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二月中旬,秦岭的冬天真正来了。
山上的树叶落得精光,灰白色的岩石出来,像一幅褪了色的古画。草甸上的草枯成了浅黄色,风一吹就伏下去,半天起不来。清晨的雾气从沟谷里升腾起来,把整个石窑沟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白色中,直到上午九点多才慢慢散去。阳光穿过雾气,变得柔和而稀薄,像一层滤过的金粉,洒在山坡上、屋顶上、老槐树的枝丫上。
南枝站在东厢房的窗前,穿着一件厚实的白色羽绒服,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她的手边摊着几张图纸。李思扬从军校发来的CAD施工图已经修改到了第五版。每一版南枝都打印出来,贴在墙上,用红笔标注修改意见,拍照发回去。李思扬再改,再发回来。一南一北,隔着千里,把寨沟口那个院子的每一面墙、每一管线、每一个座的位置都敲定了。
李山从院子里走进来,身上带着一股寒气。他穿着一件旧军大衣,领口竖起来,鼻子冻得发红。“今天比昨天还冷。预报说要下雪,可能就这两天。”
“施工队的事,你联系得怎么样了?”南枝没有回头。
“嗯。我想了想,外包队工钱高,还不一定靠得住。村里有几个瓦工、木工,手艺都不差。把他们组织起来,我带着,工钱省一半,还能让村里人挣点钱。”
南枝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你什么时候想明白的?”
“前几天。你走了以后我想的。民宿是村里的事,不能什么都从外面请人。村里人村里的活,上心。”
“行。你负责考察人手,年后开工之前把队伍定下来。”
“建材呢?也在当地买?”
“尽量用当地的。石材、木材、沙子、水泥,商州都有。价格便宜,运费也省。需要从外面买的,你再跟我说。”
李山点了点头。“建材的事我来跑。商州城里的建材市场我熟,以前在装修的时候,经常进货。”
南枝在本子上记下来——“建材:李山负责,当地采购。”
二
南枝翻开本子的下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待办事项。
“第一,租赁合同。张德才和刘建国的合同,你帮我看看有没有漏洞。”南枝把两份合同草稿递给李山,“年前他们回来签,任涛做见证。租期十五年,每年四千,装修期免租三个月。”
李山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他虽然不像南枝那样是法律专业出身,但在西安装修的时候也签过不少合同,哪些条款重要,他心里有数。
“第四条,维修责任。房屋主体结构由甲方负责,装修和设施由乙方负责。这个清楚。”
“第八条,违约责任。甲方中途收回房屋,要赔偿乙方的全部装修损失。这个必须写死。”
“写了。双倍赔偿。”
李山点了点头,把合同还给她。“行。等他们回来签。”
“第二,设计方案。”南枝翻到下一页,上面是李思扬发来的施工图打印件,她用红笔标注了很多地方,“寨沟口那个院子,正房三间改两间客房加一间客厅,厢房两间改厨房和储物间。院子搭木平台,从厨房门口一直到核桃树底下。每个客房都要有独立的卫生间和淋浴间。”
“旱厕全部拆掉?”
“全部拆掉。改成冲水马桶。下水走地埋管,接到化粪池。化粪池埋在院子外面东南角。”
“李波那个院子呢?”
“正房三间改两间客房加一间小客厅,厢房改厨房。也是每间客房配独立卫生间。”
“咱们家呢?”
“正房五间全改客房。东厢房咱们自己住,不动。西厢房做布草间和储物间。”
李山在本子上把南枝说的要点一一记下来。他的字不如南枝的好看,但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三
下午,南枝接到了女儿陆乔初的电话。
乔初在苏州,刚考完期末,声音里带着终于解放的雀跃:“妈,我考完了!数学最后一题好难,我差点没做出来。”
“做出来了吗?”
“做出来了!最后五分钟才想出来,手都在抖。”
南枝笑了。“考完了就好。妈妈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下周末妈妈回去陪你。你放假了,妈妈带你回南京,住到过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女儿的声音拔高了:“真的?你真的回来?”
“真的。妈妈什么时候骗过你?”
“那你什么时候到?”
“下周五晚上。机票已经订好了。你先跟外公外婆说,让他们别准备太多东西,妈妈带你去吃好吃的。”
“好!妈,那你回来住多久?”
“住到过完年。但过完年初八左右就要回来,这边还有事。”
“嗯。那也行。妈,你那边冷吗?”
“冷。零下好几度呢,但屋里暖和,有空调有暖气。”
“那个叔叔呢?他过年怎么办?”
“他在这里过年。他儿子从军校回来,他弟弟一家也从西安回来。”
“那你们不一起过年?”
“妈妈陪你过年。各有各的家人。”
女儿又沉默了一会儿。“妈,你给他儿子买东西了吗?你住在他那里,他儿子回来,你不能空着手。”
南枝愣了一下。她没有想到这一层。
“你说得对。妈妈还没买。”
“你给他儿子买件羽绒服吧。军校学生,冬天训练冷。你上次给我买那个牌子的,穿着可暖和了。”
“好。妈妈听你的。”
挂了电话,南枝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秦岭。女儿长大了,大到能提醒她人情世故了。她想起女儿小时候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背着书包上学去,回头跟她挥手说“妈妈再见”。那时候她觉得子很长,长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熬出头。现在她觉得子很短,短到一眨眼,女儿已经比她高了。
李山从外面进来,看到她在发呆。“怎么了?”
“我女儿。她说让我给你儿子买件羽绒服。”南枝转过身,“她说得对。你儿子回来,我不能空着手。”
李山愣了一下。“不用买。他什么都不缺。”
“不是缺不缺的事。是礼数。”
李山没有再说话。他知道南枝的脾气,决定了的事,劝不回来。
四
接下来的几天,南枝把年前要完成的工作全部梳理了一遍,一项一项地推进。
设计方案在李思扬的协助下最终定稿。寨沟口院子、主沟二层楼、李波家院子、李山家正房——四份CAD施工图,一张一张地看。每张图上都有李思扬密密麻麻的标注——尺寸、管线、座位置、开关高度。南枝用红笔做了最后的修改。
“图纸定了。年后施工队进场,按图施工。”
合同也准备好了。张德才和刘建国的合同各一式两份,南枝逐条逐句地审过,确认没有遗漏。任涛作为村委会见证人,在合同上预留了签字栏。租金每年四千,租期十五年,装修期免租三个月。违约责任明确,维修责任清晰。
南枝把合同装进文件袋,拉好拉链。
临走前一天晚上,南枝和李山坐在东厢房里喝茶。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木桌。桌上是一套白瓷茶具,茶汤清亮,茶香袅袅。
“李山,我明天就走了。”
“我知道。”
“年前这几件事你盯着。第一,张德才和刘建国回来签合同,你陪着去。签完让任涛签字盖章。第二,建筑材料你去市场上看看,列个清单,把价格摸清楚。年后开工直接买。第三,工人你负责考察,年后带人进场。”
“行。”
“还有,你那批牛羊,冬天怎么弄?”
李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正想跟你说这事。冬天草不好,不能全靠放养。我打算处理一批,留一部分。德厚叔帮我算过,留五十只羊、五头牛就够了。其他的年前卖掉。”
“能卖多少钱?”
“羊能卖个十万左右,牛能卖七八万。加上德厚叔和德厚婶的工资,过年够了,还能在年后买一些牛犊羊羔。”
“饲料呢?”
“买了。玉米秸秆、豆粕、麸皮,够吃到开春。德厚叔帮我联系的卖家,比镇上便宜。”
南枝点了点头,放心了一些。
“你那边呢?”李山问,“过年怎么安排?”
“先回南京陪女儿。年前还要回苏州开律所的年终总结会。开完会再回南京,陪女儿过年。初八左右回来。”
“会上不会有事吧?赵崇远那边……”
“有事也不怕。小周在监事会上盯着,他不敢乱来。再说,我只是去开个会,不是回去上班。开完会就走。”
李山沉默了一会儿。“南枝。”
“嗯。”
“你走了,我会想你。”
南枝放下茶杯,看着他。灯光下,他的脸上有淡淡的疲惫。这些天他一直在忙——联系施工队、考察建材、处理牛羊、买饲料。他一个人把这些事全扛了,没有让她一点心。
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捧住他的脸。他的脸粗糙,颧骨高,下巴方,但眼睛里的光是柔软的。
她低下头,吻住了他的嘴唇。
不是蜻蜓点水的吻,是认真的、带着温度的、舍不得的吻。他的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拉近。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隔着厚厚的衣服,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
窗外的风从秦岭的山谷里吹过来,老槐树的枝丫在夜风中轻轻摇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屋里只有两个人交缠的呼吸。
过了很久,她松开他。
“等我回来。”她说。
“好。”
她把脸埋进他的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沉稳的,有力的,像秦岭的脉搏。
五
南枝回到南京的第二天,就带着女儿陆乔初去了新街口。
乔初今年十三岁,已经长到南枝耳朵那么高了。她穿着南枝给她买的那件米白色风衣,头发披散着,走在新街口的人群中,像一朵刚刚绽放的白玉兰。很多路人会多看两眼,不是因为她多漂亮,是因为她身上有一种安静的气质——不张扬,但让人挪不开眼睛。
“妈,你真要给他儿子买羽绒服?”乔初挽着南枝的手,仰着头问她。
“你都说了,不能空着手。”
“那你买什么牌子的?”
“你上次说北面穿着暖和,就买那个。”
“很贵的。”
“贵也要买。人家儿子过年回来,我第一次见他,不能丢份。”
乔初笑了。“妈,你现在说话不像律师了。”
“像什么?”
“像一个……媳妇。”
南枝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两个人走进商场,在男装区挑了很久。最后选了一件黑色的中长款羽绒服,充绒量高,防风防水,适合户外训练。南枝让店员包起来,付了款。
“妈,你不给你自己买一件?”乔初问。
“不用。妈妈有。”
“你那个穿了好几年了。”
“还能穿。不浪费。”
乔初看着她,没有再说话。但她把南枝的手挽得更紧了一些。
从商场出来,两个人去了一家面馆,各点了一碗牛肉面。热气腾腾的面端上来,乔初吸了一口面条,含混不清地说:“妈,那个叔叔的儿子,叫什么名字?”
“李思扬。思想的思,扬名的扬。”
“名字真好听。谁起的?”
“他爸起的。”
“就那个叔叔?”
“嗯。”
乔初沉默了一会儿。“妈,那个叔叔是不是很有文化?”
南枝想了想。“他没上过大学,但他读了很多书。家里有一柜子书,地理的、历史的、文学的。他写的抖音文案,比很多专业写手都好。他会填词,写的诗词不输古人。”
“真的假的?”
“真的。你不信去看他的抖音。”
乔初低下头,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面。“妈,你是不是因为他有文化才喜欢他的?”
南枝摇了摇头。“不全是。”
“那是因为什么?”
南枝想了想,说:“因为他让我觉得安心。”
乔初抬起头,看着她。
“妈,你以前跟爸爸在一起的时候,不安心吗?”
南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不说这个了。你快吃,吃完去外公外婆家。”
六
律所的年终总结会在十二月的最后一个周五召开。小周穿着职业装,头发盘了起来,看起来比半年前成熟了很多。
“沈主任,您瘦了。”小周从后视镜里看了南枝一眼。
“没瘦。山里吃得好。”
“山里真有那么好吗?”
“好。空气好,水好,人也好。”
小周笑了一下,没有再问。
年终总结会在二十层的会议室召开。赵崇远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年度报告,PPT在投影幕上亮着。南枝坐在方远舟旁边,面前放着一杯咖啡。
赵崇远的报告很长,从业务增长谈到团队建设,从团队建设谈到来年规划。南枝听着,时而点头,时而在本子上记几笔。她没有发言,也没有提问。
散会后,林知秋走过来,在南枝旁边坐下。
“南枝,你瘦了。”
“你们都说我瘦了。我没瘦,是你们看惯了我穿职业装的样子,现在换了风格。”
林知秋看着她。南枝今天没穿西装,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头发披着,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很多,但骨子里的锐利还在。
“山里真的那么好?”
“好。”南枝端起咖啡,“知秋,你要是累了,也去住几天。我那里有客房,管吃管住。”
林知秋笑了。“等你不忙的时候,我一定去。”
“我不忙。忙的是李山。他年后要开工,搞民宿。”
“你们真的要搞民宿?”
“真的。租了四家院子,一共十八间客房。年后施工队进场,五一之前试营业。”
林知秋看着她,眼神里有敬佩,也有羡慕。“南枝,你做什么都能做成。”
南枝没有接话。她站起来,拍了拍林知秋的肩膀。“我走了。”
“这么快?”
“嗯。回去陪女儿。”
她拎起包,走出了会议室。走廊的落地窗外,金鸡湖在冬的阳光下泛着银色的光。她没有多看一眼。她知道,那个湖还会在那里,但那已经不是她该待的地方了。
七
小周送南枝去的路上,两个人聊了很多。
“小周,监事会上半年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赵崇远最近忙IPO,没时间搞事情。方主任批了三笔费用,我都核对了,没问题。”
“钱守一那边呢?”
“北京分所业绩不错,但他跟赵崇远的关系不如以前了。上次高伙会提案,他没投票。”
南枝点了点头。“继续盯着。有异常随时告诉我。”
“沈主任,您那边民宿什么时候开业?”
“五一之前。到时候你来玩。”
“一定去。”小周笑了,“沈主任,您变了好多。”
“哪里变了?”
“以前您总是绷着,好像随时准备上战场。现在您松弛了,笑起来也多了。”
南枝没有接话。她看着窗外飞掠的景色,嘴角微微上扬。
“沈主任,您保重。”
“你也是。有事打电话。”
八
回到南京后,南枝把大部分时间花在陪女儿上。白天带她去逛书店、看电影、吃好吃的,晚上陪她写寒假作业、聊天、看综艺。母女俩很久没有这样长时间待在一起了。
乔初写作业的时候,南枝就在旁边看书。有时候是法律杂志,有时候是民宿经营的书,有时候是李山推荐给她的秦岭地理志。两个人各各的,偶尔说一两句话。
“妈,你过年以后什么时候回陕西?”
“初八左右。”
“这么快?你不是说陪我到开学吗?”
“妈妈那边有事。民宿年后开工,施工队进场,妈妈要盯着。”
乔初放下笔,看着她。“妈,你是不是更喜欢那边?”
南枝想了想。“不是更喜欢。是那边有妈妈想做的事。”
“那你想做的事,比我还重要吗?”
南枝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委屈,有不舍,还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努力在理解的表情。
“乔初,妈妈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妈妈这辈子,做过很多事。读书、工作、结婚、生孩子、开律所。每一件事,妈妈都尽力了。但妈妈从来不知道,做一件事是为了自己开心是什么感觉。”
“你现在知道了?”
“嗯。现在知道了。在秦岭那边,做民宿,跟李山叔叔一起,妈妈很开心。但这种开心,不是因为你不在。是因为妈妈终于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
“那我呢?”
“你永远是妈妈最重要的人。没有你,妈妈什么都不想做。”
乔初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
南枝伸出手,把女儿搂进怀里。乔初在她怀里哭了很久,肩膀一耸一耸的。南枝没有说话,就那样抱着她。
过了很久,乔初抬起头,擦了擦眼泪。
九
大年三十那天,南枝给李山打了电话。
电话那头很热闹。李思扬刚从军校回来,声音比暑假时洪亮了不少,喊了一声“阿姨好”。李波一家也在,李波的老婆在电话那头笑,说“嫂子过年好,等我们回去当面谢你”。德厚叔和德厚婶也在,德厚婶的大嗓门隔着电话都能听见:“南枝妹子,过年好!你什么时候回来?婶给你留着腊肉!”
南枝一一问候,语气平和,不热络也不冷淡。等到那头渐渐安静下来,李山的声音才从听筒里传过来,低低的,像怕被别人听见。
“过年好。”他说。
“过年好。”
“你那边怎么样?”
“挺好的。陪女儿看春晚。她刚去放烟花了。”
“开心就好。”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钟。
“李山。”
“嗯。”
“过几天我就回去了。”
“我知道。”
“你把东厢房收拾净。”
“收拾了。窗帘换了新的,床单洗了,被了新棉花。”
南枝握着手机,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李山。”
“嗯。”
“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比平时低了很多,像是凑在话筒边说的:“我也是。每天都想。”
挂了电话,南枝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烟花。五彩的光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半边天。
她想,再过几天,她就回去了。
十
正月初十,南枝回到了石窑沟。
李山开着南枝的宝马去机场接她。她穿着一件新买的红色羊绒大衣,是乔初帮她挑的。李山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没有说话。他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两个人上了车。
车子驶出机场,上了高速。车里放着收音机,没有人说话。但这种沉默不是尴尬,是不需要用语言填满的安静。
“李山,合同签完了吗?”南枝先开了口。
“签完了。张德才和刘建国年前都签了,村委会做了见证。李波的合同也签了。”
“材料呢?”
“看好了。沙子、水泥、砖头等,商州都有。打电话就送货上门。”
“工人呢?”
“定好了。一共十几个人,够了。”
南枝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高速两边的山还是光秃秃的,但阳光很好,天空很蓝。再过几天就立春了。春天来了,什么都活了。
车子拐进石窑沟的时候,南枝看到了变化。寨沟口院子门口堆的杂物不见了,路铺了石子,平平整整的。老房子外面的墙粉刷过了,灰白色的墙在阳光下净净的。老核桃树还在,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个张开双臂的老人。
“任涛的?”南枝问。
“嗯。你走之前跟他说的,他年前全弄完了。还多了一项——把村里的垃圾全部清了一遍,还放了垃圾桶,每天有人定期清扫。”
“他是个事的人。”
“是。就是缺钱。”
“民宿做起来以后,需要解决好几个就业,随后还要选人培训。”
车子在老槐树下停好。南枝推开车门,下了车。院子里,德厚婶正在厨房里忙活,听到动静探出头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南枝妹子,你可回来了!婶给你炖了鸡,晚上吃!”
南枝笑了笑。“婶,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你快进屋,山娃子把屋子收拾得净净的。”
南枝推开东厢房的门。
窗帘换了新的,浅灰色的,上面有细细的白色条纹。床单是淡蓝色的,洗过晒过,有阳光的味道。被子是新弹的棉花被,厚实柔软。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罐头瓶,瓶子里着一把野花——是腊梅,黄色的,小小的,香气淡淡的。
她转过身,李山站在门口。
“腊梅哪来的?”她问。
“山上采的。冬天没什么花,就这个还开着。”
南枝走过去,踮起脚尖,在他的嘴唇上亲了一下。
“过年好。”她说。
“过年好。”
她伸出手,理了理他的衣领。他的衣领是净的,头发是刚洗过的,胡子刮得净净。她忽然想起女儿说的话——“妈,你现在说话像一个媳妇。”
她笑了。
“笑什么?”李山问。
“笑你。”
“我有什么好笑的?”
“你站在那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李山的耳朵子红了一下。
南枝拉着他走进屋里,把门关上了。窗外的阳光从玻璃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她靠在他怀里,他揽着她的腰。两个人就这样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秦岭的山脊上,阳光正暖。再过几天就立春了。
(第十七章完)
踏莎行·秦岭冬藏
雪覆千峰,冰封万树。寒鸦数点归何处。
柴门半掩待人归,炉香一缕萦朱户。
别后相思,梦中频顾。春山若解离人苦。
东风吹绿老槐枝,与君同看花如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