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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枝向暖,北枝寒》 · 秦岭的清风

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10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醒了。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被一种说不清的期待叫醒的。我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鸟叫声,心里盘算着今天的行程——先去望乡台看出,然后去村委会处理点事情,下午带她去看村里的老石灰窑和寨沟。

我轻手轻脚地起来,怕吵醒她。到厨房生了火,打了四个土鸡蛋,切了几片姜,放了一勺红糖,煮了一锅红糖鸡蛋。灶火映着我的脸,热乎乎的,就像我的心情。

六点半,她的房门开了。

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卫衣,头发扎成马尾,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看到我站在厨房门口,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清晨的光线里,比窗外的朝霞还要好看。

“闻到香味了。”她说。

“快来,趁热吃。”

她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端着我递过去的碗,用勺子舀起一个荷包蛋,吹了吹,咬了一口。

“溏心的!”她惊喜地说。

“你喜欢溏心的?”

“喜欢,最喜欢了。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我猜的。”

“你猜得真准。”

她吃得很快,两个鸡蛋、大半碗红糖水,一口气就下去了。吃完之后抬起头,嘴唇上沾了一圈糖水,亮晶晶的。

“吃饱了?”我问。

“饱了。你煮的太好吃了。”

“那走吧,去看出。”

望乡台在石窑沟前面的山梁上,海拔一千米,从我家走过去大约四十分钟。

我们沿着村里的主路往上走,路是水泥路,前年任涛争取了“一事一议”修的,虽然不宽,但总算不用踩泥了。路两边是梯田,田里的油菜花含苞待放,绿油油的一片,偶尔有几株心急的已经开出了几朵金黄的小花,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出了村子,路变成了土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松树、栎树、核桃树,层层叠叠的,把天遮得只剩一条缝。林子里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开会。

“什么鸟?”她问。

“画眉。那边是黄鹂。远处那个叫起来‘咕咕咕’的是斑鸠。”

“你都能分得清?”

“听了几十年了,聋子都分得清了。”

她走在我前面,脚步轻快得像只兔子。晨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像是给她披了一件碎花的衣裳。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林子忽然稀疏了,眼前豁然开朗。

望乡台到了。

这是一座孤零零的山梁,三面都是陡坡,只有我们来的这一面是缓坡。山梁顶上有一块平地,平地上矗立着一座银白色的信号塔,在晨光中闪闪发亮。塔下是一片草地,草地上长着几棵矮矮的松树,被山顶的风吹得东倒西歪,却倔强地活着。

站在望乡台上往下看,整个商州城区尽收眼底。丹江像一条银色的带子从城边流过,城里的高楼矮屋像积木一样铺陈在河谷里,远处的秦岭群峰层层叠叠,由近及远,由浓及淡,一直延伸到天边。

南枝站在山梁边上,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的卫衣被风灌得鼓鼓的。

“太美了。”她喃喃地说。

“还没到最美的时候。”

“什么时候最美?”

“等太阳出来。”

我们并肩站在山梁上,面朝东方。天边的云从灰蓝色变成了鱼肚白,又从鱼肚白变成了浅粉色,浅粉色变成了橘红色,橘红色变成了金灿灿的一片。

然后,太阳出来了。

先是一道金光从山脊线上射出来,像一把利剑劈开了天幕。接着是半个金红的圆顶,像一只巨大的眼睛缓缓睁开。再接着,整个太阳跳出了山脊线,光芒万丈,把整个秦岭都染成了金色。

丹江的水面上浮起一层金光,城里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远处的山峰像被点燃了一样,轮廓上镶着一道金边。

南枝没有说话。

我侧过头看她,她的眼睛里映着朝阳,亮得像是里面也有一轮太阳。

“李山。”她忽然开口了。

“嗯。”

“我想了很久,还是想跟你说。”

“说什么?”

“我来之前,我老公——陆鸣,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我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他说,南枝,你去吧。如果去了之后发现那才是你想要的生活,你就别回来了。孩子我来带,爸妈我来说。你辛苦了大半辈子,该为自己活一回了。”

她说完,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哭着说,“我喜欢这里,我喜欢你,但我放不下孩子。我女儿才上中学,儿子还那么小,我怎么能不回去了呢?我怎么能……”

她说不下去了。

我握着她的手,看着那轮刚刚升起的太阳,心里比任何时候都清楚——我爱这个女人。不是因为她的容貌,不是因为她的才华,不是因为她的任何外在的东西。而是因为,在她身上,我看到了一种和我一样的东西:一颗在人群里漂泊了很久、终于找到一个港湾的心。

“南枝。”我说。

她抬起泪眼看我。

“你不用现在就做决定。”我说,“你这次来,就是来看看的。看看这里的山,看看这里的水,看看我这个人。看完之后,你回去,该上班上班,该带孩子带孩子。以后想来了,你再来。我永远在这里等你。”

“可是……”

“没有可是。你听我说,我不要你为我放弃什么。你的孩子需要你,你的责任在那里,你不能丢。你能来,我就很高兴了。能跟你一起看看出,走走山路,我就很满足了。”

她看着我,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怎么这么好?”她哭着说,“你怎么这么好……”

“我不好。”我说,“我就是一个放羊的。”

“放羊的是最好的。”

她扑过来,抱住了我。

她的脸贴在我的口,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我的手悬在半空中,犹豫了一下,终于落下来,轻轻地环住了她的肩。

朝阳从东方升起,把两个拥抱的影子投在望乡台的草地上,长长的,叠在一起,像一幅画。

从望乡台下来,已经快九点了。

她的眼睛还红红的,但情绪平复了很多。我们一路走一路聊,聊些轻松的话题,刻意避开了那些沉重的东西。

“你刚才说下午带我去看石灰窑?”

“对,石窑村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以前有好几口石灰窑,现在都废弃了。但窑洞还在,很壮观。”

“还有寨沟?”

“寨沟在村子的最深处,那条沟里有一个古寨,据说是明清时候土匪建的。我一直想带人去探一探,但没人愿意跟我去。”

“我跟你去!”

“你不怕土匪?”

“有你呢。”又是这三个字。

走到村口的时候,碰到了我堂叔李德厚。

德厚叔今年六十三,一辈子没出过石窑沟。他个子不高,精瘦,背有点驼,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一样。他正赶着一群羊往山上走,看到我身边多了个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满脸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山娃子,这谁啊?”他用浓重的商洛口音问。

“我朋友,从苏州来的。”

“苏州?那不远嘛。”

南枝忍着笑,用普通话说:“大伯好。”

“好好好,好得很!”德厚叔打量着她,又看看我,意味深长地点点头,“山娃子,你今天不用放羊了?羊我帮你放?”

“德厚叔,我今天有事,羊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你忙你的,忙你的。”他一边说一边赶着羊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山娃子,晚上回来到我屋拿点腊肉,给客人尝尝!”

“知道了!”

南枝看着德厚叔远去的背影,说:“你们村里人真好。”

“山里人就这样,实在。你对他好一分,他还你十分。”

“你也是这样。”

“我也是山里人嘛。”

下午,我带她去看石灰窑。

石灰窑在主沟的一条支岔里,那里原来是个小采石场,现在已经废弃了。三座石灰窑并排立在山坡上,每座都有五六米高,用青石砌成,拱形的窑口黑洞洞的,像三只沉默的眼睛。

“这些窑是啥时候建的?”南枝问。

“我听我爷爷说,他小时候就有了。最少一百多年了吧。”

“一百多年了……”她站在窑口前,伸手摸了摸那些被烟火熏黑的青石,“这里面烧过多少石灰啊。”

“盖房子的、刷墙的、给地施肥的,都从这里出。我们村的老房子,都是用这些窑烧的石灰砌的。”

她忽然说:“李山,你能不能帮我拍张照?就站在这个窑口前面。”

“行啊。”

我掏出手机,给她拍了几张。她站在废弃的石灰窑前,身后是斑驳的青石和疯长的野草,头顶是湛蓝的天空和几缕白云。她笑得很自然,不像那些城里姑娘一样对着镜头摆姿势,她就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像一块石头,像这个村子本来就长出来的一部分。

“拍好了?”

“拍好了。你看看。”

她凑过来看照片,头发蹭到我的下巴,痒痒的。

“这张好看。”

她看着照片,忽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如果我年轻二十岁,我可能会不顾一切地留下来。”

“现在呢?”

“现在……”她抬起头看着我,笑了笑,“现在多了二十年的脑子,也多了一辈子的牵绊。”

从石灰窑出来,我们往寨沟走。

寨沟在村子的最深处,要从贾岔沟再往里走两公里。这条路我很少走,因为太远了,牛羊走不到那么深的地方。但寨沟的风景是整个石窑沟最好的,沟里古木参天,溪水潺潺,走到最里面,能看到一个建在半山腰上的古寨。

古寨不大,占地也就一两亩的样子,四周是用石块垒成的围墙,大部分已经坍塌了,只剩下一人多高的残垣。寨子里有几间石屋的遗迹,屋顶早就没了,只剩下四面的石墙,爬满了青苔和薜荔。

南枝在寨子里转了一圈,忽然指着寨墙上的一个缺口说:“你看那个,像不像一个门?”

“那就是门。”

“这门好矮啊,人都要弯腰才能过去。”

“以前的土匪个子矮嘛。”

她笑了,从那道“门”钻了出去,外面是一道悬崖,悬崖下面是深深的沟谷,谷底传来溪水的声音。

“李山,你过来看!”

我钻过去,站在她身边。从这个角度看出去,整个寨沟尽收眼底。沟谷两侧的山坡上长满了松树和栎树,树冠连成一片绿色的海洋,沟底的溪流时隐时现,在树丛间闪烁着银色的光。

“你说,那些土匪为什么要选在这里建寨子?”她问。

“安全。三面都是悬崖,只有一条路能上来,易守难攻。”

“他们后来去哪了?”

“被剿了呗。清朝的时候官府来剿过,民国的时候也剿过。后来解放了,土匪就散了。”

“那些石屋里面,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我找过,什么都没有。就剩几块破瓦片。”

她蹲下来,在草丛里翻找了一会儿,忽然“啊”了一声。

“怎么了?”

“你看这个!”

她手里捏着一小块青花瓷片,只有指甲盖大小,上面的青花图案还依稀可辨,是一枝兰草。

“这可能是土匪用过的碗。”我说。

“也可能是他们的老婆用的。”她认真地说,“也许有个女人,跟着男人躲在这深山里,用的就是这样的碗。”

我看着她捏着那块瓷片的样子,忽然觉得,她说的人,也许不是土匪的老婆。

从寨沟回来,天已经快黑了。

我们走了一整天,她的腿有点打颤,但脸上全是满足的笑。我让她先歇着,我去做饭。她说她要帮忙,我说不用,她说她就要帮。

她帮我在灶台前烧火。

她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往灶膛里塞柴火,火光照得她的脸红扑扑的。她不太会烧火,有时候塞多了把火压灭了,有时候塞少了火快灭了,我只好一边炒菜一边指挥她。

“加一,对,就一。别加多了。好了好了,够了够了。”

“你这灶真难伺候。”她嘟着嘴说。

“是你不会伺候。”

她不服气,又塞了一柴进去,火噌地窜上来,差点燎到她的眉毛。

“小心!”我伸手去拉她,她往后一仰,正好靠在我怀里。

灶膛里的火噼里啪啦地烧着,锅里的菜滋滋地响着。她就那么靠在我怀里,没有动,我也没有动。

“李山。”她轻轻地说。

“嗯。”

“我想就这样待一会儿。”

“好。”

我们就这样待了一会儿。灶火暖洋洋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皮影戏。

吃完饭,她抢着要洗碗。

“你是客人,哪能让你洗碗。”

“我不是客人。”她说,“我住在这里,就不是客人。”

这句话堵得我无话可说。

她系上围裙,挽起袖子,露出白藕一样的小臂,站在水池前认真地洗碗。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她本来就该在这里,好像这个厨房里一直有她的位置,好像过去四十八年的空缺,就是为了等这个人来填满。

“你看什么呢?”她头也不抬地问。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好看。”

她的耳朵尖红了。

洗完碗,我们搬了椅子坐在院子里。今晚的月亮比昨晚更圆,月光把整个院子照得像镀了一层银。

“明天你就要回苏州了。”我说。

“嗯。明天下午的飞机。”

沉默。

“李山,我会想你的。”

“我也会想你。”

“我想来就来,你欢迎吗?”

“欢迎。门永远开着。”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李山,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问。”

“你跟你前妻……还有联系吗”

“有。孩子的事,总要联系。”

“她再婚了吗?”

“再婚了。去年结的。”

“你……难过吗?”

我想了想,说:“不难过。她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南枝抬起头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这个人,”她说,“对谁都好。你对自己不好。”

“我对你不好吗?”

“你对我太好了。”

“那就够了。”

夜深了,她该去睡了。

她站起来,走到房门口,又转过身来。

“李山,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带我看出,谢谢你带我看石灰窑和古寨,谢谢你给我煮红糖鸡蛋。”

“这有什么好谢的。”

“还有……”她咬了咬嘴唇,“谢谢你抱我。”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晚安,南枝。”

“晚安,李山。”

她关上了门。

我站在院子里,月光如水。风吹过老槐树,沙沙作响,像在说些什么。

手机亮了。

“李山,我睡不着。”

“怎么了?”

“我在想,如果我从一开始就认识你,我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现在也不晚。”

“不晚吗?”

“不晚。只要还没死,就不晚。”

她发来一个笑脸,然后又发来一行字:

“李山,我喜欢你。不是朋友那种喜欢,是那种……想跟你过一辈子的喜欢。”

我握着手机,在月光下站了很久很久。

天上的月亮很圆,星星很亮。秦岭的山影在天边沉默着,像在见证什么。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出来,看了三遍,点了发送:

“南枝,我也喜欢你。从你在抖音上给我发第一条私信的时候,就喜欢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怕说了,你就不来了。”

“你这个傻子。”

“我就是傻子。你的傻子。”

她发来一段语音。我点开,听到她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带着笑意,也带着泪意:

“李山,明天我走的时候,你别送我。我怕我会哭。”

“好。”

“但我还会再来的。”

“我一直在这里,我等你。”

她停了,不说话。

此时此刻,我俩谁都是心中波澜起伏,辗转难眠。等待着对方。

(第六章完)

鹧鸪天·望乡台上

望乡台上看朝阳,千山万壑镀金光。

泪中相拥风拂面,始信人间情意长。

石灰窑,古寨墙。姜汤鸡蛋话家常。

夜来对月说心事,秦岭深深共此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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