经历过和没经历过的事情。
程雨时把到了嘴边的呵斥咽了回去。
他转过头,把脸朝向土墙那一侧。墙上有一条细细的裂缝,冷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在他的额头上,凉丝丝的。赵七的歌声从他背后传过来,像一层灰蒙蒙的底色,铺满了整个屋子。
他想跑。
他有些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不留在合肥。虽然那里是边关,胡人的骑兵时不时就过来打一趟草谷,但至少这几年还是太平的——他是学理工科的,对概率有一种近乎本能的信任。合肥城外那些巡边的兵丁虽然装备不怎么样,但毕竟是大晋的正规军,后秦的小股骑兵抢一把就走,真的大仗一时半会儿还打不起来。他当时如果点了头,留在合肥,现在就不用想这些事了。
都怪自己故土难离。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程雨时在黑暗中无声地苦笑了一下。故土难离。他一个生在钱塘江畔的人,这辈子还是第一次用这个词来形容自己。在原来那个世界里,他从杭州去合肥出差两个月就想家想得不行,每天在手机历上划格子。现在他落到了公元397年的东晋,离杭州不过几百里路,却隔着一条一千六百年的时间长河。但他还是选择了会稽。那天在合肥城外的空地上,那个腆着肚腩的官吏训完了话,几个文吏模样的人便捧着木牍走过来,挨个让流民画押按手印。程雨时排在队伍里,远远看见其中一块木牍上刻着几行字,笔画繁密,不是他完全不认识的那种。他眯起眼认了认,辨认出“會稽”二字。这两个字他认识,他在《兰亭序》里读过太多遍了——“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那个瞬间他脑子里什么别的念头都没有,只有这两个字。会稽。山阴。钱塘江往南,再往南。他不知道这两个地方离杭州有多远,但他知道它们在南方,在他的家乡的方向。他没办法靠耳朵去听那些听不懂的方言,但他能靠眼睛去看那些他认识的方块字。于是一千多里的路,从秋天走到冬天,脚磨破了又结痂,结痂了又磨破,走到山阴的时候两条腿硬得像两木头桩子。吃了这么多苦,终究还是要跑吗?
可是要跑,又能跑到哪里去呢?
他现在入了户籍。白籍。程雨时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给它找了一个他能理解的对应物——暂住证。临时户口。他们这些从北方过来的侨置流民,在白籍上登记,算是大晋的编户齐民了,但不算本地人。不算本地人的意思是,你不属于这片土地,这片土地也不属于你。你只是被允许在这里种地、交租、活着。但至少你是被登记在册的,是合法的,是有主的。如果他现在拔腿跑了,白籍上的那个名字就不存在了,他又会变成流民——不,在这个时代的官方术语里叫“浮浪人”。没有户籍,没有归属,没有任何一个地方会承认你的存在。浮浪人被抓到了是可以直接充作官奴的。他不确定这条法律在现实中执行得有多严格,但他不太想用自己的身体去做这个实验。
躲进山里?像山越人一样。他在书上读到过山越,那些住在会稽郡南部山区里的土著,从三国时代就和官府打打停停,一直打到东晋也没被彻底收服。但山越之所以能活下来,是因为他们祖祖辈辈都活在山里,知道哪座山头有水,哪片林子有猎物,哪个季节该往哪个方向迁徙。他一个学电气工程的,在公元四世纪的山里大概活不过第一个冬天。
或者——投降孙恩,跟他一起去广州做海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程雨时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荒谬,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居然在认真考虑它。
“做海盗吗?似乎也不错呢……”他在黑暗中喃喃自语,声音很低,低到赵七的歌声完全盖住了它。
他去过一次广州。不是因为旅游,是出差,被公司派过去调试一套设备。那大概是两年前的事情,也可能是一年前,时间在记忆里已经有些模糊了,但广州留给他的印象却意外地清晰。即使是隆冬腊月,那座城市的天气依然暖得像杭州的春天。路边总能看到穿着短袖的行色匆匆的路人,空气里飘着肠粉和烧腊的气味,街边的榕树垂下长长的气,在夜风里像老人的胡须一样慢悠悠地摇晃。程雨时很喜欢那座城市。它充满了烟火气和人情味,和杭州那种精致的、温润的江南不太一样,更野一些,更鲜活一些,像一个说话很大声但是笑起来很真诚的朋友。
如果跟着孙恩去了广州——如果孙恩这次造反失败之后还能像历史上那样退回海上,然后沿着海岸线一路南下——他是不是就能再次看到那座城市了?不是公元二十一世纪的广州,是公元四世纪的广州。没有肠粉和烧腊,没有霓虹灯和地铁,但至少那里的冬天不冷。
然后他想起了刘裕。
那个名字像一盆冷水从他后脑勺浇了下去。他记得刘裕是怎么对付孙恩的。不是打赢了就完事,是追着打,一路追一路,从陆上追到海上,从海上追回陆上,直到把孙恩的势力彻底碾成齑粉。刘裕的手段,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那些字眼程雨时现在还能在脑子里翻出几个来。他不记得具体哪一仗了多少人,但他记得那些记载给他的感觉——不是战争,是清洗。
他打了个冷战,摇了摇头。
投降孙恩这条路,大概和把自己送到刘裕的刀口下没什么区别。
赵七的歌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屋外风声从土墙的裂缝里挤进来的细微啸声。赵七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偶尔夹杂着一两声含混的鼾响。他已经睡熟了。
程雨时还醒着。
他仰面躺在草垫上,眼睛睁着,盯着头顶那片黑暗。其实睁眼和闭眼看到的是一样的东西——都是黑。他听了一会儿风声,又听了一会儿自己的心跳,然后把那条薄薄的麻布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肩膀。被子里有一股霉味,还有赵七身上那股熟悉的酸臭。他已经习惯了。人在习惯一件事情上的速度总是超乎他自己的想象。
他想着合肥,想着杭州,想着广州,想着海盗和即将到来的孙恩,想着那些他记得和不记得的历史碎片。思绪像一锅煮过了头的粥,各种东西都搅在一起,分不清哪粒米是哪粒米。他就这样躺在床上胡思乱想着,脑子里的画面从孙恩的船队跳到广州的榕树,从刘裕的刀跳到钱塘江的水,一幕一幕地闪过去,没有顺序,没有逻辑,像一台信号紊乱的老旧电视机。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眼皮终于沉了下来。那些画面开始变得模糊,边缘化开,颜色褪去,最后融成一片灰蒙蒙的、安静的、什么都不存在的虚空。
他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