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从西安咸阳机场到石窑沟,车程两个半小时。
李山开着他那辆银灰色的面包车,沿着沪陕高速往东,过了蓝田,开始进山。秦岭的群峰在暮色中显出轮廓,一层一层的,由近及远,由深及浅。十月底的山已经染上了秋色,绿色、黄色、红色交织在一起,像一幅厚重的油画。
南枝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
她没有说话,李山也没有说话。车里放着收音机,信号断断续续的,时而是陕西话的新闻,时而是沙沙的杂音。没有人去调它。这种沉默不是尴尬,是不需要用语言填满的安静。
“饿不饿?”李山先开了口。
“不饿。飞机上吃了。”
“那到家再吃。我早上发好了面,回去现做。”
“葱油饼?”
“嗯。你不是点了嘛。”
南枝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没有再接话。
车子下了高速,拐进通往商州城区的国道,又从城区往南,沿着一条窄窄的水泥路往山里走。路越来越窄,弯越来越多,两边的树越来越密。路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山影和月光。
“这条路你走了多少遍了?”南枝问。
“数不清了。从十几岁开始走,走了三十多年了。”
“还没走够?”
李山看了她一眼。“走不够。这条路是回家的路,走多少遍都不会够。”
车子在石窑沟口停下。天已经黑透了,村子里的灯稀稀疏疏的,像几颗落在地上的星星。李山把车停在老槐树旁边,帮南枝把行李箱搬下来。
“到了。”他说。
南枝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老槐树还在,老屋还在,灶台还在。和四月份来的时候差不多,又有些不一样。院子里多了一盏灯,是李山新装的,暖黄色的光把整个院子照得柔和而温暖。
“进去看看吧。”李山推开东厢房的门,拉亮了灯。
南枝走了进去。
白墙,浅灰吊顶,米黄窗帘。木质墙板带着原木的纹理,摸上去温润不凉。靠墙一张榆木床,铺着淡蓝色的床单,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罐头瓶,瓶子里着一把野菊花。空调、热水器、浴霸、冲水马桶,一样不少。
南枝在屋里走了一圈,看得很仔细。她摸了摸墙板,按了按床垫,每个细节都看在眼里。
“弄得不错。”她说,语气平淡,但三个字里有分量。
李山站在门口,搓了搓手。“你满意就行。”
“满意。”南枝转过身,看着他,“辛苦你了。”
“不辛苦。断断续续弄了大半年。”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南枝的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身后虚掩的门。那扇门只留了一道缝,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地面上。
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他面前,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李山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像一棵生了的老树。南枝伸出手,绕过他的腰,够到了门把手。
咔哒一声,门关上了。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她的脸上,落在他的肩头。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
南枝的手没有收回来。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团火,被压在很深的地方,烧了很久。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等的?”她问。
“从四月。”他的声音低沉,“你走了以后,每一天都在等。”
“等什么?”
“等你来。等你说那句话。”
“哪句话?”
“那句你刚才说的——‘满意’。”
南枝笑了。她的笑容很淡,但眼睛里的光是亮的。她伸出手,拉住他的手。他的手粗糙,骨节宽大,掌心里全是老茧。她的手柔软,纤细,握住他的时候像是握住了一块温热的石头。
他把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他的手臂很用力,像是怕她跑了,又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南枝的脸贴着他的口,听到他的心跳,又快又重,像擂鼓一样。
她闭上眼睛,把自己完全交给了他。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月光洒满了整个院子。风从秦岭的山谷里吹过来,带着松脂的香气和泥土的气。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说着什么只有它们才懂的话。
二
第二天早上,南枝醒来的时候,李山已经不在床上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淡蓝色的床单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她翻了个身,伸手摸了摸旁边的枕头,上面还留着他的味道——太阳晒过的棉布的味道,和一点点烟草味。
她坐起来,套上他的那件深灰色旧T恤,把头发拢到脑后,推开了房门。
院子里的阳光很好。李山正在灶台边忙活,德厚婶系着围裙在旁边打下手。看到南枝出来,德厚婶的嗓门先到了:“起来了?稀饭在锅里,饼在笼屉上,趁热吃!”
南枝走过去,盛了一碗包谷糁稀饭,拿了一块葱油饼。葱油饼是李山早上现做的,外酥里软,咬一口满嘴香。
德厚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南枝妹子,昨晚睡得咋样?冷不冷?”
“不冷。被子够厚。”
“那就好那就好。山娃子怕你冷,特意弹了新被子。”德厚婶拍了拍她的手,“你们好好的啊。”
南枝笑了笑,没有接话。她在老槐树下的石桌前坐下来,看着远处的秦岭。今天的天气很好,天空澄澈,能看清山脊上的每一棵树。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面上画出一片一片碎金。
李山端着一碗稀饭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的那件旧T恤上停了一瞬,耳朵子有些发红,但没有说话。
南枝假装没注意到,低下头喝稀饭。
德厚婶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瓢盆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德厚叔赶着羊群从院门口经过,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山娃子,羊我帮你放,你陪客人。”
“叔,辛苦你了。”
“不辛苦。你忙你的。”
南枝看着德厚叔赶着羊群远去的背影。“德厚叔人不错。”
“他在村里住了几十年了,谁家的事他都知道。你要是想了解村里的事,问他就行。”
“我打算让他帮你放羊,你腾出时间来做民宿的事。”
“真要搞民宿?”
“真要搞。”南枝放下碗,看着他,“李山,你以前在西安装修了多少年?”
“十几年。断断续续的。”
“那你懂施工,我懂经营。咱们两个合在一起,这事就能做成。”
李山沉默了一会儿。“你投多少钱?”
“前期先投五十万。不够再加。”南枝的语气很平静,“算我,也算你。你出房子、出地、出人,我出钱。挣了钱按比例分。”
“亏了呢?”
“亏了就亏了。五十万我还亏得起。”
李山看着她,目光里有敬佩,也有一丝心疼。“你做事,总是这么有底气。”
“不是有底气。是算过了。”南枝说,“秦岭的山水是稀缺资源,离西安又近,市场肯定有。关键是怎么做。”
“怎么做?”
“我打算去浙江考察。莫山、松阳,这两个地方的民宿做得好。你跟我一起去。”
“我去能什么?”
“看。看人家怎么做的。你也得学,不能什么都靠我。”
李山点了点头。“行。听你的。”
三
吃完早饭,南枝换了衣服,准备在村里转转。李山正在羊圈边跟德厚叔交代事情,看到她要走,喊了一声:“中午回来吃饭。”
“知道了。”
她沿着水泥路往沟里走。石窑沟不大,从沟口走到沟底,不过三四里路。路两边是一块一块的梯田,玉米已经收了,地里还留着枯黄的茬子。有几户人家的院子里晒着红辣椒和金黄的玉米棒子,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路过寨沟口的时候,她看到一处院子。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青砖黛瓦,门窗虽然旧了,但木雕还在。院子正中一棵老核桃树,枝丫伸展开来,撑起一大片阴凉。
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在本子上记下了位置和大致尺寸。
回到老槐树下的时候,德厚叔已经放羊回来了,正蹲在自家门口抽旱烟。
“南枝妹子,转完啦?”德厚叔站起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袋。
“叔,寨沟口那个院子是谁家的?”
“张德才家的。人在西安打工,房子空了好几年了。”
“他愿意租吗?”
“租?租给谁?”
“租给我。”南枝蹲下来,跟他平视,“叔,我想在村里搞民宿。就是把老房子改一改,让城里人来住。”
德厚叔看了她半天。“你投钱?”
“我投。”
“你这姑娘,胆子大。村里多少年没人来投钱了。”
“叔,你放了一辈子羊,一年能挣多少钱?”
德厚叔伸出手掌,比了个数。
“以后你帮李山放羊,我给你发工资。按月发,不会亏了你。”
德厚叔愣了一下。“啥?”
“我说,以后你帮李山放羊,我给你发工资。”
德厚叔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只憋出一句:“你这姑娘,说话咋这么办事?”
“办事不好吗?”
“好,好得很。”
四
中午,南枝回到家的时候,李山正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的铁锅冒着热气,飘出一股红烧肉的香味。
“回来了?转得怎么样?”李山头也没回。
“转完了。寨沟口那个院子我看上了。”南枝走到灶台边,洗了手,帮他递碗筷,“德厚叔那边我也跟他说了,他愿意。”
李山把菜端到院子里的石桌上。“你真要给他发工资?”
“不是说好了吗?”
“一个月两千五,年底包红包。德厚婶也来帮忙,一个月一千八。”
“你跟他谈了?”
“谈了。他高兴得不行。”
南枝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碗。“李山,年后施工队进场,你表弟南山那边能来吗?”
“能。我昨天给他打了电话,他说过了正月十五就带人过来。”
“几个人?”
“三四个。够了。小工程,不用太多人。”
“工钱你跟他谈,按行情给。”
“你不用管,我来。”
南枝看了他一眼。“你给他们的钱,从我这里出。不是你的钱。”
“你的钱不就是我的钱?”李山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南枝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继续吃饭。但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五
下午,南枝去了趟村委会。
村部在石窑沟主沟的路边,三间两层的小楼。任涛正蹲在门口抽烟,看到南枝走过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南枝姐,你找我?”
“任支书,我想跟你打听点村里的事。”
任涛把她领进办公室,倒了杯水。“你说。”
南枝把她在村里转了一上午的见闻说了一遍。说到那些空置的老房子时,任涛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都空了。户籍人口五百多,常住不到一百。年轻人都走了,老人走不动,只能留下来。”
“任支书,村里闲置的房子,户主愿不愿意租出去?”
“租?租给谁?”
“租给我。我想做民宿。”
任涛愣了一下。“你真要做?”
“真要做了。年前先把合同签好,年后施工队进场。”
任涛半天没说话。“南枝姐,你说的事,不是没人想过。前年有个老板来考察过,转了一圈走了。去年又来了一个,也走了。”
“所以他们没做成,不代表我做不成。”
“你打算投多少钱?”
“前期五十万。”
任涛吸了一口烟。“你要是真想做,村里全力支持。需要我做什么,你说。”
“我需要你帮我统计一下村里闲置的老房子,户主是谁,愿不愿意租。租期至少十年。我自己装修,他们不能中途收回去。”
“十年?”
“不长。民宿的回本周期五到八年。租期太短,我不敢投钱装修。”
任涛想了想。“行。我跟他们谈。”
“还有一件事。”南枝拿出本子,“寨沟口那个院子门口堆了很多杂物,年前能不能组织村民清理一下?”
“能。我叫几个人,一天就完。”
“门口那条路也不平,能不能垫一下?”
“能。拉两车石子铺上。”
南枝合上本子。“任支书,谢谢你了。”
“谢啥。你要是真能把民宿做起来,村里人都得谢你。”
六
傍晚,南枝回到家的时候,李山正在院子里劈柴。他光着膀子,只穿着一条军绿色的工装裤,古铜色的后背在夕阳下泛着光。南枝在石桌前坐下来,看着他的背影。
李山把斧头往木桩上一,转过身来。他拿起搭在围栏上的旧T恤擦了把脸,走到石桌前坐下。
“看什么呢?”
“看你。”南枝说。
“我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李山的耳朵子红了一下。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南枝,你今天跟任涛谈得怎么样?”
“谈得挺好。他支持。德厚叔那边也愿意。寨沟口的院子我看了,格局不错,改造起来不难。”
李山点了点头。“那个院子我量过,正房三间,每间十五平方,两间改客房,一间改客厅。厢房两间,一间做厨房,一间做储物间。院子四十平方出头。”
“你什么时候量的?”
“上次你走了以后。想着万一你来,万一你要做民宿,先把尺寸量好。”
南枝看着他。这个男人,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装着。
“李山,你那个抖音号,以后要好好经营。民宿开起来了,靠抖音推广。”
“你帮我弄。我不太懂。”
“我帮你策划,你自己拍。你拍的东西好看,文案也好。就是更新太慢。”
“以前一个人,没什么好拍的。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现在有你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风真大”。
南枝没有接话。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弯下腰,在他的额头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走吧,进屋喝茶。外面冷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东厢房。南枝泡了一壶茶,碧螺春,茶叶在水里慢慢舒展开来,像一朵一朵绿色的花。茶汤清亮,入口微涩,回甘悠长。
“好喝吗?”南枝问。
“好喝。”
“以后有客人来了,你泡茶给他们喝。茶要好,水要好,茶具要好。人家花几百块钱住一晚,要觉得值。”
“你教我泡茶。”
“不用教。你就把茶叶放进去,倒水,等一会儿,倒出来就行。山里人不搞花里胡哨的,实在就是最好的。”
李山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一次,他品出了回甘。
七
李山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递给南枝。本子上是他自己画的草图,线不直,但尺寸标得清清楚楚。
“这是寨沟口那个院子的平面图。我照着你上次画的重新弄了一下。”
南枝接过来看得很仔细。“你什么时候画的?”
“你走了以后。想着万一你要做民宿,先把图画好。”
南枝的手指在图上游走。“这里,厨房移到这边,靠墙。这里,卫生间放大一点,做湿分离。”
李山点头。
“这里,院子里搭个木平台,从厨房门口一直搭到核桃树底下。”
“多大的平台?”
“二十平方左右。够放两张桌子就行。核桃树上挂一串灯,晚上亮起来好看。”
李山在本子上记下来。“还有什么?”
“房间里的家具,不要买新的。去旧货市场淘老家具,修一修,打磨一下,比新家具好看。城里人就喜欢这种。”
“你懂的真多。”
“不是懂,是做功课了。去莫山之前,我在网上看了很多资料。”
李山合上本子。“南枝,你做事情,总是把什么都想到前面。”
“想到前面,做事才不慌。”
“我了一辈子装修,都是给别人。这次是给自己。”
“不是给自己。是给我们。”
李山看着她。灯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
八
吃过晚饭,天已经黑透了。月亮从山脊后面升了上来,又大又圆,把整个院子照得像白天一样亮。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看星星。秦岭的夜空没有光污染,银河清晰得像一条发光的河流,从东北流向西南。
“南枝,你说你真的要在这里长住?”
“嗯。民宿做起来以后,我大部分时间会在这里。苏州那边的事,线上处理。”
“你适应得了吗?山里跟城里不一样。”
“李山,我在苏州住高楼,在山里住院子。在苏州开车堵在路上,在山里开车风景好。在苏州吃外卖,在山里吃你做的饭。”她顿了顿,“你觉得哪个好?”
“当然山里好。”
“那不就得了。”
风吹过来,带着松脂的香气和泥土的气。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轻声说话。
李山伸出手,握住了南枝的手。她的手凉,他的手热。两个人并肩坐着,谁也不说话。
南枝靠在椅背上,看着天上的银河。星星很近,近得好像伸手就能够到。
“李山。”
“嗯。”
“年后施工队进场,你负责施工,我负责设计。德厚叔放羊,德厚婶做饭打扫。任涛帮我们协调村里的事。”
“你把什么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你照做就行。”
“行。照做。”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月光洒满了整个院子。
南枝站起来,拉了拉李山的手。“进屋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东厢房。门关上了,灯亮了,又灭了。
秦岭的夜,和往常一样安静。但屋子里的两个人,心里都不安静。
(第十五章完)
鹧鸪天·山中月
秦岭秋深夜色凝,东厢窗下语声轻。
新炊黄粱温旧梦,旧壁青藤换新棂。
量旧宅,算行程。欲将云壑作经营。
明朝更向江南去,莫松阳取宿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