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月,苏州的秋天终于来了。
金鸡湖上的水汽散了,天空变得高远而澄澈,阳光从原来的毒辣变成了温和。工业园区的银杏树叶开始泛黄,再过半个月,整条街都会被金色覆盖。
南枝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端着一杯美式咖啡,看着远处的金鸡湖。这间办公室她留着——二十一层最东边,落地窗正对着湖景。桌上的全家福照片还在,书架上的旧书还在。那盆菖蒲小周养得很好,绿意葱茏。
她不再每天来这里了。以前她八点半到所里,晚上七八点才走。现在她每周来一两次,参加监事会例会,处理必须由她签字的事。其他时间,她用来做别的——陪女儿,回南京看父母,收拾行李。
小周已经正式到监事会办公了。她的办公室在二十层,桌上三台显示器,一台看财务报表,一台看业务数据,一台用于会议记录。她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脸上有了以前没有的东西——底气。
南枝看她进入了状态,心里踏实了很多。
二
下午两点,高伙例会。
南枝走进二十层的会议室。这是她签署《退出管理层协议》后的第一次高伙会。按照协议,她必须参加每季度的例会,参与重大决策的讨论和表决。不是为了争权,是为了看住自己的利益。
赵崇远坐在主位主持会议,语速快,节奏紧。南枝全程都在听,但没有怎么发言。她来之前跟自己说好了——不主动出击,不给人“人退了还不放手”的印象。但如果涉及她的利益,她不会沉默。
会议进行到第四项——新晋合伙人名额分配。赵崇远建议今年增加三个名额,从他的团队和方远舟的团队里产生。
南枝翻了两页材料,抬起头。
“其他团队的意见征求了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还没有正式征求,但私下沟通了一下,基本没有反对意见。”
“那就正式征求后再定。”南枝合上材料,语气平稳,“新晋合伙人涉及股权稀释和分红分配,按照合伙协议需要全体合伙人三分之二以上同意。先走程序。”
她没有反对,也没有同意。她只是要求按程序办。
赵崇远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行,先征求意见。”
后面的议程,南枝没有再发言。散会后林知秋跟她一起走出会议室。
“你今天倒是安静。”
“没什么好说的。他们能把所里管好,我乐得清闲。”
“新晋合伙人的事,你真不反对?”
“程序对了就行。再说了,有小周在监事会上盯着。”
林知秋看了她一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三
南枝开始安排女儿的事。
女儿下学期就要上初二了。南枝考察了几所学校,最终选定了南京一所私立寄宿学校。学校教学质量好,管理规范,住校有宿管老师全程照看。节假女儿去外公外婆家,南枝从秦岭飞回南京陪她——或者不陪,女儿在学校和同学一起过周末也完全可以。
她和父母通了电话。
“爸,妈,南南下学期转到南京,住私立学校。节假我尽量回来陪她,回不来的话她去你们那住。”
母亲问:“你自己带?”
“住校,不用谁带。学校的条件比家里还好,有专门的宿管老师。周末她和同学在一起,比一个人待着强。”
父亲在电话那头说了一句:“学校定了告诉我。”
“谢谢爸。”
“谢什么。对了,你那盆兰花什么时候搬回来?你妈惦记好久了。”
南枝笑了。“下次带回去。”
四
出发前几天,李山打来电话。
“南枝,家里收拾得差不多了。”
东厢房装了木质墙板——保暖,好看。外墙做了保温层,冬天屋里不会冷。空调卧室一台客厅一台。电热水器换了个大的。浴霸也安了,冬天洗澡不冷。马桶改了冲水式。窗帘换了厚的,晚上不透光。
这些事,他不是一天做完的。南枝四月份走了以后,他断断续续弄了大半年。有时候忙——农忙、放羊、村里有事——就搁一搁。不忙了就弄一点。墙板是找村里人帮忙装的,德厚叔和任涛都来了。空调是镇上师傅装的,半天就弄好了。
他没有邀功,没有诉苦,只是平平淡淡地说:“你来的时候,什么都是好的。”
南枝听着,没有哭。她不是一个容易哭的人。她只是把手机握紧了一些。
“你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砖混结构的房子,底子好,改造起来不费事。”
“辛苦你了。”
“不辛苦。你来了住得舒服就行。”
五
出发前三天,南枝给李山发了消息。
“二十九号到。中午十二点十分的飞机,下午两点半到西安。”
“我去接你。”
“好。”
“南枝,你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不行。”
南枝想了想。“葱油饼。”
“好。我给你做。”
她挂了电话,继续收拾行李。
行李箱不大。换洗衣服、徒步鞋、笔记本电脑、几本书。没有多余的累赘。她从来不是那种出门要大包小包的人。
六
十月二十九,清晨。
南枝起得很早。她把行李箱最后清点了一遍,把女儿送到学校。女儿今天有期中考,不能请假。她在校门口跟女儿说了几句话。
“妈妈走了。”
“嗯。”
“考完试给妈妈打电话。”
“好。”
“妈妈爱你。”
“我也爱你,妈妈。”
没有拥抱,没有眼泪。就是普通的告别。
南枝上了网约车,先去上海虹桥机场。换登机牌,托运行李,过安检。登机口在二十一号。她坐下来,拿出手机,给李山发了一条消息:“过安检了。”
李山回了一个字:“好。”
她又给女儿发了消息,给母亲发了消息。
登机了。飞机起飞的时候,她看着窗外。苏州在她的脚下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她靠在椅背上,没有哭。她的眼眶是的。
她只是在想——这次去了,要待多久?一个月,两个月,还是更久?她没有给自己设限。也没有给自己压力。适应就多住一段时间,不适应就回来。
来去自由。
这是她的底气。
七
飞机降落西安咸阳机场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半。
天很蓝,阳光很好,空气燥而清冽,和苏州完全不一样。
南枝取了行李,走出到达大厅。
李山站在到达口外面。他穿着她买的那件深蓝色冲锋衣,头发剪短了,刮了胡子,比之前精神了很多。他没有挥手,没有喊她的名字,就是站在那里,看着她走出来。
南枝看到他,嘴角微微上扬。
她拖着行李箱,向他走过去。
“来了?”他说。
“来了。”
“走吧,车在外面。”
他接过她的行李箱,两个人并肩往停车场走去。
没有拥抱,没有眼泪,没有戏剧性的场面。
就是两个成年人,在秋天的阳光里,一起往前走。
这样很好。
(第十四章完)
蝶恋花·启程
落叶满阶秋已暮。收拾行囊,又踏天涯路。
母女叮咛寻常语,高伙会上从容驻。
秦岭传来音信数。墙板新装,冷暖皆安处。
来去由心无挂虑,不将泪眼留别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