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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左梅雨时》 · 西陵松柏下

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31

程雨时站在那间宅子前,抬头看了看门楣。门楣上什么也没挂,只有几道被风雨侵蚀出来的旧痕,沿着木纹从上往下爬,像几细细的、被拉长了的蛛丝。王彘推开门,领他往里走。两进的院子,前院铺着青石板,石缝里生着几蓬不知名的野草,被南风吹得摇摇晃晃。后院有一棵老柚子树,树很粗,树冠遮出半院浓荫。正房、厢房、灶房,一应俱全。程雨时站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太大了。他一个人住,赵七来了也还是太大了。但他没有说出口。

王凝之派了王彘过来传话,说夫人让挑几个丫鬟仆役送过来,问他要几个。程雨时站在廊下,想了想,说:“不必了。我只是使君门下的一名清客,当不起这样的排场。”王彘回去复命,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说主母说了,门客也要有门客的体面。程雨时站在廊下,又想了想,说:“那就把前些子在谢家阿恒榻前伺候的那个丫鬟拨过来吧。旁的不用了。”

王彘从程雨时那里回来,站在堂前,躬着身,把话一句一句回禀给谢道韫。他说程先生说了,不必拨那些丫鬟仆役,他只是使君门下的一名清客,当不起那样的排场。谢道韫坐在案几后,手里的茶盏没有放下,也没有端起来喝。她只是听着。

王彘又说,程先生只要了一个人——就是前些子在阿恒榻前伺候的那个丫鬟。谢道韫沉默了片刻,说:“那个丫鬟是个机灵的,拨过去也好。”

王彘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退下。他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斟酌什么。过了片刻,他又开口:“夫人,程先生还有一事,想求夫人一个情。”谢道韫抬起眼,看着他。王彘说:“他说,那个丫鬟,能不能脱了她的贱籍。”

谢道韫的目光在王彘脸上停了片刻。那目光很平,但停留的时间比平稍久了半分。她垂下眼,把茶盏搁在案角,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这不是什么大事,”她说,“你既替他开了口,便去办吧。”

王彘躬了躬身,退下了。

谢恒靠在榻上,王彘来给他送药的时候,顺嘴把程雨时把阿楠要去的事说了一遍。

“那丫头也是个有福的。”王彘说,“程先生还去夫人那里求了个情,替她脱了贱籍。”

谢恒沉默了很久。那张被高烧折磨得颧骨凸出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阿楠是个苦命的丫头,爹娘去得早,一个人在这府里熬了这些年。”谢恒的声音不大,沙哑得很,像是砂纸磨过木板,“程公子是个有本事的人,她跟着他,也算有个好出路。”

王彘点了点头,把药碗搁在榻边的小案上。谢恒没有再说话,只是望着窗外那蓬被南风吹得摇摇晃晃的野草,望了很久。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来,“老王,你帮我带句话给程公子。”他顿了顿,像是在琢磨该说哪几个字,最后只说了四个字,“小子,有心了。”王彘点了点头,说一定带到。

程雨时问那个丫鬟叫什么名字。丫鬟说,她姓夏,是本地人,爹娘都管她叫阿楠。程雨时觉得这个名字有点怪,又问她有没有别的名儿。丫鬟摇摇头,说她生下来没几天,她爹从外头抱了棵石楠苗回来种在前院,又过了些子,就管她叫阿楠了。程雨时听了半天,问她没有大名么。丫鬟说,只有夫人和小姐的贴身丫鬟才有正经名字,那些姐姐们从小和小姐一起长大,名儿是主母赏的,别的下人就随爹娘叫着便是了。她又补了一句,她这个名字还算是有个来历的,不像有些姐姐,爹娘管她叫二丫,大伙便都叫二丫了。程雨时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站在院子里,把那棵老柚子树的叶子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只好管她叫阿楠了。

赵七帮程雨时把东西搬进来之后,坐在前院的石阶上,把那盆在北帝玄珠的炼制过程中被烧得变了形的瓦盆搁在脚边。程雨时蹲在旁边,用木棍扒拉着盆里的灰渣,说这盆也算是工伤了。赵七没有接话,只是回头看了看那两进的院子,又转过脸来,对程雨时说,你这下可算是发达了。程雨时低着头,把灰渣拨到一边,说我这不叫发达,叫不露富。赵七看了一眼他袖口磨破的毛边,又看了一眼后院那棵遮出半院浓荫的老柚子树,没有说话。

小阿楠已经挽起袖子蹲在井边洗菜了。她的身板很瘦,两条细细的胳膊在光下发亮,蹲在那里看起来只有小小的一团。程雨时望着她的背影,心里盘算着,这丫头大概和王亨之差不多年纪,都是不大不小的小屁孩。他把木棍回盆里,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他想起谢家阿恒病榻前那股药味,想起王凝之在堂上端了又放下的手,又想起谢道韫在王彘说出“脱籍”二字时那个平平淡淡的回答。他忽然觉得这间宅子也许并没有那么大。现在这里有赵七,有阿楠。他把手揣在袖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后院那棵老柚子树,觉得今天倒也算是个好天气。

入夏之后,天气渐渐热了起来。程雨时做门客的子与从前在庄子上大不相同。除了王内史偶尔的召见,他每便是在自家宅子里吃了睡,睡了吃。赵七和阿楠沾了他的光,不用什么粗重活,渐渐地也长出肉来。尤其是小阿楠,整张脸都变圆了,蹲在井边洗菜的时候,两条胳膊比来时白净了许多。

王凝之起初隔三差五便唤他到静室里坐坐,问他还会什么神通。程雨时只道凝水成冰真的只是一个小小的戏法,王凝之嘴上不说,心里却觉得他藏私,不愿倾囊相授。后来想想,兴许是自己机缘未到——这些年他焚香祷告,却一无所成,高人授业都讲究机缘,也不能勉强。便不再追问,只是把他当作一个高人养着。

这一王凝之又把他唤到静室里来。香炉里的青烟还在袅袅地往上飘,王凝之坐在案后,手里把玩着一枚小巧的桃木符,把玩了片刻,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来。“济泽,你上次说的那个什么……青霉霜?”

程雨时垂着手站在案前,听完这句,把腰弯低了些。“使君,那青霉霜是大寒之物,有剧毒的。谢家阿恒也是因缘际会,才靠着这味药以毒攻毒。”他顿了顿,把声音放得更缓了些,“使君有所不知,用这毒物攻毒,活下来的生机十不存一。非是万不得已,断然不可轻试。使君万万不可再动这心思了。”

王凝之本来想再讨一通的,听到“十不存一”四个字,捻着桃木符的手指猛地停住了。他咳了一声,把桃木符搁在案角,搓了两下膝头。“既是如此,那便罢了,罢了。”程雨时没有接话。静室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香炉里的青烟还在无声地往上飘。

“济泽,”王凝之换了个话头,语调又重新端了起来,“亨之说你会望气、占卜?”

“使君,那是与沈家公子说笑的。那在他面前胡诌了几句,本是逗他开心的,做不得数。”

“诶,济泽何必过谦。”王凝之把手从膝上拿起来,搭在案角,身子微微前倾,“今只是论道,准与不准,不必放在心上。你且与我望一望——”他顿了顿,像是在掂量该怎么说,最后还是把话头轻轻一放,“且看我的气运如何。”

程雨时抬起头,看着王凝之。静室里光线昏暗,香炉里的青烟还在袅袅地往上飘,像一细长的、找不到出口的绳索。他看着这位使君,忽然想起不知道在未来的哪个时候,孙恩大军攻破会稽,这位王郡守,王家的几位公子,甚至他自己都要成为刀下之鬼。这几他过得太放松了,以至于快要忘记这迫在眉睫的危机。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王凝之搭在案角的手指不自觉地敲了两下。

王凝之见他神色有异,不由焦急起来,催促道:“济泽,怎么了?只管说,吉凶都不妨事的,不必吞吞吐吐。”

程雨时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像是在斟酌什么,又像是在下什么决心。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王凝之的眼睛。“敢问使君——鬼兵退敌之说,可信么。”

王凝之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眼,看了程雨时一眼。这小子,怎么偏偏问到这个。他放下茶盏,咳了一声,神色有些不自然,把目光从程雨时脸上移开,落在墙角那几袋北帝玄珠上。“这个……幽冥之事,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他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找补,“兴许是有的。”

程雨时沉默了片刻。他把手从身侧抬起来,朝王凝之深深拜了一拜。直起身来的时候,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腔里慢慢推出来的。“雨时观东南分野,有异气冲斗。若不及早防备,恐有兵戈之祸。一旦发作,三吴糜烂,江左震动,绝非一郡一县之灾。”他顿了顿,看着王凝之的眼睛,“使君,修饬城防、整备武事,方是眼下要紧。神鬼幽冥,可敬,不可全恃。”

王凝之听完那番话,没有立刻开口。他把手从案角收回来,搁在膝上,目光落在墙角那几袋所剩不多的北帝玄珠上。他还记得那天牛车停在府门前,仆役问他要不要入库,他瞪了那仆役一眼,让人全搬到了自己房里。当时他觉得那几袋东西比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丹药都珍贵。现在它们还堆在墙角,已经只剩几小袋了。这几他没少拿着北帝玄珠在同道面前炫耀,也没少在府里演示,每次那些丫鬟仆役收拾残局的时候,总把盆底那层晶末当剩水泼掉了。他一向不太理会这些琐事,直到最近两天想再演示一次,才发现存货已经不大够了。

他把桃木符从案角拿起来,在手里慢慢转了一圈。那枚桃木符已经被他摩挲得发亮了,边缘光滑,刻痕却越来越浅。“北帝玄珠是可以重复用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像是在坦白一件他自己也知道不大体面的事,“只是我……拿去送了些同道,又在府里演示了几回,每次用完总被底下人当剩水泼掉。一来二去,就剩得不多了。”他把桃木符搁回案角,搓了搓手。“济泽啊,你能不能——再给炼几袋。”

这话说完,静室里安静了片刻。王凝之没有看程雨时,只是把手搭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香炉里的青烟还在无声地往上飘。

隔壁老王就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

他躬着身,站在静室门口,那张棺材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王凝之正把手从膝上拿起来,看见他进来,眉头便拧了一下。

“老爷,今年庄子上的庄稼长得不太好,入夏以来雨水少了些,怕是到了秋要歉收。”

王凝之把手搭在案角,不悦地看了他一眼。“庄子里的事,和夫人说就好了。你没看见我正在与济泽论道么。”

隔壁老王躬着身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斟酌什么。“是主母让老奴来禀报老爷的。”他顿了顿,“主母说,咱们庄子上的庄稼不好,整个郡里的庄稼怕也好不到哪去。今年的年成,恐是有灾的。”

王凝之的手指在案角上停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隔壁老王等他开口。“主母说她在大堂等老爷,兴许是想请老爷拿个主意。”

王凝之坐在那里,心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拿主意。他能拿什么主意。这些年府里的主意都是夫人在拿,郡里的主意也是夫人在拿,他只是坐在这个位子上,把夫人拿定的主意点一点头,批一批公文。但夫人让人来请他,他还是得去的。他把目光从隔壁老王身上移开,落在程雨时身上。程雨时正垂着手站在一旁,听见这番话,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只是眉头微微收拢了些。

“济泽,你随我同去吧。你如今也是我的幕僚,这些事,也好帮我参详参详。”

程雨时躬了躬身,跟在他身后走出静室。两个人穿过回廊,廊外那棵老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地响,头正从瓦檐上洒下来。程雨时走在王凝之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心里却想起了赵七前几说过的话。赵七说他从庄子里出来的时候就发现地里的庄稼长得不太好,叶子发黄,秆子也比往年矮了半截。当时他没怎么在意,以为是炼制北帝玄珠耽误了除草。现在想来,恐怕不是除草的事。他抬起头,看着王凝之的背影。这个郡守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歉收,流民,还有那股“异气冲斗”的兵戈之祸,正在这片缺水的土地上悄悄地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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