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从卧虎岭回来的路上,我们去了趟商州城里的菜市场。
车子停在东关菜市场门口,她跟着我走进去,像一个好奇的孩子一样东张西望。商州的菜市场不大,但东西齐全,卖菜的、卖肉的、卖豆腐的、卖调料的,挤挤挨挨摆了长长两排。地上湿漉漉的,空气里混杂着蔬菜的清香和生肉的腥气。
“你想吃什么?”我问她。
“什么都想吃。”
“那不行,你得说几个。”
她想了一会儿,说:“我想吃腊肉。你上次给我寄的那种,用柏树枝熏的,特别香。”
“腊肉家里有。粉皮也有。给你做个腊肉炒粉皮。”
“好!还想吃鸡蛋。你们这里的鸡蛋是土鸡蛋,黄是金黄色的,跟苏州的不一样。”
“野韭菜炒鸡蛋。野韭菜今天我上山的时候看到沟边有,一会儿回去路上拔一把。”
“凉拌菜有吗?这两天吃肉吃得多,想吃点清淡的。”
“荠荠菜。这个季节荠荠菜正嫩,凉拌一下,放点蒜泥和香油。”
“还有呢?”
“再炒个香菇。我们这里香菇是自己种的,肉厚,香。”
她数了数:“四个菜。两个人吃四个菜,太多了吧?”
“你在苏州天天一个人吃外卖,到了我这里,四个菜不算多。”
她看了我一眼,眼中有光闪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我在菜市场买了几样东西:一块豆腐、一把粉皮、两头蒜、几葱。腊肉是家里的,野韭菜是山上的,荠荠菜是地里的,香菇是村里种的——这些东西,石窑沟都有,不需要买。
路过一个卖花的老婆婆摊前,她停住了脚步。老婆婆的摊子上摆着几盆月季和栀子花,还有一束一把扎好的白色小花,我认出来是野茉莉。
“这个多少钱?”她蹲下来问。
“五块。”老婆婆伸出五手指。
她掏出一张十块钱的纸币递过去:“不用找了。”
老婆婆愣了一下,接过钱,又从那束野茉莉里抽出几枝塞给她:“多给你几枝,姑娘。”
南枝捧着那束野茉莉站起来,低头闻了闻,脸上露出一种满足的笑容,像小孩子得到了心爱的玩具。
“家里那个罐头瓶里的桃花该换了。”她说。
我看着她捧着花走在菜市场里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场景,像一幅画。一个穿着浅灰色风衣的江南女人,头发披散着,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野花,走在商州小城的菜市场里,周围是卖菜的商贩和买菜的大妈。她的存在和这个环境有一种奇异的和谐,好像她本来就该在这里,好像她不是过客,而是归人。
“李山,走啊,愣着嘛?”她回头叫我。
“来了。”
我拎着菜,她捧着花,我们一起走向停在路边的面包车。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菜市场湿漉漉的水泥地上,两个影子挨得很近,像一个人。
二
回到石窑沟,天已经快黑了。
她换了衣服,穿上我昨天穿的那件旧外套,袖子挽了好几道,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臂。她把头发扎成了一条辫子,垂在脑后,看起来像一个地地道道的山村姑娘,只是那张脸太白、太细嫩,一看就不是常做农活的人。
“我来烧火。”她自告奋勇。
“你会了吗?”
“昨天你教过我了。多加小柴,少加大柴,火要匀,不能急。”她把昨天我教她的口诀背了一遍,一字不差。
我笑了:“记性真好。”
“那当然,华东政法毕业的,背法条练出来的。”
我系上围裙,开始切菜。腊肉是年前自己熏的,挂在灶房屋梁上,被烟火熏得油黑发亮。我切下一块,用热水洗净,切成薄片。肉片肥瘦相间,肥的透明如琥珀,瘦的殷红如玛瑙,在案板上码得整整齐齐。
粉皮是红薯粉做的,提前用温水泡软了,滑溜溜的,像一条条半透明的玉带。
野韭菜是我今天早上在贾岔沟边上拔的,还带着露水,洗净后切成寸段,碧绿碧绿的,散发着浓郁的韭菜香。
荠荠菜是在院子后面的地里挖的,焯了水,挤,切成碎末,拌上蒜泥、香油、盐、少许醋,装在一个白瓷碗里。
香菇是本地产的花菇,肉质厚实,切成片,和青椒一起炒,加点酱油和糖,收汁后油亮亮的,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她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往灶里添柴。火光映着她的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她用袖子擦了一下汗,抬头看我:“我烧得怎么样?”
“火太大了。炒鸡蛋火要小一点,大了就老了。”
“那我少加点柴。”她从灶膛里抽出一燃着的木柴,放进旁边的灰堆里闷灭了。
锅烧热了,我倒油,先炒腊肉。腊肉下锅,刺啦一声,油脂瞬间被高温出来,浓郁的烟熏味弥漫了整个厨房。她深吸一口气:“就是这个味道!我在苏州闻到这个味道,就知道是你寄的腊肉到了。”
腊肉炒到微微卷边,放姜蒜末爆香,然后下粉皮。粉皮在锅里翻了几翻,吸饱了腊肉的油脂和香味,变得透明而筋道。出锅前撒一把蒜苗段,翻炒两下,装盘。
“看着就饿了。”她咽了口唾沫。
“别急,还有三个菜。”
野韭菜炒鸡蛋最简单。土鸡蛋打在碗里,用筷子搅散,加少许盐。锅烧热倒油,先下野韭菜段爆香,然后倒入蛋液,快速翻炒,蛋液凝固成金黄色的小块,裹着碧绿的韭菜,黄绿相间,好看极了。
凉拌荠荠菜是现成的,装盘就行。炒香菇稍微费点时间,要先把香菇片煎到两面微黄,再放青椒和调料,中小火焖两分钟收汁。
四个菜端上桌,摆在她铺了碎花桌布的石桌上。她又把那束野茉莉进罐头瓶里,放在桌子中央。灶膛里的余火映着厨房的墙壁,暖黄色的光从厨房门口漫出来,和院子里的月光交融在一起。
“开饭!”她像个小孩子一样拍着手。
三
我们坐在院子里吃晚饭。月亮比昨晚更圆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不开灯也能看清桌上的菜。她夹了一筷子腊肉炒粉皮,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好吃吗?”我问。
“好吃。太好吃了。”她含混不清地说,嘴里还嚼着东西,“这个粉皮怎么这么滑?”
“红薯粉做的。自己家种的红薯,自己家做的粉。”
“难怪。跟你比,苏州的那些陕西面馆都是假的。”
“那当然。那些面馆用的粉皮是机器做的,能一样吗?”
她又夹了一筷子野韭菜炒鸡蛋,像品鉴师一样认真地嚼了嚼,点了点头:“这个也好吃。野韭菜比菜市场买的韭菜香多了,有一股……怎么说呢……山里的味道。”
“山里的味道是什么味道?”
“就是……你闻过雨后山林里的空气吗?那种湿润的、清新的、带着草木香气的感觉。这个野韭菜就是这个味道。”
我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这个女人,当了十几年的律师,骨子里却是一个诗人。
她吃饭的样子很好看。不像是应酬场合里那种矜持的、仪式化的吃法,而是一种放松的、自在的、发自内心地享受食物的吃法。她会夹起一块肉仔细地看一会儿再放进嘴里,会闭上眼睛慢慢咀嚼,会在吃到好吃的东西时发出满足的叹息。这些细微的动作,让我觉得她在吃的不是食物,而是一种被她遗忘了很久的感觉——活着的感觉。
“李山,你怎么不吃?”她发现我一直看着她。
“我在看你吃。”
“看我吃饭你就能饱了?”
“能。看你吃得开心,我就开心。”
她的筷子停了一下,低下头,小声说:“你这个傻子。”
我们吃了很久。四个菜被吃得净净,连荠荠菜的汤汁都被她用馒头蘸着吃光了。她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我好撑。”
“那就坐一会儿,喝杯茶。”
我泡了一壶茶。碧螺春,她带来的。用院子的石桌上的粗瓷茶壶泡,茶叶在水里慢慢舒展开来,像一朵朵绿色的花。
她捧着茶杯,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李山,我跟你说说我们律所的事吧。”
“好。”
“你知道吗,我手底下有一个合伙人,姓赵,四十出头,男的,能力很强,但心眼特别小。”
“怎么个心眼小法?”
“我带的案子,他总想在中间一脚。分钱的时候,他的团队活最少,他要分最多。开会的时候我说什么他都唱反调,但私底下又跑去跟客户说我的坏话。”她喝了一口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其实都知道。但我一直忍着没动他,一来是因为他确实有客户资源,二来是因为……我这个人,不擅长撕破脸。”
“不是不擅长,是不想。”我说,“你不喜欢吵架。”
“你说得对。我不喜欢吵架。我当律师十几年,每天都在帮别人吵架,回到家我就一句话都不想说了。所以每次姓赵的搞小动作,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苦笑了一下,“可是这次,他做得太过分了。”
“怎么了?”
“他背着我去接触我的一个大客户,想把那个案子从他的团队走,不经过我。客户跟我关系很好,转头就告诉我了。”她放下茶杯,看着月亮,“我当时特别生气,气得手都在抖。我拿起电话想打给他,骂他一顿,但号码拨出去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好没意思。”
“没意思?”
“对,没意思。争来争去,有什么意思呢?律所是我的,客户是我的,团队是我的。他抢不走。就算他抢走了,又怎样?我还有别的客户,别的案子。我跟他生气,浪费的是我的时间,伤的是我的身体。”她转过头看我,“李山,你说我是不是老了?以前我可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
“你不是老了。你是看透了。”
“看透了什么?”
“看透了人这辈子,值得你在乎的东西没几样。”我喝了一口茶,“我的羊死了一只,我会难过。但姓赵的搞小动作,不值得你难过。”
她看着我,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复杂。
“你这个人,真的不像一个放羊的。”
“放羊的怎么了?放羊的就不能想事儿了?”
“不是不能。是大多数放羊的不会想这些。”她把茶杯捧在手心里,“你读了很多书,是不是?”
“读过一些。高中的时候爱看课外书,被老师没收了好几本。后来打工的时候,工地上没事,就看书。什么书都看,地理的、历史的、军事的、社会的。我那点工资,一半寄回家,一半买书了。”
“你最喜欢看什么类型的?”
“地理。我从小就喜欢地图,喜欢看山川河流的走向。你看秦岭的走向,东西一千六百公里,把中国分成了南北。商洛就在秦岭的南坡,所以咱们这里算是南方,但又不是那种湿热的南方。这就是地理的妙处——它告诉你,你站的地方,在整个天地之间,是什么位置。”
她听得入了神,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你继续说。”
“我喜欢历史,也是因为地理。地理是历史的舞台,历史是在地理上演的戏。我们商洛,古称商於,春秋的时候是秦楚交界的地方。秦国人从这里南下打楚国,楚国人从这里北上攻秦国。你看村后面那些古道,看着不起眼,说不定秦始皇走过,说不定刘邦走过。”
“刘邦走过?”
“刘邦入咸阳,走的就是商於古道。那时候他还没当皇帝,还是个带着一帮兄弟打天下的草头王。他走的就是我们脚下这片土地。”
她深吸了一口气,好像在重新感受脚下这片土地的重量。
“李山,你为什么不去当老师?你懂得这么多。”
“不当。当老师要文凭,我高中毕业,不够格。再说,我也不想离开这里。”
“为什么?”
“因为这里有我的羊,有我的牛,有我爸留给我的这片山。”我喝了杯中的茶,“我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但我知道自己该在哪儿待着。我就像一棵树,栽在这个地方了,挪不动了。”
月亮升到了中天,月光把院子照得像白天一样亮。远处的秦岭山影如黛,近处的老槐树影子婆娑。虫鸣声此起彼伏,像一首古老的催眠曲。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弯下腰,在我的额头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你是一棵很好的树。”她说。
四
我们又聊了很久。
她给我讲了更多律所的事,讲了那些让她哭笑不得的案子。有一个离婚案,夫妻俩为了争一套房子打了三年官司,诉讼费都快赶上房子一半的价值了,谁也不肯让步。最后她在调解室里对两个人说:“你们俩把打官司的劲头用在过子上,这房子早就升值了。”两个人愣了半晌,最后握手言和,撤诉了。
“那个案子之后,他们俩复婚了吗?”我问。
“没有。但也不吵了,和平分了财产。后来那个女的还给我寄了一箱大闸蟹,说谢谢我让她想通了。”
我给她讲了很多村里的故事。讲德厚叔年轻时去西安打工,在建筑工地上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摔断了三肋骨,包工头跑了,他一分钱赔偿没拿到,自己爬回商洛,躺了半年才好。讲村头的任大妈,儿子在广东打工,三年没回来,她每天傍晚都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等到天黑才回家。讲石窑沟小学最后一批学生的故事——只有七个孩子,两个老师,去年秋天最后一节课上完,学校就关了,七个孩子分别去了城里的学校,从此石窑沟再也没有了朗朗的读书声。
她听得很认真,该笑的时候笑,该沉默的时候沉默,该叹气的时候叹气。听到任大妈等儿子的故事时,她的眼圈红了,低下头去,不说话。
“你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就是想到了自己的儿子。”她抬起头,月光下她的眼眶里有水光,“我在苏州的时候,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出差一走就是半个月。我儿子有一次问我,妈妈,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你为什么不陪我?”
她的声音哽咽了。
“我怎么不喜欢他?我拼死拼活地工作,就是想给他最好的生活。可他要的不是最好的生活,他要的是我。他只想我陪着他,仅此而已。”
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微微发抖。
“南枝。”
“嗯。”
“你儿子多大了?”
“八岁。上小学二年级。”
“他喜欢什么?”
“喜欢恐龙。特别喜欢,家里买了上百个恐龙模型,每一个他都能叫出名字。霸王龙、三角龙、剑龙、腕龙……我一样都记不住,他全都记得。”
她说着说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是母亲提到孩子时才会有的笑容。
“你回去之后,多陪陪他。”我说。
“我知道。”
“不光要陪他,还要让他知道,妈妈心里有他。”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李山,你知道吗,我跟我儿子之间,有一道鸿沟。不是不爱,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爱。我从小就不会表达,我爸妈也不会。我们都是那种把爱藏在心里、永远不说出口的人。”
“那就说出来。”
“说出来?”
“对,说出来。就告诉他,妈妈爱你。妈妈很爱你。不管多忙,妈妈心里都有你。”我看着她的眼睛,“有时候,一句话就够了。”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睫毛上挂着一颗泪珠,在月光下像一颗小小的钻石。
“李山,你跟你儿子怎么相处?”
我想了想,说:“我儿子今年高一,正是叛逆的时候。以前我跟他说话,他爱答不理的。后来我想了个办法。”
“什么办法?”
“我每个周末去城里,接他放学。从学校到我家,走路二十分钟。那二十分钟里,我不问他学习,不问他成绩,我就问他今天在学校吃了什么。就这一个问题,从来不换。”
“然后呢?”
“然后他就开始告诉我——今天吃的什么,跟谁一起吃的,好不好吃。说着说着,话就多了。再然后,不用我问,他自己就开始说了——今天物理老师讲了个笑话,今天跟同学打了场球,今天考试有道题不会做……”
她笑了:“这招真好。”
“不是招。是真的关心。你真心实意地想知道他今天吃了什么,他就会真心实意地告诉你他的世界。”
她拿起我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
“李山,你教我。教我怎么当一个好妈妈。”
“你本来就是好妈妈。”
“不是。我不是。”她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很轻,“但我想学。”
五
夜深了。月亮已经偏西,院子里一半亮一半暗。虫鸣声渐渐小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
我把碗筷收了,洗净,码好。她站在我旁边,用抹布把洗好的碗一个一个擦,放进碗柜里。我们配合得很默契,像一对配合了很多年的老夫妻。
“走吧,去睡。”我说。
她点了点头。
我们走进东厢房。那间她铺了淡青色被褥的房间,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安静。罐头瓶里的野茉莉在窗台上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她在床边坐下来,脱了鞋,把脚缩到床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的月亮。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李山,你把门关上。”她说。
我把门关上了。
她拍了拍床沿:“坐这里。”
我坐下来。她靠过来,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我们一起看着窗外的月亮,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李山,明天我就要走了。”
“我知道。”
“你送我。”
“好。”
“到了机场,你别哭。”
“好。”
“我也不哭。”
“好。”
她说完“好”,就把脸埋进我的肩膀里,哭了。
我揽着她的肩,一下一下地拍着,像拍一个哭闹的孩子。她的眼泪打湿了我的衣服,温热的,一滴一滴的,像是要把这两天的所有不舍都哭出来。
“南枝。”
“嗯。”她的声音闷闷的。
“你回去之后,好好工作,好好陪孩子。想我了就给我发消息,我秒回。”
“嗯。”
“包谷酒我给你装一瓶带回去,想我的时候喝一口。别喝多,你酒量不行。”
她破涕为笑,捶了我一下。
“天冷了加衣服,别总是一件冲锋衣穿到底。你那个冲锋衣我穿着都大,你穿上跟个桶一样。”
“你买的那件,我天天穿。”
“那件换着穿,别总穿一件。”
“好。”
“还有,你的手,每天晚上涂了药膏再睡。我给你买的那个护手霜,你用了没有?”
“用了。”
“骗人。我看都没开封。”
她从我肩膀上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瞪着我。
“你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
“我活了四十八年,都是这么过来的。你就别心了。”
“我就要心。”她伸出手,捧住我的脸,很认真地看着我,“李山,你听好了。从今天开始,有人管你了。不是管你,是……心疼你。你懂吗?”
我看着她,月光落在她的眼睛里,她的眼睛里全是我。
“我懂。”我说。
六
那一夜,我们又缠绵了很久。
比前一晚更深,更慢,更温柔。
她靠在我怀里,手指在我的口慢慢地画着圈,画了很久,忽然停住了。
“李山。”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不是律所老板,就是一个普通的苏州女人,你还会喜欢我吗?”
“你就是你。不管你是律所老板还是普通女人,你都是你。”
“可是我想知道。你喜欢的到底是我这个人,还是我带来的这些……这些虚幻的东西?”
“你带来的什么东西?”
“比如……我给你买的那些衣服。比如我请你吃饭。比如我改签机票多留了一天。”
我想了想,说:“南枝,我跟你讲个事。”
“什么事?”
“前年秋天,我一个人在山上放羊,遇到了一场暴雨。雨太大了,我躲在一个岩洞里,等着雨停。那个岩洞不大,刚好能坐下一个人。我坐在那里,听着外面的雨声,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我今天就死在这里,我有什么遗憾?”
“你想到什么了?”
“我想到了很多。想到我女儿还没出嫁,想到我儿子还没考上大学,想到我答应德厚叔帮他修屋顶还没修。可是最大的遗憾是——”我停了一下,“我这辈子,没有真正爱过一个人。没有那种‘非她不可’的感觉。”
她的手指停在了我的心口上。
“现在呢?”她问。
“现在没有了。”我说,“这个遗憾,没有了。”
她把脸贴在我的口上,紧紧地贴住,好像想把自己融进我的身体里。
“李山,我也有遗憾。”
“什么遗憾?”
“我后悔没有早点刷到你的抖音。”
我笑了:“你要是去年刷到,跟现在也没什么区别。”
“有区别。早一年,我就能早一年认识你。早一年认识你,我就多快乐一年。”
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沉,窗台上的野茉莉在夜风中轻轻摇动。远处秦岭的山影愈加深沉,像一道巨大的屏障,把这个世界和外面的世界隔开。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小山村里,在这个月光如水的夜晚里,两个从不同世界走过来的人,终于把自己交给了对方。
不是身体的交付,是心的交付。
那比什么都重。
七
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她没有醒,蜷在我怀里,像一只安静的猫。月光已经褪去,窗外的天光是一种朦朦胧胧的灰蓝色。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睫毛微微颤动着,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在做梦。
我小心地抽出被她枕着的胳膊,下了床。
我要给她做一顿早饭。
她吃过的最好的早饭。
厨房里静悄悄的,灶膛里还留着昨晚的余烬,我加了一把柴,火又烧起来了。我从面缸里舀了两碗白面,加水和面,揉成面团,擀成薄薄的圆饼,抹上油,撒上葱花和盐,卷起来,再擀成饼。这是商洛人最拿手的葱油饼,外酥里软,一层一层的,咬一口满嘴香。
我又煮了一锅小米粥。黄小米是去年秋天新打的,熬出来的粥金黄金黄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香得让人流口水。
还用野葱炒了两个土鸡蛋,嫩嫩的,金黄色,不带一点焦边。
她还没醒。
我走到东厢房门口,轻轻推开门。她还在睡,但姿势变了,抱着我枕过的那只枕头,脸贴在枕头上,好像在闻上面残留的味道。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南枝。”我轻轻地叫她。
她没醒。
“南枝。”我加大了音量。
她动了一下,慢慢睁开眼睛。看到我站在门口,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在清晨的光线里,朦胧的、慵懒的、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好看到让人想哭。
“几点了?”她的声音沙沙的。
“七点。起来吃饭吧,飞机不等人。”
“你做了什么?”
“葱油饼,小米粥,炒鸡蛋。”
她穿上那件淡紫色的卫衣,走出来,看到石桌上摆好的早饭,站在那儿愣了好几秒。
“你几点起的?”
“六点。”
“你做这些花了多长时间?”
“一个小时。”
她走过来,从后面抱住了我的腰,把脸贴在我的后背上。
“李山。”
“嗯。”
“你不要对我这么好。你对我这么好,我更舍不得走了。”
“那就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舍不得。”
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八
吃早饭的时候,我们都没怎么说话。
不是没话说了,是话太多了,多到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
她吃得很慢。一个葱油饼吃了十分钟,一碗小米粥喝了十五分钟,一小碟炒鸡蛋吃了十分钟。每一口都嚼了很久,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我知道她在拖时间。
我也在拖。
我给自己盛了第二碗粥,又盛了第三碗。其实我一点都不饿,但我就是想多在饭桌上坐一会儿。因为她坐在我对面,因为阳光落在她的头发上,因为她的碗和我的碗靠在一起,看起来像一家人。
八点半,我们终于放下了筷子。
“走吧。”她说。
“走。”
她的行李箱已经收拾好了。我帮她拎到面包车上,她在院子里最后转了一圈,摸了摸那棵老槐树的树,看了看老屋的屋顶,深深地吸了一口石窑沟的空气。
“李山,我记住这个味道了。”
“什么味道?”
“早晨的山。湿润的、清凉的、有松脂味和炊烟味的山。”
“下次你来,还是这个味道。”
她看了我一眼,眼眶红了,但忍住了。
车子发动了。她坐在副驾驶上,拿着手机对着车窗外拍。她拍了石窑沟的路,拍了路边的梯田,拍了远处的望乡台,拍了村口的老槐树,拍了德厚叔赶着羊群上山的身影。
“你拍这么多什么?”我问。
“留着看。回去了想你了,就看这些。”
我没有说话。我的手握在方向盘上,她的手握在我的手背上,一路都没有松开。
九
咸阳机场T3航站楼,到达厅。
还是那扇自动门,还是那些拖着行李箱来来往往的人。四天前,我在这里等她。四天后,我在这里送她。
时间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把历翻过了四页。这四页纸里,写满了一辈子的回忆。
她从后备箱里拿出行李箱,我帮她推着。
我们走进航站楼,找到了她的值机柜台。她换了登机牌,托运了行李。办完这些,她转过身来,看着我。
“李山。”
“嗯。”
“我要进去了。”
“我知道。”
“你……还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我想了想,说:“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消息。”
“就这些?”
“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南枝,我喜欢你。从第一天就喜欢,到现在更喜欢。以后可能还会更喜欢。”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大颗大颗的,止都止不住。
“你这个傻子。”她哭着说,“你非要让我在机场哭吗?”
“你说过你不哭的。”
“我忍不住。”
她扑过来,抱住了我。
在咸阳机场T3航站楼的值机大厅里,在人来人往的旅客中间,一个穿着淡紫色卫衣的江南女人,紧紧地抱着一个穿着旧冲锋衣的秦岭汉子,哭得像个孩子。
我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
我能感觉到周围有人在看我们。但我不在乎。这世上可以不在乎的事情太多了,但怀里这个女人,不能不在乎。
她哭了好一会儿,终于抬起头来。
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上的妆全花了,但她不在乎。她踮起脚尖,在我的嘴唇上亲了一下,很轻,很快,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李山,我要走了。”
“好。”
“我会给你发消息的。”
“好。”
“我会想你的。”
“我也是。”
“我会再来的。”
“我等你。”
她松开手,后退了一步,又后退了一步,转过身去,走进了安检通道。
她排进队伍里,没有回头。
我看到她的肩膀在抖,知道她还在哭。
轮到她安检了。她把包放在传送带上,人走过安检门。她拿起包,背在身上,然后——
她转过身来了。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安检通道的围栏,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她看着我,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泪,有不舍,有决绝,有期待,有一千种说不清的情绪。但在那一切之下,有一种东西是清晰的,灼热的,不可动摇的。
那是爱。
她朝我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了候机大厅。
那扇门关上了。
她在门的那一边。我在门的这一边。
我站在值机大厅里,看着那扇门,很久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
“李山,我进去了。你别在机场傻站着了,回去吧。路上开车慢点。”
我回她:“好。”
“李山。”
“嗯。”
“我把那束野茉莉带走了。在矿泉水瓶子里,放在飞机座位前面的袋子里。空姐看了我好几眼,可能觉得我有病。”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南枝。”
“嗯。”
“等你下次来,我带你上秦岭主脊。那里更高,看得更远。”
“好。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我收起手机,走出航站楼。
天很蓝,阳光很好。一架飞机从头顶飞过,拖着一道长长的白色尾迹。
我仰头看着那架飞机,不知道她是不是在上面。
“南枝。”我在心里默默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然后,我上了面包车,发动引擎,开上了回商洛的路。
后视镜里,咸阳机场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下。
但我知道,有一个人,还会再来。
我会等她。
一直等她。
(第八章完)
鹧鸪天·相见亦难别亦难
晨起炊烟绕屋檐,葱油小饼为君煎。
菜香里说不舍,石桌之前话前缘。
咸阳道,暮春天。一怀离泪落樽前。
从今秦岭千山月,夜夜照人两地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