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四月的秦岭,春天走到了最深处。
山坡上的野桃花谢了大半,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薄雪。但还有晚开的品种,一树一树粉粉白白地点缀在苍翠的山林间,远远望去,像是谁把云朵揉碎了洒在山坡上。新生的草芽从枯黄的旧草里钻出来,嫩绿嫩绿的,在风中轻轻摇。沟里的溪水涨了,哗哗地流,从石头缝里挤过去,溅起白色的水花。石窑沟口的石板路被溪水冲刷得净净,缝隙里长出了青苔,绿茸茸的,踩上去软绵绵的。
南枝站在东厢房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着远处流岭的余脉。那座大山从东边绵延而来,像一道青翠的屏障,把石窑沟护在怀里。沟里的溪水从流岭深处发源,四季不断,哪怕是旱年也从没涸过。这水好听,白天哗哗地唱,夜里叮叮咚咚地响,像有人在远处弹古琴。
李山从工地回来,手上还沾着水泥灰。见她对着窗外发呆,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流岭。“看啥呢?”
“看山,看水。”南枝没回头,“李山,咱们民宿还没名字呢。”
李山走到水龙头下洗手,水花溅在他灰扑扑的裤腿上。“你起一个。你读过书,会起名。”
“我不是一个人住在这里。”南枝转过身,靠在窗框上,“你也住在这里。民宿是你的家,也是我的家。名字要一起起。”
李山甩了甩手上的水,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看着远处的流岭。沉默了一会儿。
“这条沟,水好,一年四季不断。春天满山遍野的野桃花,好看。就叫桃溪,怎么样?”
南枝眼睛亮了一下。“桃溪?”
“嗯。桃花的桃,溪水的溪。桃溪山居。”
南枝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桃溪山居。有花,有水,有山,有居。“好听。”她说,“就叫桃溪山居。”
李山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声,但眉眼舒展了。“那就定了。我去找个木匠,把牌子刻出来,挂在村口。”
“不用找木匠。你写,我找人做。”
“我写字不好看。”
“好看。你的字有筋骨。”南枝没等他反驳,转身回屋拿本子去了。
名字就这么定了。桃溪山居。后来李山用毛笔写了这四个字,南枝托人在西安做好了一块老榆木的牌匾,刻了阴文,刷了清漆,挂在了石窑沟口的石墙上。那是后话,但名字从那天起就有了。
二
名字定下来之后,南枝的心思转到了软装上。
网上翻了几天,没有找到满意的。废品收购站的东西太破,一般家具城的又太新、太板正,摆在山里显得格格不入。她想要的是有年头的木头,摸上去能感觉到时间的纹理,有故事,有温度。
李山见她对着手机发呆,问了一句:“还没选好?”
“没有。都不合适。”
“去西安看看。”李山蹲下来系鞋带,“以前在西安装修的时候,客户经常去北郊的旧货市场淘老家具。东西多,有些是从乡下收上来的,有味道。不止一家,大大小小的市场跑一遍,总能找到满意的。”
南枝关了手机,转身看着他。“你陪我一起去?”
“什么时候?”
“明天。顺便去机场接秀兰,她后天的飞机到。我们早上去看家具,下午去机场,时间刚好。我想多跑几家,一天可能不够。”
李山想了想。“那就多跑两天。秀兰的飞机是后天,明天我们先去,后天逛半天再去接她,来得及。”
南枝点了点头。她给王秀兰发了条消息,说航班不用改,提前两天到西安,自己和李山先去旧货市场。王秀兰回了个“好”,后面跟了一句“你们别太累”。
三
天没亮,两个人就出发了。李山开南枝的车,南枝坐副驾驶。沪陕高速上车不多,晨雾还没散尽,秦岭的群峰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没有透的水墨画。南枝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
“你开车稳。”她说。
“开了十几年面包车,练出来了。你这车好开,方向盘轻,油门灵。”
“那你以后开。我不喜欢开车。”
李山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他喜欢开这辆车,不是因为这车贵,是因为这是她的车。她让他开,说明她信他。
两个多小时后,车子下了高速,拐进了西安北郊的旧货市场片区。这里不止一个市场,大大小小五六家,分布在几条老巷子里。李山以前带客户来过多次,知道哪些店货真,哪些店虚。他把市场分布给南枝讲了一遍,从最北边那家开始。
他们跑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在北郊的两个市场转了六个小时。南枝看得慢,每一样东西都要上手摸,翻过来看背面,用指甲掐一下木料。她不是学木工的,但她看过很多好东西——在苏州的园林里,在莫山的民宿里,在朋友家几百年的老宅子里。她知道好东西长什么样。
在一家店门口,她停了下来。一张榆木条案,长一米六,宽四十,面板上有几道自然的裂缝,腿上的雕花被岁月磨得模糊了,但整体是完整的。木纹好看,像山间的溪流,弯弯曲曲地淌过去。
李山蹲下来,敲了敲腿,又看了看榫卯。“老榆木。硬实。裂缝是缩的,不是朽的。能用。”
“多少钱?”南枝问老板。
“一千二。”
“八百。”
“九百。最低了。”
“行。先放你这里,我们还要看别家。今天不开车拉,完了叫货车统一送。”
老板说没问题。南枝付了定金,在笔记本上记下店名和物品。
第一家就淘到好货,南枝心情好了不少。接下来又挑了两把太师椅,一个旧书柜,两个鼓凳,三张老式木箱。太师椅的扶手被磨得光滑发亮,不知道被多少人坐过,椅背上浅浅的雕花还在。书柜的玻璃碎了一块,李山说回去配一块就行。木箱打算做床头柜,打磨一下,刷一层清漆,比买新的有味道。
中午在路边小店吃了一碗油泼面。李山吃得快,南枝吃得慢。李山吃完了也不催,坐在对面翻手机,看建材的价格。
下午转战另一个市场。南枝在第二个市场看中了一扇雕花木窗,老榆木的,窗棂上的花纹是喜鹊登梅,雕工不算精,但胜在质朴。她打算挂在客厅墙上做装饰。还淘了几盏旧油灯、一套青花瓷的碎片,碎得不厉害,可以镶在墙面上做点缀。
第一天的收获记了满满一页纸。南枝看着笔记本,说:“还差不少。”
李山算了算。“明天再跑两家,能配个七八成。剩下的用新的实木家具补,不丢份。”
“不要新的。”
“不是新的,是新的实木家具。不是那种板式贴皮的,是正经木头做的,没上色,没做旧。摆在山里,跟老家具放一起不打架。”
南枝想了想。“行。明天看了再说。”
第二天一早,他们去了城南的旧货市场。几个市场跑下来,腿都细了。李山走了两万多步,南枝走了一万八。中午两个人坐在市场随便吃了一碗面,看着南枝在本子上勾勾画画。
“你以前出差也是这样?”李山问。
“哪样?”
“一天走两万步,中午吃这么简单。”
“以前出差,甲方请吃饭,一顿饭两三个小时。吃完了还得应酬,喝酒,说废话。我宁愿吃粮。”南枝合上本子,“今天收成不错。剩下的明天上午再跑最后一家,然后去接秀兰。”
第三天上午,他们跑完了西安城最后一家旧货市场。笔记本上记了将近四十件物品——条案、太师椅、书柜、木箱、鼓凳、雕花窗、油灯、瓷片、老门板、长条凳、旧食盒。李山又在一家店里淘到一块老榆木门板,打算拿回去做核桃树下的长桌桌面。
李山联系了两辆厢式货车,把散落在各个市场的东西统一装车,直接运回石窑沟。他站在货车旁边,看工人们把最后一件旧书柜抬上车,长长的货厢里塞得满满当当。两辆车的师傅都拿了详细地址,说次一早就送货。
四
第三天上午十点,李山开车带着南枝到咸阳机场接王秀兰。
王秀兰拖着行李箱走出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头发剪短了,精神了很多,脸上有了血色。她远远看到那辆白色宝马车,先是愣了一下——她认得这辆车,上次来的时候南枝开过。但驾驶座上下来的是李山。他绕过车头,替她打开后备箱,把行李箱放进去。
“你开车?”王秀兰下意识问了一句。
“嗯。南枝不爱开,我来开。”李山关上门。
南枝从副驾驶探出头,朝她招手。“秀兰姐,上车。”
李山从驾驶座递过来一瓶水。“喝水。”
王秀兰接过水,拧开盖,喝了一口。“谢谢。”
三个人都没再说多余的话。但车里的气氛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自然。毕竟曾经是一家人,共同抚养过两个孩子。如今各自有了新的轨道,能这样平静地共处一车,已经是最好的结局。李山开车很稳,不急不躁,遇到颠簸会提前减速。南枝靠在椅背上,半闭着眼睛,很放心的样子。王秀兰看着前座两个人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东西真的是注定的。
回到石窑沟已经是下午。两辆货车比他们先到,工人们正把家具一件件搬下来,堆在院门口。李山顾不上休息,卷起袖子带着工人搬东西,指挥他们把条案、太师椅、书柜分别放到四处院子。
南枝领着王秀兰进东厢房,给她倒了杯茶。“秀兰姐,你歇一会儿,晚上再给你接风。”
王秀兰坐不住,喝了半杯茶就出去了。她站在院子里,看工人搬东西,看李山满头大汗地抬那张老榆木门板。她走过去,搭了一把手。李山没说什么,两个老搭档配合默契,一个抬一头,稳稳当当放进了寨沟口院子。
五
旧家具搬进各个院子后,李山花了大半个月打磨、修补、上蜡。那不是简单擦灰,是真正的手艺活。他蹲在院子里一接一地打磨太师椅的扶手,砂纸换了好几张,磨到光滑却不失旧痕。榆木条案四腿的榫卯松了,他用同色的木料做了小楔子,敲进去,严丝合缝。破了的书柜配了新玻璃,裁得刚好。那块老榆木门板,他锯掉了一截朽边,用刨子推平,刷了三遍木蜡油,木纹全透出来了。
南枝在四处院子里一件一件地布置摆放。寨沟口院子的客厅里,榆木条案摆在正对门口的位置,案上放了一盆菖蒲,旁边叠了几本关于秦岭的书。太师椅放在条案两侧,铺了亚麻坐垫,坐上去不凉。旧书柜立在墙角,南枝把书分了两层,秦岭地理志、植物图鉴、唐诗选、闲适散文,随手可以翻阅。
核桃树下,那块老榆木门板成了长桌的桌面。李山用山上松木做了四条桌腿,榫卯结构,稳当。桌边配了八把椅子,椅子是旧货市场淘来的,形制不一,打磨上蜡后放在一起反而不觉得杂乱,显出山野间随意的用心。旁边用老藤编了个秋千,挂在粗壮的枝丫上,结实。
主沟二楼的客厅里,南枝挂了那扇雕花木窗,配了两盏旧油灯。油灯不点,就放着,看着就有年代感。李波家院子的厢房改成了小茶室,放了鼓凳和一张小方桌,桌上铺了蓝印花布。
各处客房也一一布置。床头柜用的是那些老木箱,打磨后刷清漆,柜面上摆手工粗陶花瓶,每天换上山里采的野花。窗帘全换成亚麻的,透光不透人。床品是亚麻色,棉麻质地,摸上去粗糙但舒服。卫生间里的洗浴用品是南枝从苏州订的有机品牌,包装简单。淋浴间铺了防腐木,踩上去不凉。
不足的部分,南枝从西安家居城订了新的实木家具——几把椅子、两张书桌、一面屏风。全是指接橡木,不上色,只涂木蜡油。新旧混在一起,不仔细看分辨不出,摆在山里不扎眼,安安静静的。
全部布置完,李山一间一间验收。每间房都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这不像山里。”
南枝站在他旁边。“像哪里?”
“像画里。像你那个本子上画的画。”
南枝笑了。她知道他说的那个本子,是她最早画民宿草图的那个笔记本。那时候她还没来石窑沟,在苏州的办公室里,一笔一笔地画她想象中的院子。现在那些画变成了真的。
六
招聘在网上进行得很顺利。
南枝发了招聘信息,配了李山拍的几张照片——核桃树下的长桌、草甸上的云海、东厢房的茶桌。照片构图净,光线柔和。文案写得实在:“秦岭深处,桃溪山居,十八间客房。招前台、客房服务员、保洁、帮厨、厨师。优先本地年轻人,也欢迎想回乡村的城市青年。提供食宿,有培训。”
信息发出去不到一天,收到了四十多份简历。南枝和王秀兰在东厢房里一份一份地筛选。
小何是第一个打动她们的。二十三岁,商州人,在西安一家精品酒店过两年前台。“在抖音上看到你们的视频,觉得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从小在山里长大,后来去了城里,每天挤地铁、吃外卖。我想回来。”南枝在简历上画了个圈。
老杨是第二个。四十二岁,商州人,在西安的饭店里做了快二十年,灶上煎炒烹炸样样都拿手,两年前因为母亲身体不好回了老家。他的简历写得简单:“在外面做了大半辈子菜,回到家乡就想安安静静地做给有缘的人吃。山里的食材好,不需要太多调料,原味就够。”南枝把手机递给王秀兰:“这个好。有经验,又是本地人。”
帮厨小李,刚从职业学校毕业,在学校拿过奖,附了几张自己做的菜的照片,摆盘不算精致,但能看出来用心。
客房服务员小赵,在浙江一家民宿过一年,有经验。保洁张姐,本村人,快五十了,在城里过保洁,简历上写“擦的玻璃能当镜子照”。南枝看到这句话忍不住笑了。
面试那天,东厢房临时改成了试场。南枝和王秀兰坐桌后,李山蹲在门口磨刀,偶尔抬头看两眼,不话。
老杨穿了一件净的白色厨师服,带了自己做的几样小菜:一碟酱牛肉,一盘炝拌莲藕,一小碗酸汤面。他端上来的时候说:“用的都是村里的料,牛肉是隔壁村老张家养的黄牛,莲藕是镇上赶集买的,酸汤是用自家酿的醋调的。你们尝尝。”
南枝每样尝了一口。酱牛肉入味不咸,炝拌莲藕脆而不生,酸汤面酸辣适中,面条有嚼劲。放下筷子,看了李山一眼。李山点了点头。
小何铺床,动作利索,四角紧致。客房服务员小赵回答问题不慌不忙。保洁张姐当场擦了东厢房的玻璃,擦完退后三步让南枝看,阳光透进来,玻璃上果然没有一丝水痕。
九个人,最后录了七个。前台小何、老杨当厨师、帮厨小李、客房服务员两名、保洁一名、杂工一名。王秀兰当主管,管服务员培训和常运营。她拿着从莫山带回来的培训手册,一项一项地带服务员作。铺床单的要领、摆台的规范、投诉处理的话术,每天学完当天考核。
南枝说:“小何在前台可以网上处理预订、应付客人问询,她用过酒店系统,上手快。”
王秀兰带着服务员们一间客房一间客房地熟悉,哪间房能看到出,哪间房最安静,哪间房适合带小孩的家庭。她们穿着统一的亚麻围裙,麻花辫梳得整齐,说话轻声细语,跟城里酒店的服务员不一样,是那种自在的好。
七
食材的事,南枝早就有了思路。民宿用的食材,能自产的自产,能采购的就近采购。李山自己的羊、德厚婶的鸡、任涛养的黑猪、刘叔大棚里种的菜。做豆腐的老周,做了三十年豆腐,嫩而不散。王秀兰跟这些农户挨家签了供货协议,不多,稳定就好。
南枝还专门在寨沟口院子旁边辟了一小块菜地,西红柿、黄瓜、豆角、茄子、青菜,客人来了可以自己去摘。各家厨房设备齐全,客人想自己动手,提前说一声,食材备好放厨房。不想自己做的,提前预订,老杨在公共厨房给客人备餐。哪个院子有预订,他在那边灶上一并做好,服务员端过去。早餐都是农家风格,小米粥、包子、玉米、煮鸡蛋、小菜三四样,摆出来清清爽爽。
四处院子都各有厨房,唯独李山自己家那处——正房改成的五间客房,没有配厨房。不是忘了,是南枝故意这么安排的。这五间客房要集中提供餐饮服务,客人提前预订,在小餐厅里用餐。老杨的主要阵地就在这边。大灶、明厨,客人经过厨房门口能看见师傅颠勺,能闻见菜香。
试营业前,王秀兰安排了一次全员演练,从接单、备餐、上菜到撤台,走了一遍流程,顺是顺,但速度跟不上。老杨说:“慢了。炉头只有一个,同时来三桌客人,我一个人炒不过来。”
南枝问:“那怎么办?”
老杨想了想:“加一个炉头,我再带个徒弟。小李转给我,我专门教他,个把月就能上手。”
南枝当场拍了板。
演练结束那天晚上,全体员工在院子里吃了一顿饭。老杨炖了一大锅土鸡,蒸了两条鱼,炒了几个青菜,大家围坐在核桃树下。德厚婶也来了,王秀兰招呼她坐。德厚婶坐在王秀兰旁边,拉着她的手说:“秀兰啊,你回来了好,回来了好啊。”
李山端着碗,蹲在台阶上吃,一个人。他习惯了。南枝也没有叫他过来坐,她知道他不想在人群里待着,但他高兴,这是他的民宿,他的院子,他的子。
王秀兰看着蹲在台阶上吃饭的李山,什么也没说。她端起碗,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好久。也许是在尝老杨的手艺,也许是在尝别的滋味。她没说,别人也没问。
八
试营业定在五月一。消息在四月下旬放出去,没过几天,第一周的房就被订完了。预订的客人,基本上都是从西安来的。陕西人,对秦岭有天然的亲近,一两个小时就能从城市的拥堵里脱身,拐进山里。
南枝把四处院子分了不同的接待方式。寨沟口院子、主沟二层楼、李波家院子,都配了独立厨房,客人可以自己动手,去菜地里摘菜,去村里找村民买鸡蛋,拎回来自己做。不想做饭的也可以预订老杨的服务。李山家正房的五间客房集中提供餐饮,必须预订。
她在订房说明里写得清楚:“桃溪山居,有厨房,有菜地,有溪水,有柴火。你可以自己动手,也可以坐下来等。我们不催你,你也不赶时间。”
客人问得最多的问题不是价钱,不是怎么走。
“能带孩子去摘菜吗?”
“能。”
“鸡是自家养的吗?”
“林子里的土鸡,满地跑的那种。”
“晚上真的有星星吗?”
“有。秦岭的星星不用客气,抬头就是。”
客人说好,订了。
九
五月一,天还没亮,南枝就醒了。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心里有事,自动就醒了。她起床推开窗,山风灌进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味道,空气清冽。远处的秦岭还在沉睡,山头被一层薄雾笼罩着,像盖了一条被子。老槐树的新叶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她洗漱换衣,选了件亚麻上衣,深色长裤,头发扎起来,不化妆。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可以了。
李山比她起得早,已经在厨房里了。老杨比他更早,穿着白色厨师服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的稀饭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笼屉上蒸着包子。他见南枝过来,头也没抬:“南枝姐,今天三拨客人,中午两桌,晚上一桌。一桌吃农家菜,一桌指定要吃羊肉,晚上那桌说想吃面。我都备好了。”
南枝没多说什么,点了点头。有老杨在,厨房这块不用她心。
王秀兰来得也早,带着小何把四处院子又检查了一遍。核桃树下的木桌擦了三遍,椅子摆正,靠垫拍松。每间客房的床上,枕头拍松了,被角抻平了,卫生间里洗浴用品摆好,毛巾叠成好看的形状。
第一批客人上午十点到。一家四口,西安来的。女主人下车就说:“从绕城上高速,一个半小时,比去秦岭野生动物园还快。”
南枝迎上去,接过行李,笑着说:“欢迎来到桃溪山居。”
这句话是王秀兰教的。从莫山学回来的,南枝觉得好,就用了。客人听到“欢迎来到桃溪山居”,脸上不自觉地就松弛了下来。
寨沟口院子给了这家四口。男人先去核桃树下坐了一会儿,女儿跑到秋千上坐了。女人把行李放进房间,推开窗,对面就是流岭,满眼的绿。溪水声从沟里传上来,叮叮咚咚的,像有人在弹琵琶。
男人坐在核桃树下抽烟,抽完把烟头掐灭在随身带的便携烟灰缸里,站起来对孩子招招手:“走,爸带你去摘菜。”
南枝叫住他,递过去一个竹篮。“摘了直接拿厨房,中午可以自己炒,也可以让师傅做。自己炒的话调料都有。”
厨房里的佐料瓶瓶罐罐摆了一整排,油盐酱醋样样齐全。
第二批客人十一点多到的,三位女士,西安来的,大学同学,毕业后各忙各的,好几年没聚。今年约好谁也不许带老公孩子,就几个人去山里待两天。她们在网上看到桃溪山居的照片,一眼就相中了。
南枝给她们安排在主沟的二楼。三个房间挨在一起,有一个公用的客厅。推开窗,对面就是流岭,不用出门,坐在窗台上就能看山。
第三批客人是中午到的,也是一家四口,从西安来。他们订了李山家正房的客房,预订了晚餐。
十
午餐,寨沟口那家四口自己做的。赵老师掌勺,炒了个腊肉,炒了个鸡蛋,拌了个黄瓜。孩子们吃得特别多,比平时在家里多吃了一碗饭。妻子说家里做饭他不伸手的。赵老师说:“不一样,这里的火不一样,锅不一样,心情也不一样。”
下午,三位女士在核桃树下喝茶。茶是南枝备的本地炒青,山里种的。海拔高,昼夜温差大,茶叶里的氨基酸多,喝起来鲜。她们自己烧水,自己泡,不让服务员倒。说这样才有意思。喝着茶,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聊年轻时的事,聊这些年各自走过的路。声音不大,笑声很脆。
一位女士端着茶杯,看着远处流岭层层叠叠的绿色,忽然说:“你们说,咱们老了以后,能不能也找个这样的地方住下来?”
另一个说:“你出钱,我就陪你。”
“那你先把房贷还了。”
三个人笑成一团。
傍晚的客人来了,安顿好后老杨给正房那桌做了清炖羊肉,羊肉是李山前几天找人才的羊。红烧鸡块,鸡是林子里的。清炒时蔬,青菜是客人下午亲手从菜地摘回来的。桌上四菜一汤,盘子全吃空了。
男主人特意走到厨房门口,对老杨说:“师傅,你这手艺,在城里开个馆子肯定火。”
老杨擦着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山里的菜好,谁做都好吃。”
十一
天色渐晚,南枝一个人在核桃树下站了很久。
她看着斜阳把远处的流岭染成金黄,一层一层的,明暗交错,像一幅用了心的油画。光影里有人影晃动,赵老师带着孩子在门口的空地上放小烟花,孩子们举着仙女棒画圈,笑声清脆。不远处,三位女士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茶换成了红酒,碰着杯,不赶时间,慢慢喝。李山家正房里,第二家四口关着门,透过格子窗能看到床头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看不清人影。
李山从厨房后门出来,没有走过去,就蹲在台阶上远远看着她。南枝知道他在那里。她在,他就安心。他在,她也安心。
她转身进了东厢房,在桌前坐下来,打开手机,翻开预订系统的后台,看到第一周的房全满了。下周的也满了大半。多数客人来自西安。有人备注:“想带孩子体验自己摘菜、自己做饭。”有人问:“晚上能看到萤火虫吗?”她没来得及回。
窗开着,山风吹进来,把笔记本的纸页吹得哗哗响。南枝用手压住,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食材采购清单。她看着那些字,忽然觉得,桃溪山居活了。
不是她一个人的,是李山的,是思扬的,是秀兰的,是德厚叔德厚婶的,是老杨和小何的,是每一个来了就不想走的客人的。流岭不会搬走,溪水不会。客人走了一拨,还会再来一拨。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看见李山还蹲在台阶上。月光把他照得轮廓分明,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杯茶,已经凉透了。她没有喊他,自己先笑了。
他听到笑声,抬起头。
四目相对。
她没说我爱你,没说辛苦了,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肩膀靠着肩膀。
“桃溪山居。”她轻声说。
“嗯。”
“今天开门了。”
“嗯。”
“以后每天都要开门。”
李山转过头,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没有疲惫,没有犹疑,只有一种笃定的、安静的光。
“我在。”他说,“门就不会关。”
远处的流岭在夜色里像一尊沉睡的巨人,安静,温柔,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
(第十九章完)
鹧鸪天·桃溪迎客
桃李溪头春水生,山房初扫待君行。
石阶苔浅留人迹,竹牖风轻送鸟声。
茶已熟,酒初倾。灶头新笋带露烹。
此身合在山中老,不向红尘问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