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过了正月,子像解冻的丹江水一样,一天一天地活泛起来。
秦岭的春天来得慢,来得含蓄。不像江南的春天,一夜间桃花就开了满城。秦岭的春是一点一点渗透的——先是阳坡上的草绿了,然后是背阴处的冰化了,接着山桃花开了,一树一树粉白的,像给灰色的山体抹上了一层胭脂。
我每天上山放羊的时候,都会拍一段视频发给她。我给她看第一朵山桃花的绽放,给她看第一只燕子飞回秦岭,给她看第一场春雨过后漫山遍野的嫩绿。
“快了快了。”她每次看完都会这样说,“等我把手上的案子结了,我就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二月底。我想,三月份,最迟四月份,她应该就能来了。
我甚至在脑子里规划好了她来了之后的行程:第一天,我带她上熊耳山,看商洛城的全景;第二天,去上庄村,看高多山和那片童话般的松林;第三天,沿着丹江往下走,去棣花古镇,那是贾平凹的老家;第四天登流岭最高峰天宝寨,第五天……
我把这个“七游”的行程发给她,她看了之后笑出了声:“你这都给我安排好了?你怎么知道我待得了七天?”
“你想待多久都行,十天半个月也行,我陪着你。”
“你牛羊不管了?”
“让我堂叔帮我照看几天,没事。”
她发来一个笑脸,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但我知道,她是想来的。非常想。
二
三月初的一个晚上,她忽然给我打来视频电话。
我接起来,看到她坐在阳台上,身后是苏州的万家灯火。她的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完澡,穿着一件宽松的家居服,脸上没什么表情。
“怎么了?”我问。
“李山,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今天跟我老公摊牌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说什么了?”
“我说我想一个人出去走走。他问我去哪,我说去陕西。他说去陕西什么,我说去山里待几天。他沉默了好久,问我跟谁去。我说一个人。他又沉默了好久,然后说,你确定你是一个人去?”
“他怎么知道不是一个人?”
“他说,你最近半年,每天晚上抱着手机,笑的样子跟以前不一样了。他说,我跟你过了十五年,你心里有人了,我看得出来。”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呢?”我问。
“然后他问我那个人是谁,我没说。他说他不问了,但他说了一句话,让我特别难受。”
“什么话?”
“他说,南枝,如果你真的想去,你就去吧。如果你去了之后,发现那才是你想要的生活,你就别回来了。孩子我来带,爸妈我来说。你辛苦了大半辈子,该为自己活一回了。”
她说完这段话,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看着她哭,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南枝……”
“你知道吗,李山,我老公是个好人。他是个特别好的人。就是因为他太好了,我才觉得特别对不起他。”她抹了一把眼泪,“我不爱他了,但我也不想伤害他。可我现在做的事情,就是在伤害他。”
“你别这么说。”我的声音很涩,“你什么都没做,你只是想去看看山,看看水。”
“你别骗我了。”她看着镜头,眼睛红红的,“你知道我为什么想去商洛吗?不是因为山,不是因为水,是因为那里有一个你。”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我口上。
“南枝……”
“你别说话,让我说完。”她深吸了一口气,“我想了很久了。我不知道我对你是什么感情,是喜欢,还是依赖,还是只是想找一个出口。但我知道,你在我心里跟别人不一样。你跟所有人都不一样。我四十岁了,我见过很多人,各种各样的人,从来没有一个人让我觉得——跟他待在一起,我什么都不用装。”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不敢说这就是爱情,我也没资格说。我有家庭,有孩子,有责任。但我不想骗自己了。李山,我想见你。不是隔着屏幕,是面对面地见你。我想站在你面前,跟你说这些话,看着你的眼睛说。”
“那你就来。”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南枝,你什么时候想来,我都等你。你不用给我任何承诺,你来了,我带你爬山,带你逛秦岭,带你吃我们商洛的饭。你想待几天待几天,想走就走。我什么都不要你的,我就想见你一面。”
她又哭了,哭得很厉害,肩膀一耸一耸的。但这一次,她边哭边笑。
“你这个傻子。”她说。
“我就是个傻子。”我说,“傻了一辈子,就聪明了这一回——在抖音上回你私信的那一回。”
三
子一天一天地过,我们都在等。
等她把手上的案子结掉,等她安排好家里的事情,等一个合适的时间,等一个能说走就走的契机。
但等待是磨人的。
她开始变得焦躁起来。案子一拖再拖,客户反反复复地改主意,团队里也有人闹情绪,有一个合伙人还提出要分家。她每天被各种事情缠着,像一只被蛛网粘住的蝴蝶,拼命挣扎,却越缠越紧。
“李山,我好累。”她经常这样说。
“你歇一歇,别把自己太紧了。”
“我歇不了。我一停下来,脑子里就乱。我想你,我想去商洛,我想什么都不管了,但我知道我不能。”
我心疼她,但我帮不了她。我只能在每天晚上陪她说说话,听她发发牢,给她讲讲山里的事,让她在秦岭的风里喘一口气。
有一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给她寄了一个小包裹。里面没有山货,没有特产,只有一样东西——一块石头。
那块石头是我在高多山山顶捡的,拳头大小,青灰色,被溪水冲刷得圆润光滑。我在石头背面用记号笔写了四个字:“等你来秦。”
她收到之后,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我。那块石头放在她办公桌上,旁边是那盆菖蒲和一摞厚厚的文件。
“它就在我手边,”她说,“我每次看到它,就觉得你在旁边。”
“我一直在。”我说。
三月下旬,秦岭的山桃花开到了最盛。
满山遍野的粉白,像雪,像雾,像云。我站在高多山的山脊上,拍了一段长视频,从山顶一直拍到山脚。视频里,桃花掩映着村庄,炊烟袅袅地升起来,牛羊在山坡上悠闲地吃草,远处丹江像一条银色的带子,蜿蜒着流向远方。
我把视频发给她,配了一句话:
“南枝,春天来了。山上的桃花开了,你什么时候来?”
她没有马上回复。
我等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手机安安静静的,没有消息,没有电话。
到了晚上,手机终于震了。我急忙拿起来一看,是她发来的一条消息,只有一张图片。
我点开,愣住了。
那是一张机票订单截图——上海虹桥飞西安咸阳,4月3,上午9:45起飞,12:10到达。
下面还有一行字:
“李山,我来啦。”
我捧着手机,在秦岭的山坡上,一个人笑了很久很久。
那天的晚霞很美,整片天空都被染成了玫瑰色。高多山的山影在晚霞中像一尊沉睡的巨人,安静而温柔。
我给她发了四个字:
“我去接你。”
鹧鸪天·春信
三月桃花漫野开,丹江如带绕山来。
望中已把归期数,石上曾题“等你来”。
千山外,一笺裁。银鹰指下秦台。
从今不羡江南好,只向商山深处栽。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