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夜深了。
我躺在炕上,听着隔壁的动静。
石窑沟的夜是纯粹的夜。没有车声,没有霓虹,没有城市里那种永不停歇的低频嗡鸣。这里的夜是一种有质地的黑,浓稠得像墨汁,把整个世界都泡在里面。窗外的虫鸣此起彼伏,像一首没有指挥的交响乐,偶尔有一只夜鸟从屋顶飞过,翅膀扑棱棱的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大了好几倍。
但我听的不是这些。
我在听隔壁的声音。
她的房间和我只隔着一堵墙,土墙,不隔音。我听到她翻身的声响,床板吱呀地响了一下,又一下,又一下。她在翻来覆去。
她已经翻了一个多小时了。
十点的时候我听到她打了两个电话。第一个电话那头是个男声,她压低了声音,我断断续续听到几个词——“合同”“明天”“不行,我不能”。第二个电话是个女声,她叫对方“小周”,交代了一堆事情,什么文件在哪个文件夹,什么客户的电话要回,声音急促而疲惫,像一挺架在战壕里的机关枪,突突突地扫射了一通,然后挂了。
挂了之后,她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床板就开始吱呀了。
十一点的时候,她的手机又亮了。我隔着墙看到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那是手机屏幕的光。那线光亮了一会儿,灭了,又亮了,又灭了。她在看什么?在刷朋友圈?在查邮件?还是在翻我们的聊天记录?
我想起今天下午在寨沟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好几次。她每次看了来电显示,眉头就皱起来,走到一边去接,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到了——“陆鸣,我跟你说过了,我周二回去”“女儿怎么了?发烧?多少度?”“你带她去医院了吗?医生怎么说?”
挂了电话,她站在古寨的残墙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塌了下去。那一个瞬间,她不像一个叱咤风云的律所老板,而像一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普通女人。
我走过去,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她旁边。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女儿感冒了,她爸在照顾。”
“你要不要提前回去?”我问。
“不要。”她说得很快,快得像怕自己反悔,“我答应了你的,明天才走。”
可是现在,明天已经到了。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23:47。
隔壁的床板又响了。这一次不是翻身,是坐起来的声音。然后是拖鞋踩在地上的声音,啪嗒,啪嗒,啪嗒。她在地上来回踱步,走了几个来回,停下来。然后是长时间的安静,安静得让我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又是啪嗒啪嗒的声音,这次是朝门口走的。
门开了。
她走到了院子里。
我听到院子的水泥地上她的脚步声,从她的门口走向院门,又从院门走回来,走过去,走回来,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鸟,焦躁地寻找出口。
我躺不住了。
我披上外套,推开我的门,走到院子里。
月光很好。农历三月的月亮还不算太圆,但亮得惊人,把整个院子照得像铺了一层薄霜。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枝枝杈杈的,像一幅用墨笔勾勒的画。
她站在槐树下,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裙,头发披散着,月光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她背对着我,双手环抱着自己的胳膊,肩膀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别的什么。
“南枝。”我轻轻地叫她。
她转过身来。月光下,她的脸上有泪痕。
二
“你怎么出来了?”她的声音沙哑,像哭过之后的那种沙哑。
“听到你在院子里走,不放心。”
“我吵醒你了?”
“我没睡。”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穿着一双棉布拖鞋,脚趾头露在外面,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我也没睡。”她说,“睡不着。”
“想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月光落在她的头发上,她的头发黑得像墨,白得像霜,黑白之间是银色的光。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在月光下可以这样好看,好看到让我觉得不真实,像是从某首唐诗里走出来的女子,误入了秦岭深处的这个小小院落。
“李山,”她终于开口了,“我想了一晚上。”
“想什么?”
“想我明天要不要走。”
我的心紧了一下。
“机票是明天的,下午三点五十。我本来打算明天一大早就走,到西安还能逛逛,吃点东西。”她顿了顿,“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我舍不得。”她的声音忽然小了下去,小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舍不得走。”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我今天接了十几个电话。”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泪光,也有月光,“律所的电话,客户的电话,我老公的电话。每一个电话都在跟我说同一句话——沈南枝,你不属于这里,你该回来了。”
“可是我不想回去。”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不想回去开那个什么跨国会议的复盘会,不想回去看那些翻来覆去改了一百遍的合同,不想回去对着那些戴着面具的人笑。我不想。”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想留在这里。我想早上起来去山上放羊,想跟你去贾岔沟看瀑布,想坐在灶台前帮你烧火,想晚上坐在院子里看星星。我想过这种子。我太想了。”
“那你就留下。”我说。
“我不能。”她摇头,摇得很用力,“我不能。我有孩子。我女儿在发烧,我老公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还有两个老人。我不能不回去。”
“那你就先回去,以后再来。”
“以后?”她苦笑了一下,“李山,你知道‘以后’是什么意思吗?以后就是永远不会来。我太了解我自己了,我这个人,一旦回去了,就会被那个世界重新吞掉。会议、合同、客户、应酬,它们会像章鱼的触手一样把我缠住,一一,缠得死死的。然后我就会告诉自己,等忙完这一阵就去,等忙完这一阵就去。可是那一阵永远忙不完。”
她蹲了下来,双手捂住了脸。
“我好累,李山。我真的好累。”
我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揽住了她的肩。她的身体在发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
“南枝,你听我说。”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
“你不必现在做决定。”我说,“你这次来,就是想看看这里。你看到了。你回去之后,如果想来,你再来。如果你来不了,那也没关系。我这个人,不会跑到苏州去找你,不会给你添麻烦。我就待在这个山沟里,放我的羊,拍我的抖音。你什么时候想我了,就来看看我。就这么简单。”
她看着我,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怎么这么傻?”她哭着说,“你就不怕我不来了吗?”
“怕。”我说,“但是我更怕你为难。”
她忽然伸出手,狠狠地捶了一下我的口。
“你这个人!你这个人!”她捶了两下,然后整个人扑进了我的怀里,把脸埋在我的口,哭出了声。
我抱着她,感觉到她的眼泪打湿了我的衣服,温热的,一滴一滴地渗进来。她的身体很软,很小,缩在我怀里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我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又一下,像哄一个哭闹的婴儿。
月光从天上洒下来,槐树的影子在我们身上晃动。远处秦岭的山影沉默地矗立着,像一个巨大的见证者。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哭够了,从我怀里抬起头来。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上的妆全花了,但她不在乎,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一把脸。
“李山。”
“嗯。”
“我想喝点酒。你这里有酒吗?”
三
我从厨房里翻出一瓶包谷酒。
这是德厚叔去年冬天用自家种的苞谷酿的,六十度,烈得很。商洛山里的人爱喝这种酒,劲大,上头快,一口下去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我平时不怎么喝,一个人喝没意思,偶尔任涛来了,我们俩就着花生米喝二两,扯扯村里的闲话。
南枝看到那个白色的塑料桶,眼睛瞪大了:“这么大一桶?”
“这不是一桶,这是大半桶。德厚叔送我的,说冬天喝了暖和。”
“倒一点,倒一点就行。”
我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粗瓷碗,每个碗里倒了小半碗。酒液是无色透明的,在月光下微微发亮,散发着浓烈的酒香。
她端起碗,闻了闻,皱了皱鼻子:“好冲。”
“你喝过白酒吗?”
“喝过。应酬的时候喝过茅台、五粮液。”
“那不一样。那些酒是给人应酬喝的,这酒是给人喝的。”
她看了我一眼,端起碗,抿了一小口。
然后她的整张脸都皱起来了。
“好辣!”她吐着舌头,用手扇风,像一只被烫了舌头的小猫。
我笑了:“慢点喝,这酒后劲大。”
她不服气,又喝了一口。这一次她没有皱脸,而是含在嘴里品了品,慢慢地咽下去。
“有点甜。”她说。
“苞谷酒都有点甜。粮食的甜味。”
她又喝了一口,这一次喝得比前两口都多。我看着碗里的酒下去了一截,有点担心:“你慢点,别喝太快。”
“你放心,我酒量还可以。”她端着碗,靠在院子里的石磨上,仰头看着月亮,“李山,你一个人住在这里,晚上都什么?”
“看星星,听虫叫,刷手机。”
“不寂寞吗?”
“习惯了。”
“习惯是最可怕的东西。”她喝了一口酒,语气变得有些飘忽,“习惯了就不觉得苦了,可是不觉得苦,不代表不苦。”
我看着她。酒劲开始上来了,她的脸上泛起两团红晕,在月光下像两朵桃花。她的眼睛变得迷离起来,目光不再像白天那样锐利,而是变得柔软、湿润,像一汪被风吹皱的春水。
“你以前一个人喝酒吗?”她问。
“偶尔。德厚叔来了就喝点。”
“喝醉了怎么办?”
“喝不醉。我们山里人,酒量好。”
“我不信。”她端着碗走到我面前,仰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挑衅,“你喝一个给我看看。”
我端起碗,仰头,一口闷了。
小半碗包谷酒,六十度,一口下去,像一条火线从喉咙直通胃里。我呼出一口酒气,看着她。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还真的一口闷了?”
“你说喝一个,我就喝一个。”
“我是说喝一口,不是喝一碗!”
“你说的是‘喝一个’。在我们这里,‘喝一个’就是喝完。”
她笑着捶了我一下,然后自己也端起碗,仰头喝了一大口。喝完之后她呛了一下,咳了几声,眼泪都呛出来了。
“你慢点。”我拍着她的背。
“没事。”她摆摆手,咳完了,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着我,“李山,我好像有点晕了。”
“你才喝了多少就晕了?”
“半碗。”
“半碗就晕了?你不是说你酒量好吗?”
“我那是吹牛的。”她笑了,笑得像个做了错事被抓住的小孩子,“我平时最多喝两杯红酒。白酒我从来不喝。”
“那你刚才还喝那么多?”
“因为……跟你喝,我愿意。”
这句话像一滴水落进了油锅里,在我的心里炸开了花。
四
我们又喝了一会儿。
确切地说,是她又喝了一会儿。我把她的碗里又倒了小半碗,她慢慢地喝着,一边喝一边说话。她的话比平时多了很多,语速也快了,像是酒把她心里那道闸门打开了,那些平时关在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地往外涌。
“李山,我跟你说个秘密。”
“什么秘密?”
“我年轻的时候,其实不想当律师。”
“那你想当什么?”
“我想当导游。”她喝了一口酒,眼睛迷蒙地看着远方,“我小时候特别喜欢地理,喜欢看地图,喜欢研究各个地方的风土人情。我想当导游,想去很多很多地方,想带着别人去看这个世界。”
“那怎么当了律师?”
“我爸让我当的。他说当导游没出息,当律师才有前途。我那时候听话,就考了华政。毕业之后进了律所,一就是十几年。”她苦笑了一下,“你看,我现在是律所老板了,赚了很多钱,可我哪儿也没去成。我去过最远的地方,是欧洲——出差,开完会就回来了,连卢浮宫都没时间看。”
“你现在也不晚。”
“晚了。”她摇摇头,“现在更走不了了。律所一百多个人等着我发工资,孩子等着我交学费,客户等着我打官司。我被钉在那里了,李山。像一个钉子一样,钉在那个位置上,拔不出来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哑了。
“可是我好想。”她看着月亮,喃喃地说,“我好想。”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南枝,你喝多了。”
“我没多。”她转过头来看我,目光认真得不像一个喝多的人,“李山,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老实回答我。”
“你问。”
“你喜不喜欢我?”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酒意让她的脸颊泛着红晕,让她的嘴唇微微发颤,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在夜风中摇曳的花。
“喜欢。”我说。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你第一条私信。”
“骗人。”她笑了,“第一条私信我就问了句这是哪里,你就喜欢上了?”
“不是喜欢那条私信。是喜欢那个头像。玉兰花。喜欢那个名字。南枝。”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小声说:“‘南枝’是取自‘南枝向暖北枝寒’。我喜欢梅花,喜欢那种‘凌寒独自开’的劲儿。”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查过。你发‘南枝’这个名字的时候,我就去查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你查了?”
“查了。”
“你为我查的?”
“为你。”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月光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像蝴蝶的翅膀。
“李山,你知不知道,你做的这些事,别人一辈子都不会做。”
“什么事?”
“查一个名字的出处。为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就凭一个头像,一个名字。”
“这有什么难的。”
“不是难不难的问题。”她放下酒碗,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是心的问题。你有这个心。你没有把它当成一个随随便便的网友,你认真了。从一开始就认真了。”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也是。”她说,“我也是从一开始就认真了。”
她伸出手,轻轻地,极其轻柔地,碰了碰我的脸。
“李山,我不想走了。”
“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醒过。”
她的手还放在我的脸上,凉凉的,软软的。我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像一只落在花蕊上的蝴蝶,翅膀在风中轻轻扇动。
“南枝。”我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嗯。”
“你再这样,我怕我控制不住自己。”
“那就不要控制。”
她踮起脚尖,吻了我。
她的嘴唇很软,很凉,带着包谷酒的辣味和碧螺春的余香。那一瞬间,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像被一道闪电劈中了天灵盖。我站在那里,像一棵生了的老树,一动不动。
她退开一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丝慌乱和羞涩。
“你……不喜欢吗?”她小声问。
我没有回答。我伸出手,捧住她的脸,低下头,吻了她。
这一次,比刚才深得多。
她发出一声细细的呻吟,双手攀上了我的脖子。她的身体贴了上来,隔着薄薄的衣料,我感觉到她的心跳,快得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月亮躲进了云层里。院子暗了下来。老槐树的影子模糊了,远山的轮廓模糊了,整个世界都模糊了,只剩下怀里这个温热的、颤抖的、带着酒香和泪痕的女人。
五
我不知道我们是怎么进到屋里的。
好像是她先动的,拉着我的手,往她的房间走。又好像是我先动的,揽着她的腰,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总之,当我们反应过来的时候,我们已经站在了那间她铺着淡青色被褥的房间里。
野桃花在罐头瓶里,在窗台上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小束,落在她的脸上。她的脸很红,不是酒红,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绯红。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睫毛微微颤动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急促而滚烫。
“李山。”她轻轻叫我。
“嗯。”
“灯……不用开。”
我没有开灯。
月光就是灯。
我抱着她,感觉到她的身体在我的怀里一点一点地软下去,像一块冰在春天的阳光下慢慢融化。她的手指进我的头发里,轻轻地抓着,像是在确认我不是一个梦。
“你掐我一下。”她忽然说。
“什么?”
“你掐我一下。我怕我在做梦。”
我在她的手臂上轻轻地掐了一下。
“疼吗?”
“疼。”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不是梦。”
我也笑了。
然后我们不笑了。
我们看着彼此的眼睛,在月光下。她的眼睛里有秦岭的山,有丹江的水,有石窑沟的老槐树,有望乡台上的出,有贾岔沟的瀑布,有寨沟古寨的残墙,有这两天走过的每一条路、看过的每一朵花。
她的眼睛里,有我了。
“南枝。”
“嗯。”
“我以后会对你好。”
“我知道。”
“我会一直对你好。”
“我知道。”
“我不会让你哭。”
她忽然又哭了。但这一次,她没有躲,没有擦,就那样流着泪看着我。
“你让我哭过好几次了。”她说,“但都是好的哭。”
“以后都是好的。”
“你保证?”
“我保证。”
她把自己埋进我的怀里,紧紧地抱住我,像是要把自己揉进我的身体里。
我抱着她,感觉到她的心跳和我的心跳渐渐合在了一起,变成了同一个节奏。噗通,噗通,噗通,像两条溪流汇入同一条河,像两座山共享同一片云。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月光重新洒满了院子,洒满了老槐树,洒满了远处的山脊。
秦岭的夜,静得像一个巨大的。
在这个夜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生长。
六
后半夜,我们并排躺在床上,谁也没有睡意。
她的头枕在我的胳膊上,手指在我的口画着圈。月光已经移到了窗台的另一侧,罐头瓶里的野桃花在月色中像一幅静物画。
“李山。”
“嗯。”
“你说,我们这样,是不是太快了?”
“快吗?我觉得太慢了。”
她笑了,手指在我的口轻轻戳了一下:“你这张嘴。”
“我说真的。”我侧过头看她,“从去年秋天到现在,大半年了。我觉得我等了你大半辈子。”
她不画圈了,把手放在我的心口上。
“你心跳好快。”
“你摸摸你的。”
她把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上,愣了一下:“我的也好快。”
“两个快的人碰到一起,就更快了。”
她笑着钻进我的怀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
“李山,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今天下午,在寨沟的时候,我差点就跟你说我不走了。”
“为什么没说?”
“因为我怕。”她抬起头看着我,月光落在她的眼睛里,“我怕我留下来,你会觉得我是冲动的。我怕我走了,你会觉得我只是来玩玩的。我怕好多事情。”
“现在呢?”
“现在……”她咬了咬嘴唇,“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冲动了。你也冲动了。我们两个冲动的人碰到一起,就不是冲动了,是……是……”
“是什么?”
“是命运。”
命运。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酒意,带着月光,带着她身上淡淡的香味,带着两个人的心跳。
我想,也许她说得对。
不是所有的相遇都是命运,但有些相遇是。比如她在抖音上刷到我的视频的那一刻,比如我回她私信的那一刻,比如她决定来商洛的那一刻,比如今晚她敲开我的门的那一刻。
这些时刻连在一起,就是一条路。
一条从江南到秦岭的路,一条从她的世界到我的世界的路,一条从一个孤独的灵魂到另一个孤独的灵魂的路。
这条路,我们走了大半年,终于走到了。
七
天快亮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话。
“李山,我不走了。”
“什么?”
“我不走了。今天不走了。”她翻过身来,双手捧住我的脸,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我要再待一天。我要跟你去卧虎岭。”
“可是你的机票——”
“改签。加钱也要改签。”她的语气不容置疑,“我想明白了。我回去之后,会有无数的事情等着我。我会被它们淹没。但是在我被淹没之前,我要再给自己留一天。一天。属于我自己的一天。属于你的一天。”
我看着她,眼眶热了。
“好。我们明天——不,今天——去卧虎岭。”
“你答应我了?”
“答应了。”
她笑了,笑得像秦岭春天第一朵盛开的山桃花。
她拿起手机,当着我的面打开了航空公司的小程序,把下午三点五十的机票改成了明天同一时间。改签费显示四百八十块钱,她眼睛都没眨一下就付了。
“好了。”她把手机扔到一边,重新钻进我的怀里,“现在,我哪里都不去了。”
“你女儿的病——”
“她爸发消息来了,退烧了。没事了。”
她抬起头,在我下巴上亲了一下。
“李山,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冲动这一次。”
我抱紧了她,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光开始亮了。秦岭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起来,像一幅缓缓展开的画卷。远处的鸟叫了,一声,两声,三声,然后整座山都醒了。
但在石窑沟的这间小屋里,时间还是静止的。
静止在两个人相拥的这一刻。
(第七章·上 完)
八
我们几乎没怎么睡。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她像一只猫一样蜷在我怀里,呼吸均匀而绵长。但我能感觉到她没睡着,因为她的手指一直在我的口轻轻地动着,像在弹一首无声的曲子。
“你没睡?”我小声问。
“不舍得睡。”她的声音闷闷的,脸埋在我的颈窝里,“睡着了,时间就过去了。我不想让时间过去。”
我笑了,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时间不会因为你睡不睡觉就停下。”
“我知道。所以我要醒着,感受每一分钟。”
她的手指从我的口慢慢滑到我的手臂上,沿着那些被牛羊绳索勒出来的疤痕,一一地划过。
“这些疤,都是怎么来的?”
“这个,是去年一头公牛发疯,用角顶的。”
“这个呢?”
“这个更早了,十几年前,在工地上被钢筋划的。”
“这个最长的呢?”
我低头看了看,那是左前臂上一道长长的疤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
“这个啊。”我顿了顿,“这个是我刚回村那年,拆老房子的时候,一房梁掉下来砸的。差一点这条胳膊就废了。”
她的手指停在那道疤痕上,轻轻地抚摸着,像在安慰一个受了伤的孩子。
“疼吗?当时。”
“疼。疼得我在地上打滚。”
“现在呢?”
“现在不疼了。疤不疼了。”
“我是说,你这个人。现在疼吗?”
我沉默了。
这个问题,从来没有人问过我。
离婚的时候疼吗?疼。但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疼,而是一种钝痛,像一把锈刀在慢慢地割。不是因为还爱着,而是因为习惯被打破了。二十多年的习惯,一下子没了,那种空落落的感觉,比任何疼痛都更难忍受。
一个人在山上放羊的时候疼吗?也疼。但不是身体上的疼,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于存在的疼。你站在山顶上,看着连绵不绝的秦岭,忽然会想一个问题——我为什么在这里?我在这里什么?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吗?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它们像山间的雾一样,来了又散,散了又来,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
“以前疼。”我说,“现在不怎么疼了。”
“为什么现在不疼了?”
“因为你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晨光从窗户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
“李山,我跟你说个真心话。”
“你说。”
“我以前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律所,孩子,家庭,应酬。每天都是一样的,像一台复印机,把今天复印到明天,把明天复印到后天。我甚至想过,等我老了,死了,我的墓志铭上会写什么?‘这里躺着沈南枝,一个优秀的律师,一个尽责的母亲,一个称职的妻子。’”她顿了顿,“可是没有‘沈南枝’这个人。没有那个喜欢地理、想当导游、想去很多很多地方的沈南枝。那个人,早就死了。”
“没死。”我说,“她活过来了。昨天晚上,她敲开了我的门。”
她的眼泪又流下来了,但这一次她没有擦,就那样流着泪看着我,笑了。
“你说得对。她活过来了。”
九
早晨八点,我们终于起了床。
她穿着我的那件旧外套,在厨房里帮我烧火。这一次她烧得好多了,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锅里的包谷糁稀饭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满屋子都是粮食的香味。
“你今天可以啊,火没灭。”我夸她。
“那当然,我学什么都快。”
“你学什么都快?那你学学怎么给羊接生?”
她的脸红了:“那个……那个以后再说。”
我笑了。以后。她说“以后”了。昨天晚上她还说“以后就是永远不会来”,现在她说“以后”了。这个变化,让我心里暖洋洋的。
吃完早饭,我开上面包车,带着她往卧虎岭走。
卧虎岭在商州城的东北方向,距离石窑沟大约十几公里。那是一片喀斯特地貌的山岭,在秦岭地区非常罕见。石灰岩被水侵蚀了千万年,形成了峰林、草甸,怪石,原始森林,还有南草北木的自然奇观等各种奇特的地貌。当地人说,从高处看,这片山岭像一只卧着的老虎,所以叫卧虎岭。
车子沿着丹江一路往东南开,过了夜村镇,拐进一条岔路,路越来越窄,两边的山越来越陡。南枝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拿着我的手机,对着窗外的风景拍个不停。
“这里的山跟你们那里不一样。”她说,“你们那里的山是土山,树多。这里的山是石头山,光秃秃的。”
“这就是喀斯特地貌。石灰岩,不长树,长草。”
“你怎么什么都懂?”
“我跟你说了,我热爱地理嘛。”
车子在路边的一块空地上停下来。我们下了车,沿着一条石阶小路往山上走。这条小路是几年前搞旅游开发时修的,但后来没搞起来,石阶上长满了青苔,有些地方已经被野草盖住了。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转过一个山弯,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大片石林。
数不清的石柱、石笋、石峰从山坡上拔地而起,高矮不一,形态各异。有的像竹笋,有的像宝塔,有的像动物,有的像人形。灰白色的岩石上布满了溶蚀的沟槽和孔洞,像一件被岁月雕刻了千万年的艺术品。
“天哪。”南枝站在石林前面,张大了嘴巴。
“好看吧?”
“这不是好看。这是……这是震撼。”
她走进石林,伸手摸着一石柱的表面。那些溶蚀的纹路像波浪一样起伏着,摸上去粗糙而锋利。
“这石头摸上去像砂纸。”
“石灰岩就是这样的。雨水里的二氧化碳跟碳酸钙反应,慢慢侵蚀,几万年、几十万年,就变成这样了。”
“几万年……”她喃喃地说,“我们人类这几十年,在这些石头面前,算什么呢?”
“算一瞬间。”我说。
她转过头来看我,目光里有一种新的东西。
“李山,你今天说话怎么都这么有哲理?”
“被石头感染的。你看这些石头,它们在这里站了几万年,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尽了。”
她笑了,走过来挽住我的胳膊。
“走吧,带我看看你的‘哲理石头’。”
十
我们沿着石林间的小路往上走,一路走一路看。
卧虎岭的喀斯特地貌分布很广,从山脚到山顶,到处都是石灰岩的奇观。半山腰有一个巨大的溶洞,洞口高十几米,宽二十多米,像一个张开的巨口。洞里面黑黢黢的,我们没敢深入,只在洞口转了转。洞口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碎陶片,可能是古代人在这里居住留下的。
“你说,以前会不会有人住在这里?”她问。
“肯定有。这种溶洞,冬暖夏凉,古时候的人最喜欢住了。”
“那他们住在这里,每天看着这些石头,会不会觉得孤独?”
“不会。”我说,“因为他们心里有人。”
她看了我一眼,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
走到山顶的时候,我们看到了一座天然形成的石拱桥。那是一道薄薄的石梁,横跨在两座石峰之间,桥面最窄的地方只有一米多宽,下面是几十米深的沟谷。
“你敢不敢走?”我问她。
她看了看那座石桥,咽了口唾沫:“你呢?”
“我走过好几次了。”
“那……你牵着我。”
我牵着她的手,走上了石桥。她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手心里全是汗。走到桥中间的时候,她往下看了一眼,腿软了一下,整个人靠在了我身上。
“别看下面。看前面。”我说。
她抬起头,看着前方。从这个角度望出去,整个卧虎岭尽收眼底。石林、溶洞、天坑、峰林,层层叠叠,连绵不绝,像一片灰白色的石海。远处丹江像一条银色的带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好美。”她喃喃地说。
“你刚才说过了。”
“但每一次看到,都觉得很美。”
我们在石桥上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把头发拢到耳后,侧过头来看我。
“李山,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带我来这里。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的地方。”
“这样的地方多的是。秦岭大了去了,我走了几十年都没走完。”
“那我以后跟你一起走。”
我看着她,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里有一种笃定的光。
“好。”我说。
十一
从卧虎岭下来,已经下午三点多了。
我们在路边的一个小饭馆吃了碗面,然后开车往回走。她靠在椅背上,累得不想说话,但嘴角一直挂着笑。
“今天开心吗?”我问。
“开心。”她闭着眼睛说,“特别开心。比在石窑沟还开心。”
“为什么?”
“因为今天没有工作电话。”她睁开眼睛,笑了,“一个都没有。我昨天晚上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了。今天一天,没有任何人能找到我。”
“你关机了?”
“不是关机。是飞行模式。我能看时间,能拍照,但收不到电话和消息。”她看着车窗外飞逝的风景,语气里有一种解脱的,“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好像……把全世界都关在外面了。全世界就剩下你和我。”
我伸手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她也握住了我的手。
十二
我们还走访附近山里的几户老住户,都是老人,看他们的老房子,老物件,老树,老石桥,回到石窑沟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们在院子里坐着,看着最后一抹晚霞从天边慢慢消失。她没有提要回宾馆的事,我也没有提。我们都知道,今晚她不会走了。
“李山。”
“嗯。”
“明天我真的要走了。”
“我知道。”
“你……会想我吗?”
“会的。”
“每天都会想吗?”
“每天都会。”
她靠在我的肩膀上,看着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我也会想你的。每天都会。”她顿了顿,“李山,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以后怎样,你都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天冷了加衣服,下雨了别上山。你的手裂了口子要涂药膏,别总是说‘习惯了’。”
“好。”
“还有,你拍照片和视频的时候,能不能每天就给我发一条?不用太长,就让我看看你在什么,看看山上的花开了没有,看看羊长大了没有。”
“好。”
“还有——”
“南枝。”我打断了她。
“嗯?”
“你再说下去,我就要哭了。”
她笑了,但笑着笑着,自己也哭了。
我们就这样坐在院子里,肩膀靠着肩膀,泪水在月光下闪着光。
夜风从秦岭的山谷里吹过来,带着松脂的香气和泥土的气。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牛哞,那是德厚叔家的老黄牛在叫。
“李山。”
“嗯。”
“今晚,我还想睡在你旁边。”
“好。”
(第七章·下 完)
鹧鸪天·午夜未央
月照槐枝叩北窗,枕边辗转费思量。
千番进退心如沸,一念缠绵泪两行。
风叩牖,酒倾觞。醉中敢试吻痕凉。
从今不恨关山远,秦岭姑苏共此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