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一月中旬,秦岭的冬天来得比预想中早。
山上的树叶落了大半,剩下那些还没来得及落的,黄黄红红地挂在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草甸上的草枯了,变成一片一片的浅黄色,踩上去沙沙响。远处的山峰顶上已经有了薄薄的白霜,在灰蓝色的天幕下白得发亮。
南枝站在东厢房窗前,看着远处的山。来石窑沟已经半个多月了,她渐渐习惯了这里的节奏——早上七点自然醒,李山已经做好了早饭;白天她在村里转、在本子上画图、打电话安排事情;晚上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喝茶看星星。子过得慢,但她不慌。
律所那边一切正常。小周每周发一份监事会简报,南枝看完了存进文件夹。高伙会下个月才开,她月底回苏州一趟就行。女儿在南京的转学手续已经办得差不多了,父亲托了人,寒假直接去报到。母亲打了两次电话,问她在山里冷不冷,她说一切都好。
这里的子比苏州慢得多。慢到能听见风的声音,能看到云的变化,能感觉到时间从指尖流过时那种柔软的触感。但南枝没有让自己闲下来。她的本子上密密麻麻地记着——户型尺寸、改造思路、预算估算、推广方案。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像她以前做案子时的案情分析。
李山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喝了吧,今天风大,别感冒了。”
南枝接过碗,喝了一口。“你又放了红糖?”
“你不是喜欢甜的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喜欢甜的?”
“上次。你喝姜汤的时候,红糖水喝完了,姜片剩在碗底。”
南枝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这个男人,高中毕业,但写得一手好字,抖音上的文案都是自己写的,偶尔还填一两首小词。净,利落,爱收拾,屋里屋外永远整整齐齐。她要是不来,他的子也过得清清爽爽。这样的人,不管在哪里,都活得有筋骨。
“李山,浙江那边我联系好了。”她把碗放下,拿出手机,“德清莫山一家民宿,主人姓周,以前在上海做建筑设计的,在山里开了五年了。丽水松阳那边也联系了一家,在悬崖村上。我们住两晚,把他们的模式看清楚。”
李山在她旁边坐下来。“行。我跟你去。智能马桶我知道,智能家居我也知道。就是山里没装过,这次出去正好看看人家怎么弄的。”
“你以前在西安装过智能马桶?”
“装过。客户指定要的,我带着人装过几十套。水压不够加增压泵,水管冻了做保温,都会弄。石窑沟的水压够,冬天不常住人的时候把水排空就行。”李山顿了顿,“周姐那个民宿我看了照片,地暖铺的是水暖还是电暖?”
“应该是水暖。山里电暖成本太高。”
“水暖好。舒服,也不那么。咱们那边也可以做,锅炉烧起来,整个屋子都暖和。”
南枝在本子上记下来。“你写个清单,需要什么材料、多少钱,回来给我。”
李山凑过来看了一眼她那个密密麻麻的本子。“你这个本子,比咱们的羊还值钱。”
“羊能卖钱,这个本子也能。”
“那你要好好保管。”
南枝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
二
两人的话题不知怎么就拐到了儿子身上。
“思扬上次打电话,说他们军校拉练,一天走了五十公里。脚上全是泡,没吭一声。”李山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但南枝听得出来,他骄傲。
李思扬,李山的儿子,在西安一所军校读书。南枝没见过,但看过照片。高高瘦瘦,眉眼像李山,但比他爹多了几分英气。从小在山里长大,身体素质好,考军校是顺理成章的事。
“他多久回来一次?”
“一年一两次。军校管得严,假期少。上次回来还是暑假,待了三天就走了。”李山顿了一下,“走的时候他妈来送,他没哭,他妈哭了。上了车才给我打电话,说爸,我妈一个人不容易,你多照顾她。我说行。”
他没有说那是前妻。南枝也没有问。有些事,不需要每件都摊开来说。
“你一个人把他带大的?”
“算不上带。他自己长大的。我在西安装修,他在城里住校。周末回来,有时候我去接,有时候他自己坐班车。我不在的时候,他一个人在家,自己做饭自己吃。”李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考军校的时候,我说你想好了?军校苦。他说苦不怕,就想离开这里,去外面看看。”
南枝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他出去了,你后悔吗?”
“不后悔。他有他的路。”李山抬起头,“我就是想让他知道,不管走多远,家里有人等他。”
南枝没有接话。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手指粗粝,骨节宽大,但净净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她见过太多男人的手,但这一双,让她觉得踏实。
“他叫什么名字?”
“李思扬。思想的思,飞扬的扬。”
“谁起的?”
“我。想了很久,翻了好几天的书。”
南枝微微惊讶。“你自己起的?”
“嗯。他出生的时候,我在西安打工,晚上收工了趴在工棚里翻字典。翻了半个月,挑了这个名字。”李山说,“思扬,思扬,思想要飞扬,不能窝在山沟里。”
南枝看着他。这个男人,高中毕业,但写的抖音文案像散文诗。他拍石窑沟的出,配文写“太阳从秦岭的褶皱里慢慢爬出来,像一个刚睡醒的孩子”。他拍念念吃草,写“它低头的时候,草尖上的露珠落在了它的睫毛上”。他写村里的老人,写老槐树,写被雨水洗过的青石板路——每一个字都净净,不急不躁。
南枝第一次刷到他的抖音,就是被那些文字打动的。画面好看,但文字更动人。那不是一个粗人的手笔,是一个在生活里浸了半辈子、把苦和甜都咽下去、然后用最平静的语气讲出来的人。
“你写的那些抖音文案,是你自己写的吗?”
“嗯。随便写的。”
“‘秦岭把最深的秋色藏在褶皱里,等一个愿意翻山越岭的人’——这也是随便写的?”
李山的耳朵子红了一下。“你记性真好。”
南枝笑了笑。她没有说,那条视频她看了十几遍,截了图,存进了收藏夹。那时候她还没见过他,但已经觉得,这个人值得认识。
“你平时还写别的吗?”
“有时候写,写完了存在手机备忘录里。不给人看。”
“给我看看。”
“不给。”
“小气。”
“不是小气。是写得不好。”
南枝没有追问。但她知道,总有一天他会给她看的。
三
南枝正低头翻本子,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三个字:李思扬。
“你儿子的电话。”她把手机递给李山。
李山接起来。“思扬?”
电话那头声音清朗,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爸,你最近忙啥呢?抖音好久没更新了。”
“你爸忙着呢。”李山难得笑了一下,“你最近咋样?”
“还行。刚拉练完,脚上的泡还没消。你那个民宿弄得咋样了?我看你发的视频,东厢房弄得不错。”
“你怎么知道的?”
“你发的视频啊。墙板、空调、热水器,都看到了。”
“你不是军校管得严吗?还能看手机?”
“周末发手机。爸,你那个院子准备怎么装?需要帮忙吗?我现在学了机械制图,工程图也能,我可以试试。”
李山看了南枝一眼。南枝点了点头。
“你画过图吗?”
“学过。CAD会一点。”
“那你画一个我看看。不用急,慢慢画。”
“行。爸,你那个……你那个对象在吗?”李思扬的声音低了一点,带着一丝不好意思。
“在。”
“那我跟阿姨说两句?”
李山把手机递给南枝。
“思扬,你好。我叫沈南枝。”南枝接过电话,声音不大,但很稳,“你爸常提起你,说你从小就能。”
“阿姨好。”李思扬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点拘谨,但很礼貌,“我爸一个人在那边,我不在身边,麻烦您多照顾他。”
“他照顾我多一些。”
“那你们互相照顾。”李思扬笑了一声,“阿姨,我听我爸说,您要在村里做民宿?”
“嗯。正准备做,你爸负责施工。”
“我爸施工没问题,他了一辈子了。图纸的事,我能帮上忙。您有什么需要画的,发给我就行。”
“好。等你画好了,阿姨请你吃饭。”
“阿姨别客气。那我先挂了,了。”
电话挂断了。南枝把手机还给李山。“你儿子比你懂事。”
“他从小就这样。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心里有数。”
“他怎么考上的军校?”
“自己考的。高中回来跟我说,爸,我要考军校。我说你想好了?军校苦。他说苦不怕。后来真考上了。”李山顿了顿,“走了以后很少回来,电话也不多。有时候想他,就看看以前的照片。”
南枝没有接话。她想到自己的女儿,想到那些年在苏州一个人在家的子。都不容易。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远处的秦岭沉默着,山脊线在灰蓝色的天空下清晰得像刀刻的。她想起李山抖音里写过的一句话——“山不说话,但它一直在那里。”
她回头看了一眼李山的侧脸。他正低着头,翻她那个本子,眉头微蹙,拇指在纸页上慢慢滑过。侧脸线条硬朗,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是常年皱眉留下的。但他看东西的时候,神情里有一种沉静的专注。
南枝忽然想,她喜欢这个人,不只是因为他做的葱油饼好吃,不只是因为他把东厢房收拾得妥帖。是因为他在抖音上写“秦岭把最深的秋色藏在褶皱里”的时候,她知道那不是一句漂亮话。他是真的看见了,真的感受到了,真的有能力把它变成文字,让千里之外的她也看见。
这个世界上,能看见山的人很多。能看见之后说出来、写出来、让另一个人也看见的人,很少。
李山是那很少中的一个。
四
出发前两天,南枝和李山去村委会开了一个小会。
这是南枝来石窑沟后第一次正式参加村里的会。村委会的小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桌,几把折叠椅,墙上挂着“为人民服务”的匾额和几张褪色的奖状。任涛坐在主位,旁边是村委委员刘长河、妇女主任王秀兰、监委会主任张德茂。角落里还坐着两个南枝没见过的面孔——一个叫杨军,三十出头,是村里少数没出去打工的年轻人,平时帮人跑运输;另一个叫赵大强,四十多岁,在村里养了几十箱蜂,是任涛特意叫来的。
任涛先把南枝介绍给大家。“这是沈南枝,苏州来的律师,山娃子的对象。她想在咱们村搞民宿。”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几个人都在打量着南枝。
刘长河先开了口。五十多岁,黑瘦,声音沙哑。“民宿?就是城里人来村里住?”
“对。先小规模试点,把寨沟口那个院子改造出来,做样板。三间正房改两间客房,厢房改厨房和储物间。院子搭木平台,客人可以在院子里吃饭、喝茶、看山。”
王秀兰问:“投多少钱?”
“前期一处先投五十万。”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杨军吹了声口哨,被旁边的大强用手肘怼了一下。刘长河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五十万?三处150,你投?”
“我投。”南枝的声音不大,但掷地有声,“算我个人,不算村里的。如果做成了,能带动村里的闲置房子盘活,年轻人也许会回来。做不成,我一个人亏。”
张德茂从老花镜上方看着她。“你一个城里人,跑我们山沟里来投钱,图啥?”
“图挣钱。也图清静。”南枝说,“苏州太吵了,我想换个地方待。”
任涛咳嗽了一声,把话题拉回来。“房子的事我统计过了,三处比较合适——寨沟口张德才家的院子,主沟刘建国那栋二层小楼,贾岔沟口老林家的院子。张德才和刘建国都愿意租,老林家还在联系。”
“租金呢?”南枝问。
“张德才要一年三千,刘建国要三千五。”
“你跟户主说,租期十年,每年付一次。我们自己装修,他们不能中途收回去。合同期内无论房子租给谁、做什么用,都不能单方面终止合同。”
刘长河眉头皱了一下。“十年?这么长?”
“不长。民宿的回本周期就是五到八年。租期太短,我们不敢投钱装修。”
任涛想了想。“行。我跟他们谈。十年的合同,我来写。村委做见证。”
赵大强一直在旁边听着没说话,这时开口了。“南枝妹子,民宿开了以后,蜂蜜能不能在你们那里卖?我家的土蜂蜜,纯天然的,城里人应该喜欢。”
南枝看了他一眼。“能。你拿样品来,我看看包装。没包装不行。城里人买东西,东西好是一回事,包装不好看人家不买。”
“包装我可以弄。镇上能印标签。”
“那你印好了拿来。还有,你要有质检报告。食品这东西,没证不敢卖。”
赵大强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下来。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记得很认真。
杨军也开口了。“南枝姐,我那个面包车,以后客人需要接送,能不能用?”
“能。但要有正规手续。营运证、保险,都要齐全。”
“行。我去办。”
散会后,王秀兰拉住南枝的手。“南枝妹子,你大胆。有困难找村里,找我也行。妇女能顶半边天,咱妇女的事,我来帮你张罗。”
南枝点了点头。她走出村委会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两层小楼。楼不大,但那是这个村子的心脏,还在跳。
五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
李山把面包车从院子里开出来,南枝把行李箱放上车。德厚婶起了个大早,装了一袋子煮鸡蛋和烙饼,塞进南枝手里。“路上吃,别饿着。”
德厚叔赶着羊群从院门口经过,朝车里看了一眼。“山娃子,羊我管,你放心去。”
“叔,辛苦你了。”
“不辛苦。你走了我才辛苦。走吧走吧,别磨叽了。”
南枝从车窗探出头。“德厚叔,合同的事等我回来签。”
“行。等你。”
车子发动了。南枝从后视镜里看到德厚婶站在院子里,一直在招手,直到拐过弯,看不见了。
从商洛到西安,从西安飞杭州,再从杭州开车到德清。一路换了三种交通工具,到莫山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
莫山的民宿藏在竹林深处,一条窄窄的石板路通到门口,两边是密密的竹子,风吹过沙沙响,像有人在轻声细语。民宿不大,五间房,一个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枫树,叶子正红,在午后的阳光下像着了火。
民宿主人周姐在门口等着。四十多岁,短发,戴一副圆框眼镜,穿一件灰色的亚麻外套。她以前在上海做建筑设计,五年前辞了职,来莫山开了这家民宿。两个人握了手,周姐带他们去看房间。
看了三间,格局各不相同。南枝每间都看得很仔细,摸摸墙面材料,看看卫生间布局,问问床品是谁家供的货。李山比她走得慢,在每个房间里都多待了一会儿。他看的是施工细节——墙角线直不直,瓷砖缝匀不匀,防水做得怎么样。
在南枝和周姐聊客单价的时候,李山蹲在一个卫生间里,拿着手机的手电筒照着洗手台下面的水管。
“你啥呢?”南枝走过来。
“看水走得好不好。”李山头也没抬,“这个墙排做得不错,检修口留的位置也好。回去可以照着做。”
南枝记住了。
晚上住在这家民宿里。南枝订的是带天窗的房间。躺在床上,抬头就能看到星星。莫山的星星没有秦岭的多,但也够亮。
李山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没透。他只穿了一条工装裤,光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台灯下泛着光。南枝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本子,在记白天的笔记。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侧过身子,去看她本子上写了什么。
“写的啥?”
“莫山的客单价,五百到六百,含早晚餐。旺季还可以加价。”
“咱们那边也能这个价?”
“咱们那边风景不输这里。做好就行。”
水珠从他的头发上滴下来,落在她的本子上,洇开一个小圆点。她抬起头,刚要说什么,他吻住了她。
这个吻来得突然,但并不急切。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很轻,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不像前几次那样带着久别重逢的饥饿感,而是一种笃定的、从容的、知道她就在这里、不会跑掉的温柔。
她的手搭上他的肩膀。他的皮肤还带着水汽,凉丝丝的,但底下能感觉到滚烫的体温。
“头发没。”她说。
“你帮我擦。”
他递给她一条毛巾,转过身去。她坐起来,跪在他身后,用毛巾包住他的头发,一下一下地擦。他的头发比她想象的要软,擦得半的时候,支棱着,像一只刚洗完澡的大型犬。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
“笑啥?”
“笑你。头发支棱着,像念念。”
“念念是羊。”
“像羊怎么了?羊不可爱吗?”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她。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有笑意,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放松的、毫无防备的东西。
他伸出手,把她的睡衣带子从肩膀上拉下来。动作很慢,像是在解一道需要耐心的题。她的锁骨露出来,圆润的弧线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低下头,吻在那里。
她的手指进他半的头发里,轻轻地抓着。他的嘴唇从锁骨滑到肩膀,从肩膀滑到手臂内侧,沿着手臂上的旧疤痕,一寸一寸地吻过去。
“还疼吗?”她问。
“早不疼了。”
“我问的不是疤。”
他抬起头,看着她。灯光落在他眼睛里,瞳仁深处有温热的亮光。
“以前在西安的时候,一个人租房子住,下了工回到屋里,没人说话。”他的声音很低,“不疼,但难受。回了村,一个人放羊,站在山上,看得见人,说不进话。不疼,但空。”
她捧住他的脸,拇指擦过他的颧骨。
“现在呢?”
“现在不空了。”
他把她放倒在床上。动作很轻,像放一件易碎的东西。被子滑到一旁,枕头被推到一边。他撑着身体在她上方,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一半的脸照亮,一半藏在阴影里。那双眼睛是秦岭夜里被月光照亮的溪水,沉静,深邃,底下有暗流。
他伸手关了台灯。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不够亮,但够用。他俯下身,吻她的眉心、鼻尖、嘴唇、下巴、锁骨。每一处都吻得认真,像是在履行什么仪式。
她闭上了眼睛,感觉到他的嘴唇像一条温暖的溪流,从她的身体上淌过。速度很慢,像是本不着急走到哪里去。他像在走一条路,路上有好的风景,舍不得走完。
她的呼吸变了节奏。手指从他的头发滑到他的后背,指甲轻轻划过他的脊沟。他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低沉的呼吸打在她的锁骨上,温热的,带着湿的水汽。
“南枝。”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低的,带着气音。
“嗯。”
“你闻起来好香。”
她忍不住笑了。“你今天话好多。”
“平时不说,攒到今天说。”
他含住她的耳垂,舌尖轻轻一碰。她的身体像被一支箭射中了靶心,猛地绷紧,膝盖弯曲起来,脚趾蜷缩着,手指掐进了他的后背。脊椎骨像通了电,从尾椎到头顶,一道白色的光窜过去。酥麻。
“你故意的。”她的声音变了,软得像被水泡过的纸。
“嗯。”他的声音闷在她的耳廓边,带着笑意。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样的?”
“你教的好。”
他们的身体贴在一起,皮肤之间没有布料。他的膛贴着她的口,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又快又重。
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楚他每一睫毛,近到她能数清楚他瞳孔里的光斑。
她的身体像一条被慢慢弯曲的竹篾,越弯越紧,越弯越薄,随时都可能折断。她的手指从掐变成了抓,从抓变成了攥。床单在她指间被拧成一团。
她叫出了声。不是之前那种压抑的、克制的、捂在喉咙里的声音。是放开的、毫无保留的、诚实的、享受的声音。
低头看她的脸,看她的眼睛,看她咬着嘴唇时露出来的那一小截牙齿,看她因为承受不住而别过脸去时露出来的那一截脖子。
他吻她因为忍耐而微微发红的眼眶。他吻她因为失神而微微张开的嘴唇。他吻她的下颌、耳垂、锁骨、手臂内侧。
两个人的身体都烫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汗水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她捧住他的脸,让他看着她。
“李山。”
他看着她。
“我在你这里。现在。以后。都在。”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了笑意,没有了温柔,只有一种更重的东西,像山,像这块土地。他抱紧她,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六
夜渐渐深了。
他们说了很多话。在黑暗中,不用看彼此的脸,有些话反而更容易说出口。
她靠在他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膛,两个人像两只叠在一起的勺子。被子裹得严严实实,被窝里暖洋洋的。
“李山,你以前在西安,带过多少人?”
“最多的时候带了二十几个。高新区的房子,我做过好几个楼盘的装修。后来我爸身体不好,没人照顾,就回来了。”
“你那时候带队伍,算是个小老板了。”
“算不上老板。就是揽点活,找几个人一起。挣的比打工强点,但风险也大。活完了款结不下来的时候,工人的工资还得我自己垫。”
“垫过吗?”
“垫过。有一次甲方拖了半年,我把积蓄全垫进去了,过年差点没钱。后来款结了,但那一年的白了。”
南枝沉默了一会儿。“李山,你写抖音那些文案,是跟谁学的?”
“没跟谁学。就是自己想写的。”
“你高中毕业,怎么写得出那些句子?”
李山沉默了几秒。“我爸爱看书。家里有一柜子书,地理的、历史的、文学的,什么都有。我从小翻着看,看多了就会了。后来在西安打工,晚上没事,别人打牌喝酒,我看书。”
他顿了顿。
“工地旁边有个旧书摊,一块钱一本。我买了很多,看完再买。”
南枝没有接话。她想象着那个画面:几十个人挤在工棚里,打牌的、喝酒的、吹牛的。角落里,一个人就着昏黄的灯泡,翻着一块钱一本的旧书。
“李山,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回你的私信吗?”南枝忽然问。
“不知道。”
“因为你写的那句‘秦岭把最深的秋色藏在褶皱里,等一个愿意翻山越岭的人’。我看了十几遍。”
李山沉默了一会儿。“我写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就是站在望乡台上,看着远处的山,心里有那个意思,就写下来了。”
“你写的时候,知道会有一个人翻山越岭来找你吗?”
“不知道。”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我在等她。”
七
第二天上午,南枝和李山跟周姐聊了两个小时。
南枝问得很细。从成本问到回报周期,从客源结构问到淡旺季差异,从推广渠道问到人员管理。她的本子上记了满满好几页。
周姐也很坦诚。她说她投了两百万,前两年一直在亏,第三年开始持平,第四年开始盈利。“做民宿不是赚快钱的事。你得喜欢,得熬得住。”
“你最难的阶段是什么时候?”南枝问。
“第一年冬天。”周姐笑了一下,“莫山的冬天没什么人来,房间里空着,我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山的枯树,想我是不是做错了。后来我想了个办法——冬天做团建、做年会。虽然单价低,但能保本。”
李山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但在周姐提到“熬”这个字的时候,他开口了。
“周姐,第一年冬天的时候,你是一个人扛还是有人帮你?”
周姐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惊讶,也有被人理解之后的柔软。“一个人。当时合伙人退出了,就我一个人。最难的时候,坐在院子里哭,哭完了擦眼泪继续。”
李山点了点头。“不容易。”
他没有多说。但南枝知道,这三个字不是客套。他是真的懂。一个人在山上放羊十几年,一个人撑着一个家,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他知道“一个人”这三个字,有多重。
八
下午,他们驱车前往松阳。松阳比莫山远,从德清过去要三个多小时。李山开车,南枝坐副驾驶。山路上弯多,李山开得不快,方向盘握得稳当。
松阳的民宿在一个悬崖村上,车开不上去,要步行十分钟。石板路窄窄的,两边是老房子,墙上爬满了青藤。
视野极好。站在院子里,能看到对面的山层层叠叠的,一直延伸到天边。山脚下是梯田,田里种着茶树,一垄一垄的,整整齐齐。
南枝站在悬崖边上,看了很久。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
“李山,你觉得咱们那边比这里差吗?”
“不差。有些地方比这里好。”
“哪里好?”
“草甸好。咱们那边的草甸,比这个大,比这个平。还有高多山,站在顶上能看到整个商州城。”
南枝在手机上记了下来。风吹得她的手有点僵,但她不想停下来。
晚上,他们又住进了松阳的民宿。被褥上阳光的味道还没散尽,枕头拍得蓬松,窗外的星空压得很低。南枝坐在床边翻本子,李山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山谷里零星的灯火。
“南枝。”
“嗯。”
“今天周姐说,她最难的阶段是第一年冬天。咱们那边,冬天比这里冷,雪比这里大。”
“所以呢?”
“所以冬天要早做准备。”
她放下本子,走到他身后,从后面环住他的腰。她的脸贴在他后背上,隔着衣服,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李山。”
“嗯。”
“你变了。”
“变啥了?”
“变爱心了。”
他握住她环在他腰上的手。“心点好。民宿是你投的钱,不能亏。”
“怕我亏了找你要?”
“怕你亏了不开心。”
他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快了。
她把他转过来,面对自己。灯光下,他的脸比刚来时黑了,皱纹似乎也深了一些。但眼睛没变,还是那种沉静的、坚定的光。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两个人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那一晚,松阳的山谷安静得像一潭深水。窗外的星空很低,能看见银河缓缓移动。不知过了多久,夜风把窗帘吹得飘起来,月光涌进来,照着两个人交缠在一起的轮廓。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
九
回到石窑沟的第二天,李山接到了李思扬的电话。
“爸,图纸我画了一个版本,发你微信了。你看看。”
李山打开微信,下载了那张图纸。点开,放大。标准的CAD施工图——平面图、立面图、水电点位图,标注清晰,尺寸准确。比他以前在西安找人画的图纸都专业。
“这是你画的?”
“嗯。学校教的。阿姨说的那些要求,我都标在图上了。你让她也看看,哪里要改的我再改。”
李山把手机递给南枝。南枝接过来,放大了看。看得很仔细,每一个标注都看了。
“画得不错。”她把手机还给李山,“比你强。”
“他从小就比我强。”
李山给儿子回了一条语音:“看到了。画得不错。你阿姨说好。”他顿了顿,“思扬,谢谢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爸,你跟我说什么谢谢。”
“那我不说了。”
“爸,你那个……你跟阿姨好好的。我在这边挺好的,别心。”
“好。”
挂了电话,李山蹲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山。南枝没有过去打扰他。她从屋里拿出那几份租约合同,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条款是任涛找了个镇上的文书帮忙拟的,但南枝不放心,自己一字一句地审。
第十条,她把原来的“租赁期限五年”改成了“租赁期限十年”。拿起笔,在“五”上面划了一道,在旁边工工整整地写了一个“十”字。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行:“合同到期后,乙方享有同等条件下的优先续租权。”
她把合同收进文件袋里,拉好拉链。
十
子一天一天地过。
李山每天早上去寨沟口,用卷尺把院子的每一个尺寸都复核了一遍,记在本子上。李思扬画的图,他对照着实地看了一遍,确认每一道墙的位置、每一管线的走向都没问题。
下午他上山放羊,德厚叔跟他换着班,两个人倒腾着来,谁也不累。德厚婶每天来家里做饭打扫。南枝的负担轻了很多,腾出时间来画设计图、做预算、跟装修材料商打电话。
德厚婶在厨房里忙活,锅里的油滋啦滋啦地响。南枝在院子里翻本子,风把纸页吹得哗哗响。她用手压住,继续看。
十一月下旬的一个傍晚,南枝接到了小周的电话。小周说高伙会定在下周五,赵崇远主持,议题已经发到她邮箱了。南枝说知道了,她会回去。小周又问“沈主任,你那边怎么样?”南枝说“挺好的,正在弄一个民宿的”。小周沉默了一会儿,说“您做什么都能成”。
挂了电话,南枝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初冬的秦岭。山上的树叶快落光了,露出灰白色的岩石,像一幅褪了色的画。再过一个月,这里就会下雪。雪落在山顶上,落在草甸上,落在老槐树的枝头上,整个村子都会变成白色。
她忽然想,那个院子能在下雪前把框架弄出来吗?木平台能在过年前搭好吗?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在想这件事,而且想得很认真。
她回头看了一眼东厢房墙上贴着的那几张施工图。白纸上的黑色线条,在灯光下清晰而笃定。
(第十六章完)
鹧鸪天·初冬
岭上萧萧木叶残,归来双鬓未惊寒。
量得旧屋三椽在,画就新图几尺宽。
招旧部,整颓垣。匠心不与此身闲。
明朝更有风雪至,且把柴门仔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