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从南京回来后的第三天,南枝约了律所的常年法律顾问方达律师事务所的孙明远律师,在一家安静的茶馆见面。
孙明远是她华政的师兄,做了二十多年的公司法律服务。他没有穿西装,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
“师妹,你约我出来,肯定不是喝茶这么简单。”孙明远倒了一杯茶,“说吧,什么事?”
南枝把律所最近的情况简要地说了一遍。
孙明远听完,放下茶杯。“你的股权占比是多少?”
“百分之三十八。”
“第二大股东呢?”
“赵崇远,百分之十五。”
孙明远点了点头。“你的股权优势很明显。按照《合伙企业法》和你们的合伙协议,在涉及你个人权益的事项上,你有一票否决权。”
“我知道。但我不是要跟他们斗,我是想离开。”
“离开的方式有两种。”孙明远伸出两手指,“第一种,你把股权转让给其他人,彻底退出。第二种,你保留股权,退出管理层,只做有限合伙人,不参与常经营,但享受分红。”
“第二种。我不想彻底离开,这个所是我一手带大的。而且,我需要分红来保障我的生活。”
孙明远点了点头。“那你需要做几件事。第一,修改合伙协议,增设‘有限合伙人’这一层级。第二,跟赵崇远谈判,明确你的利益分配方案。第三,一份书面的《退出管理层协议》,把所有的权利义务写清楚。”
南枝点了点头。
“师妹,你父母的身份,所里一直没有人知道。我在考虑,要不要在谈判的时候用一下。”
孙明远看着她,目光里有理解。“你父母是省司法厅和省高院的领导,虽然不是直接管律师行业的,但在江苏法律界的影响力不小。如果你打这张牌,赵崇远绝对不敢过分。但你要想清楚——打了这张牌,你以后在这个圈子里,就永远摘不掉‘靠父母’的帽子了。”
南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知道。我不想打这张牌。但如果赵崇远欺人太甚,我也不是没有底牌。”
孙明远叹了口气。“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是心软,最大的缺点也是心软。当年你挖赵崇远过来,给的待遇太优厚了,养大了他的胃口。”
“那我会让他知道,不体面的后果,他承受不起。”
南枝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孙明远看着她,笑了。“你爸当年的样子,又回来了。”
二
一周后,南枝让助理小周向全体高伙发出了一份备忘录,提议召开一次“闭门高伙会议”,议题只有一个:讨论她本人退出常管理层后的股权及利益分配方案。
赵崇远收到这份备忘录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跟方远舟喝茶。他看完之后,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沉思,又变成了嘴角微微上翘。
“她终于想通了。”赵崇远把手机放在桌上,“她自己提出来的。”
方远舟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你觉得她要什么条件?”
“最多就是保留股权、享受分红。她不可能彻底退出,这个所是她一手创立的,她舍不得。”
方远舟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方哥,你有话就说。”
“崇远,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沈南枝这个人,从来不认输。她主动提出来退出,你就不觉得奇怪吗?”
赵崇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了两下。“你是说,她还有后手?”
“我不知道她有什么后手。但我跟她共事这么多年,我知道她不是那种被人打了左脸还伸出右脸的人。”
赵崇远没有接话。但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三
闭门高伙会议在九月的最后一个周五下午召开。
二十层的会议室里,七个人坐满了椭圆形长桌。这次没有录像,没有记录员,门关得严严实实的。赵崇远坐在主位,方远舟坐在他左手边,南枝坐在方远舟旁边——不再是主位,但她不在意。
南枝面前放着一份文件,二十几页,是孙明远用了一周时间逐字逐句打磨出来的。
“各位,今天召集大家,只有一个议题。”南枝的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决定退出律所的常管理,不再担任执行主任的职务,也不参与任何业务层面的具体工作。但我保留股权,保留分红,保留对重大事项的一票否决权。我需要所有高伙在这份协议上签字。”
赵崇远拿起面前的文件,一页一页地翻看。他的表情从从容变成了凝重。
“沈主任,你的股权不变,分红比例不变,重大事项一票否决权也不变。那你退不退出管理层,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我不再管人、不再管事、不再开会、不再出差。律所的所有印章、财务、人事、业务,全部交给你们。”南枝的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我只要我的钱。”
“你的钱可以给你,但重大事项的一票否决权不能给你。如果你以后用这个否决权来预所里的决策,我们等于什么改变都没有。”
“一票否决权是我作为创始合伙人、第一大股东的天然权利。这个权利不是我向你们要的,是法律给我的。”南枝的声音依然平静,“除非你们按照合伙协议的规定,以三分之二以上的份额投票剥夺我的这个权利,否则它永远存在。”
赵崇远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按照合伙协议,即使南枝拥有百分之三十八的份额,赵崇远联合其他高伙,确实可以达到三分之二以上的份额。但问题在于——如果真的走到投票剥夺南枝权利的那一步,那就不是“体面退出”了,那是裸的宣战。
“沈主任,你的条件等于什么都没让。那我们为什么要接受?”
南枝没有直接回答他。她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大家可以看看这个。”
那是一份省司法厅内部通讯录。在“厅领导”一栏,有一个名字被红笔圈了出来——陈若华,副厅长。
赵崇远看了一眼,抬起头,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陈若华是……”
“我的母亲。”南枝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了一半,“省司法厅副厅长,即将退休。我的父亲沈怀远,省高级人民法院副院长,也即将退休。”
她看着赵崇远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从来不打父母的牌子,也从来没有在所里说过这件事。今天之所以说出来,是想让大家知道——我的退出,不是因为我怕了谁。而是因为我不想玩了。”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赵崇远的脸色变了。不是因为他怕了副厅级的官员,而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被沈南枝骗了十几年。他一直以为南枝就是一个普通家庭出身的女人,靠自己的努力一步步爬上来。他从来没有想到,她的背后站着省司法厅和省高院。
“我同意沈主任的条件。”开口的是方远舟。
所有人看向他。方远舟把文件合上,放在面前。“沈主任为这个所付出了十几年,她拿她应得的,天经地义。我签字。”
他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知秋低着头,默默地翻到最后一页,也签了字。
大屏幕上,钱守一沉默了几秒钟。“把协议发一份电子版给我。”
赵崇远坐在那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又停,停了又敲。他不想签。但他知道,如果不签,南枝就不会退出。他不退出,他就永远只是“副主任”。他等了十年的位置,就在这一纸协议的另一边。
他拿起笔,飞快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四
会议结束后,南枝把林知秋留了下来。
会议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工业园区的霓虹灯次第亮起。
“知秋,我不怪你。”
林知秋的眼眶红了。“南枝,我……”
“你听我说完。”南枝摆了摆手,“你站在赵崇远那边,不是因为你不讲情义,而是因为你觉得我这艘船要沉了。你还有房贷,有孩子,有团队。你的选择,我能理解。”
“可是我还是觉得对不起你。”
“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南枝站起来,走到窗前,“知秋,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林知秋愣了一下。“你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律师。”
“不是问这个。我是说,做人。”
林知秋想了想。“你太要强了。什么都自己扛,什么苦都不说。你对别人好,却不会对自己好。”
南枝转过身,看着她。“你说得对。我对自己不好。所以现在,我想对自己好一点了。”
“你要去陕西找他?”
南枝点了点头。
林知秋沉默了很久。“南枝,那个人对你好吗?”
“好。”南枝的眼睛里有一种林知秋从来没有见过的光,“他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让我觉得‘我不需要那么强’的人。”
林知秋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那你走吧。走远一点,走得开心一点。你该拿的钱,一分都不会少。”
“我知道。”南枝走过去,抱了抱她,“知秋,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走过这六年。”
五
南枝最后一个单独见的,是小周。
小周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美式,不加糖不加。
“沈主任,您的咖啡。”
“小周,你进来。”
小周走进来,把咖啡放在桌上,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你跟了我几年了?”
“六年,沈主任。”
“你对以后有什么打算?”
小周咬了咬嘴唇。“沈主任,我想跟着您。”
“我不需要私人助理了。”南枝看着她,“但我需要一个人,在律所里代表我的利益,监督管理层。我想推荐你进监事会,做监事。你愿意吗?”
小周愣住了。“我……我可以吗?”
“你跟了我六年,业务能力我清楚。你做事细心,原则性强,不站队,不搞小圈子。这些是一个监事需要的基本素质。具体怎么做,我可以教你。但你得自己站稳。”
小周站得笔直。“沈主任,我愿意。我一定能做好。”
南枝点了点头。“工资从我分红里出,不占用律所预算。赵崇远那边我已经谈好了。你入职监事会之后,直接向股东会报告,不需要向任何管理层人员汇报。谁违规了你就查谁,不要看谁的面子。”
“我记住了。”
“小周,你不是我的眼线,你是律所的监事。你的工作是对全体股东负责。这一点,你要时刻记住。”
“我明白。”
南枝看着她,点了点头。“去吧。”
小周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沈主任,您要保重。”
“会的。你也是。”
六
从律所出来,南枝一个人去了趟平江路。
这是她从小到大走过无数次的路。小时候,母亲牵着她的手,从这条路走到观前街。后来上了大学,每次放假回来,她都会来这里走一走,吃一碗糖粥,坐一会儿。
今天的平江路和记忆中的一样,又不一样。石板路还是那些石板路,被几百年的脚板磨得光滑发亮。河水还是那些河水,倒映着两岸的白墙黛瓦。乌篷船还是那些乌篷船,船娘唱着苏州评弹。
但南枝知道,很多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不是路不一样了,是她不一样了。
她在河边坐下来,买了一碗糖粥,慢慢地喝。糖粥还是那个味道。糯米熬得稠稠的,红豆沙铺在上面,撒了一把桂花。
她想起了李山说的那句话:“苏州的糖粥没有我做的好吃。”
她笑了一下。
不是悲伤。是一种把什么东西放下了的感觉。这碗糖粥,这条平江路,这座城市,这二十年的人生——她要把它们放下了。不是忘记,是放下。像放下一个背了很久的包袱,肩膀终于轻松了。
手机亮了。李山发来的消息。
“南枝,今天秦岭的树叶开始黄了。念念在树下站着,像一朵白云落在地上了。”
她回了消息:“好看。我月底就来。”
“真的吗?”
“真的。机票还没买,买了告诉你。”
“好。南枝,我把东厢房收拾了一下。你上次说觉得冷,我装了木质墙板,保暖。外墙做了保温。空调装了两台。热水器换了个大的。浴霸也安了。窗帘换了厚的。你看看还要什么,我弄。”
南枝看着这条消息,一条一条地看,看得很仔细。她想象着他一个人在山村里,找人装墙板、装空调、装热水器的样子。那些师傅来一趟不容易,他一定前前后后张罗了很久。
“够了。不要太破费。”
“不破费。你来住得舒服就行。”
她没有回“谢谢”,也没有回“辛苦”。她回的是:“好。我住得舒服就行。”
七
回到家里,南枝跟陆鸣谈了一次。
两个孩子都睡了。客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茶几上放着两杯茶,已经凉了。
“我月底去陕西。”南枝说。
“去多久?”
“先住一段时间。看看能不能适应。”
陆鸣沉默了一会儿。“需要我做什么?”
“女儿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下学期她转到南京,住私立学校,节假回外公外婆家。儿子跟你,抚养费我会按时打。”
陆鸣点了点头。“你都想好了。”
“想好了。”
“那你去吧。”陆鸣的声音很平静,“孩子这边我会盯着的。你不用担心。”
南枝看着他。“陆鸣,谢谢你。”
“别谢我。我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孩子。”
“我知道。”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该说的都已经说了,不该说的永远不必再说。
南枝站起来,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没有哭。她的眼眶是的。
八
出发前三天,南枝给李山打了一个电话。
“李山,我机票买好了。十月二十九号,中午十二点十分,上海虹桥飞西安咸阳。下午两点半到。”
“我去接你。”
“好。”
“南枝,你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不行,你得点一个。”
南枝想了想。“你上次做的那个葱油饼。”
“好。我给你做。”
两个人都沉默了几秒钟。
“李山。”
“嗯。”
“如果我去那边适应不了呢?”
“那你就回去。我送你去机场。”
“你不怕我不来了?”
“怕。但我更怕你委屈自己。”
南枝握着手机,没有哭。她的声音平稳,像平时跟客户打电话一样。
“李山,你跟我说说秦岭吧。”
李山想了想。“秦岭的山很高。站在山顶上,能看到很远的地方。秦岭的水很清,溪水流过石头,能看见下面的每一颗沙子。秦岭的星星很多,你躺在草甸上,星星就在你头顶。”
“你够到过吗?”
“没有。但你可以试试。”
“我后天就去试。”
“好。”
挂了电话,南枝打开手机备忘录,快速列了一张清单:律师证、身份证、银行卡、笔记本电脑、充电器、徒步鞋、冲锋衣。她一项一项地核对,打勾。
然后她给女儿发了一条消息:“妈妈后天去陕西。你放假了去外公外婆家,妈妈去接你。”
女儿回了一个字:“好。”
她又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妈,我后天走。到了给你报平安。”
母亲回了一段语音,声音有些哽咽:“路上小心。到了跟我们说。”
南枝没有点开听。她知道母亲会说什么。她听不了那个声音,不是因为会哭,是因为没有必要。
她订了早上七点的闹钟,关了灯,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十三章完)
定风波·全身而退
九月姑苏秋未深,高伙会上议纷纭。
股权在手何须惧,来去,一张协议定乾坤。
父母牌从今始亮,坦荡,廿年辛苦化浮云。
莫问此身何处寄,且记,南枝向暖是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