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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左梅雨时》 · 西陵松柏下

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31

整个内史府都疯了。

王凝之把程雨时呈上来的那份竹简看了好几遍,然后让人把隔壁老王叫到静室里来。他坐在案后,眼睛亮着,语调也比平高了半分:“济泽把北帝玄珠的炼制之法写下来了。他说当时炼制的时候,你全程都在场。”

隔壁老王站在案前,躬着身,那张棺材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是,老爷。当时在庄子里,是老奴给程先生架的锅、备的柴、派的庄人刮的茅坑。”

“好,好。”王凝之从案后站起来,在静室里踱了两个来回,手里那枚桃木符翻来覆去地转着,“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府里的人手你都可以调派,让王彘也听你的。越多越好。”

隔壁老王躬了躬身,退下了。走出静室的时候,他在回廊里站了片刻,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已经站了二十多年差的老腿,又抬头看了看廊外那片被头晒得发白的天空。他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觉得老爷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

山阴城里,暑气熏蒸,头把土路晒得龟裂,连狗都躲在屋檐下伸着舌头喘气。王家的仆役们却倾巢而出,挑着担子,推着独轮车,把全城每一处茅厕的老墙都刮了个遍。茅坑里蒸出来的那股气味被暑气一闷,黏稠得像一锅打翻了的馊粥,糊在人的鼻腔里怎么也甩不掉。仆役们蹲在墙下,汗珠子从额头上淌下来,滴进那些泛着白霜的泥皮里,后背上的衣衫湿透了贴在脊梁上,又被头晒,了又湿。他们不敢腹诽老爷。这府里上上下下谁都知道,高门里的士族老爷就是他们的天,天要你刮茅坑,你便得刮。于是他们在心里把隔壁老王和程雨时骂了不知道多少遍。隔壁老王那张棺材脸,他们平里见了就绕着走,如今更是恨不得把那身瘦骨头拆了当柴烧。至于那个姓程的——以前在庄子里大家还觉得这人挺和气,现在才知道这人蔫坏,不声不响地把老爷哄得团团转,自己也跟着鸡犬升天,是个笑面虎。

隔壁老王却一点也不觉得热。他站在城门边的土墙下,手里握着那竹竿,一下一下地敲着地面,指挥着仆役们把一筐又一筐刮下来的白霜往府里搬。他的背挺得笔直,额上连汗都没出多少。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重要过。以前他在庄子里管事,管的是庄稼、佃户、农具,老爷一年到头也不会多问他几句,只有主母查账的时候才让人把他叫到府里。现在老爷每天都要见他,问刮了多少,够不够炼几袋。他甚至觉得自己这辈子活得比任何时候都更有意思了。

王凝之坐在静室里,对着那几袋新炼出来的北帝玄珠,眼睛越睁越大,脸上浮起一层红光,欢喜得快要昏过去。他站起来,在静室里踱了几个来回,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就要往外走。他想让郡里的吏员也跟着去刮。谢道韫在堂上听完他还没说完的话,抬起眼,那目光冷若寒冰,没有发作,没有训斥,只是平平地看着他,问了一句,夫君可知道会稽有多少亩田,多少口井,多少户人家等着秋后的粮。王凝之识趣地把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他讪讪地退下,回到静室里,把那几袋北帝玄珠又数了一遍。然后他让王彘去把隔壁老王叫来,吩咐他,把刮硝的人手再加几成。府里的人手不够,就从庄子上调。隔壁老王躬了躬身,退下了。

七月里,暑气蒸腾。山阴城像被扣在一口烧了整整三伏天的瓦罐里,土路晒得龟裂,石板路烫得狗都不敢落脚。知了躲在树荫里,叫声时断时续的,像是连聒噪都没了力气。

郡守府的大堂里却是一片清凉。堂中搁着几口大瓮,瓮里堆着亮晶晶的冰,丝丝的寒气从瓮口冒出来,被穿堂风一带,散成薄薄一层白雾,贴着地面慢慢淌开,还没淌到门槛便被暑气吞了。瓮是粗瓷的,瓮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一颗一颗的,顺着瓮壁往下淌,在瓮脚的石砖上洇出一圈深色的水痕。

王凝之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卷公文。他手里端着一只琉璃杯,杯中盛着小半杯葡萄酒,酒液在冰凉的杯壁上晕出一层薄薄的水雾。自从五胡乱华,衣冠南渡,大晋与西域的交通便禁绝了,葡萄美酒只能从北面辗转得来,价比黄金。这几坛酒在府里藏了好些年,他平里舍不得喝,只有心情极好的时候才拿出来细细品上一小杯。他低头呷了一口,冰凉的酒液从喉咙里滑下去,带着一股微微的酸甜,他舒服地眯了眯眼,又把手里的公文换了一卷,装模做样地看着。那几卷公文他已经看了两个时辰,从早上看到现在,也没看出几行字来。但他觉得在这样的清凉里坐着批批公文,实在是人生一大快事。

谢道韫坐在另一侧,面前是一叠账册和几张人情往来的单子。她手里拈着一把细长的竹算筹,一一地在案上摆开。竹筹碰撞的声音在清凉的大堂里一声一声地响着,不紧不慢。王亨之站在母亲身后,手里拿着一把大扇子,轻轻地打着。方才他一进堂里就把那个给母亲打扇的丫鬟支开了,自己接过扇子,站在母亲身侧一下一下地扇着。扇子很大,他扇得很卖力,额头上已经浮起一层细细的汗,但他没有停。

小儿子王恩之被姆妈牵着,蹲在一口大瓮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瓮里那块亮晶晶的冰。他伸出胖乎乎的手,想要去摸一摸那凉丝丝的冰面,姆妈死死地攥住了他的手腕。“小公子,摸不得。老爷说过了,北帝玄珠和这冰都有毒,碰了要净手的,万万不能入口。”王恩之回头看了看姆妈,又看了看那块冰,把手缩了回去,继续蹲在瓮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谢道韫把最后一算筹收起来,搁下竹筹,抬起眼,看了看堂中那几口冒着寒气的大瓮,又看了看坐在案后端着琉璃杯的丈夫。她今本来因为暑热有些心烦,但这几口大瓮里的冰确实消了暑气,让她身上舒爽了不少。连带着她看王凝之的眼神也缓了几分。

“这北帝玄珠,总算是派上些正经用场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很平,脸上也没有太多表情,但王凝之听得出来,夫人今天心情尚好。他连忙把酒杯搁下,身子往前倾了倾。“夫人说得是。这几口冰在堂上搁着,比什么祛暑汤药都管用。夫人若是觉得好,我让人在后堂也搁一瓮。”

谢道韫没有接这个话,只是把目光从大瓮上收回来,重新落在案上那叠账册上。她的思绪已经从这几口冰转到了别的事上。大儿子过继出去了,二儿子还在外游学,明年才能回来。二儿子像她,读书用功,处事稳重,她不太担心。小儿子恩之还小,眉眼还没长开,性子也没定。她最担心的是王亨之。这个儿子越大越像他父亲,不爱读书,整天弄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上回那个程雨时,就是他在庄子上找来的。虽说这人确实有些本事,可这份运气不是每次都有的。

堂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王彘躬着身走进来,手里拿着两封信。“老爷,主母,沈公子来信了。”

王亨之停下扇子,转过身来。“给我的?”

“有两封。一封是给三公子的,一封是给程先生的。”

王亨之把扇子往母亲手里一塞,快步走到王彘面前,接过一个竹筒,低头看了一眼,又从王彘手里把另一个竹筒也拿过来看了看,然后把程雨时那个搁在案角,自己那个竹筒拿在手里,就站在堂前拆了封泥。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王凝之坐在案后,看着儿子站在堂前读信的样子,又看了看案角那封给程雨时的那个竹筒,把手里的琉璃杯又端起来呷了一口。大瓮里的冰还在无声地冒着寒气,丝丝的白雾从瓮口淌下来,被穿堂风吹得微微晃动。

王彘没有退下。他站在那里,脸上浮起一种欲言又止的神色,像是在斟酌什么话该先说,什么话该后说。王凝之正端着琉璃杯呷葡萄酒,余光扫见他还站着,便搁下杯子。

“还有什么事。”

王彘躬了躬身。“禀老爷、主母,还有一事。孔、魏、虞几家今都差了人来,话里话外都在打听北帝玄珠的事。孔家说想借方子一观,虞家说愿出高价求购几袋,贺家倒是没直说,只道暑热难耐,问府上能不能匀出些冰来。”

王凝之的手在杯沿上停住了。他直起身来,眼睛亮了一下,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半寸。“哦?连孔家都来问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又赶紧抿住。他心里转了几个念头——孔氏是会稽的土著豪族,平里眼高于顶,连郡府的公事都要挑三拣四,如今竟为了几袋北帝玄珠登门求告。若是把方子给他们看看,倒也不是不行。琅琊王氏的家学渊源,旁人是学不去的,能让他们欠个人情,也是一桩好事。他想到这里,把手搭在案角,刚要开口——

“夫君。”

谢道韫的声音不高,但王凝之搭在案角的手指猛地停住了。他转过头,看见妻子正把手里那竹算筹搁在案上。她的动作很慢,竹筹磕在案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方子不能给。一袋也不能往外卖。”她抬起眼,目光不是看着王凝之,而是看着王彘,王彘的后背不自觉地绷紧了。“北帝玄珠是有毒之物,凝出来的冰也不能入口。程雨时当就说过,碰了这东西要净手。如今府里用得熟了,自有分寸;可若是流传出去,旁人不明就里,拿去化水喝了,或是小孩子伸手摸了放进嘴里——出了人命,谁来担待。”

她顿了顿,把竹筹从案上拿起来,用指尖轻轻捻着。“你告诉孔家,就说方子是门客从北地带回的炼丹之术,我家也不过是替他保管,不敢外传。若是想要冰,每三让他们派人来府里领一瓮。魏家也是一样。贺家若要冰,送一瓮过去便是,不必提什么匀不匀的——只说是我说的,天太热,邻里之间,理应通融。”

王彘躬着身,一一记下。王凝之坐在案后,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又张了张,终于挤出一句话来:“夫人说得……在理。这北帝玄珠毕竟是丹毒之物,随意流传出去,确是不妥。”他把那只刚搭上案角的手收回来,搁在膝上,又端起琉璃杯呷了一口葡萄酒。酒还是冰凉的,但不知怎的,他觉得这一口没有刚才那么甘甜了。

谢道韫把竹筹搁下,重新展开面前那叠账册。她的手指在竹筹上停了片刻,没有抬头。王彘躬身退下了。大瓮里的冰还在无声地冒着寒气,丝丝的白雾从瓮口淌下来,被穿堂风吹得微微晃动。王恩之蹲在一口大瓮边,伸出胖乎乎的手,又被姆妈攥住了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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