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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枝向暖,北枝寒》 · 秦岭的清风

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10

第二章 雪落秦岭

2023年的冬天,我一直在等。

等一个人,从江南来。

商洛的冬天来得不紧不慢。十一月的秦岭还披着秋的衣裳,十二月的风就开始割脸了。我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天气预报——苏州晴,苏州雨,苏州降温了,苏州回暖了。她的天气像一线,牵着我的心。

“你那边下雪了吗?”她经常这样问我。

“还没呢。秦岭的雪要到深冬才来。”

“我想看雪。苏州好几年没下过大雪了,下的也是那种落地就化的,没意思。”

“等下了雪,我第一个拍给你看。”

这个承诺,我一直记着。

雪终于来了。不是一天一天地来,而是一夜之间。

那天下午,商州城里下着雨,淅淅沥沥的,阴冷阴冷的。我坐在院子里屋檐下,刷着手机,忽然看到朋友圈有人发了一张照片——城北的金凤山上,白了。

我抬头往北看,城区的雨雾蒙蒙的,看不清远处的山。我骑上摩托,沿着312国道往北走。走了不到十分钟,雨变成了雨夹雪,再往上走,雪越下越大,到了半山腰,已经完全是雪了。

路边的树上挂满了雪,像是开了一树白花。风从秦岭垭口灌进来,带着一股清冽的寒气,钻进我的领口。我裹紧衣服,拧大油门,摩托在雪路上慢吞吞地爬。

上庄村到了。

这个村子坐落在海拔一千三百多米的山梁上,背靠高多山,面朝商洛川,平里站在村口就能看到整个商州城区。可今天,什么都看不见了。雪把整个世界都盖住了,房子、道路、麦田、柴垛,全都变成了白色。高多山像一座雪山矗立在村子背后,山上的松树、栎树、核桃树,每一枝条都被冰雪包裹,晶莹剔透,像是用水晶雕出来的。

我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掏出手机,转着圈拍了一段视频。雪花落在镜头上,模模糊糊的,反倒多了几分梦幻的感觉。远处的山、近处的村庄、漫天飞舞的雪花,全都收进了我的镜头里。

“南枝,下雪了。你看,秦岭的雪。”

我把视频发给她,又拍了一组照片——雪压青松的、冰挂枝头的、炊烟袅袅的、老农赶着羊群从雪地里走过的。我蹲在雪地里拍了半个小时,手指冻得发紫,手机差点冻关机。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一边往山上走,一边等她的回复。走了十几分钟,走到高多山脚下的一片松林前,手机终于震了。

不是文字,是视频通话。

我接起来,看到她的脸。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披散着,眼睛里全是光。

“天哪,李山,这是真的吗?”她的声音高了好几个调,像个小姑娘一样。

“真的啊,你看。”我把镜头翻转,对着那片被冰雪覆盖的松林。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松枝被压弯了腰,偶尔有一团雪簌簌地落下来。

“太美了,太美了,像童话世界一样!”她一连说了好几个“太美了”,“你看看那个树枝,全是冰,闪闪发光的。”

我把镜头对准一棵栎树的枝条,冰挂晶莹剔透,在灰白的天光下折射出淡淡的光芒。

“商洛城里还在下雨,山上已经这样了。”我说,“这就是秦岭,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

“我想去,我真的好想去。”她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渴望,“李山,我想站在你站的地方,看你看的雪。”

我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等你来。”我说,“等雪下得再大些,我带你上高多山,山顶上的雪更厚,能看到整个商洛川。”

她把镜头翻转回去,我看到她的眼睛里有泪光。她笑了笑,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冻的吧?太冷了。”

我知道那不是冻的。

我们在雪地里视频了将近二十分钟。她的手冷了,我的手机也没电了,才依依不舍地挂了。

那天晚上,我把我拍的雪景发到了抖音上,配了一首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歌。视频火了,一夜之间几万的播放量,评论区里好多人问这是哪里,好多人说想来。我一条一条地回复:“商洛,秦岭。”“商州区,上庄村。”

但我最在意的那条评论,只有两个字,来自“南枝”:“等我。”

雪后的子,我们的聊天越来越深入。

以前聊的是山水、天气、各自生活里的趣事,现在聊的,是彼此的心事。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发来一条消息:“李山,我跟你说说我家的事吧。”

我说好。

她就一条一条地发过来,像在拆一捆包裹了很久的绳结。

她老公叫陆鸣,苏州本地人,在苏州市里一个事业单位上班,做的是水利方面的工作,朝九晚五,稳定,清闲,收入不高不低。公公婆婆都健在,跟他们住在一起,在姑苏区有一套老房子,后来又买了一套新区的商品房,一家人住得还算宽敞。

“他这个人,怎么说呢,好人一个。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下班就回家,周末带孩子上补习班、逛公园,对我也好,家里的事基本上他持,我出差多,孩子从小跟他跟得多。”

“那不是挺好的吗?”我问。

“是啊,挺好的。”她打了一个省略号,隔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段,“但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什么都好,但就是不对了。”

我不太明白,让她说细一点。

“我们结婚十五年了。前五年还好,他支持我拼事业,我在外面跑案子,他在家里带孩子。后五年也还行,各忙各的,相安无事。但这五年,越来越……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两个人坐在一起,没什么话说了。不是吵架,吵架还好,吵架至少还有情绪。我们是没有情绪了。他看他的手机,我看我的书,一晚上说不了十句话。”

“时间长了,都这样吧。”我说。

“不一样。”她说,“我不是要求他天天说甜言蜜语,也不是要什么轰轰烈烈。我就是觉得,我这个人,在他面前好像不存在了。他看到的不是一个叫沈南枝的女人,而是孩子的妈、他爸妈的儿媳、这个家的女主人。他看不到我这个人了。”

这段话我看了一遍又一遍,不知道怎么回。

“你呢?”她问我,“你老婆呢?”

我也开始讲了。

我老婆叫王秀兰,商州本地人,在城里一家民营公司做会计。我们是经人介绍认识的,见面不到半年就结了婚,二十多年就这么过来了。她在城里住,我在山里住,周末我进城,她偶尔也回山里,各忙各的,倒也习惯了。

“你在山里,她在城里,不常见面?”她问。

“周一到周五我在山里放牛羊,周末回城里陪她和孩子。算是周末夫妻吧。”

“孩子们呢?”

“儿子在西安上军校,大一了。女儿在商洛上初一,住校,周末回来。”

“那你们一家人,周末才能聚齐?”

“差不多吧。但山里离不开人,牛羊一天都离不了人。没办法。”

她沉默了一会儿,发来一句话:“你们家,好像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我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你呢?你不觉得孤独吗?”她问。

我愣了半天。

孤独?我从来没想过这个词。在秦岭山里,一个人放羊的时候,一个人爬山的时候,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星星的时候,那种感觉叫孤独吗?我觉得叫自在。但如果非要较真——那种身边没有一个人能说话的滋味,那种夜深人静时想找个人聊聊却不知道找谁的滋味,那种有一肚子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的滋味——

“可能有一点吧。”我说。

“我也是。”她说。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她从她的孤独聊到她的疲惫,从她的疲惫聊到她的厌倦。

“你知道吗,我每天走进律所的大楼,就像上战场一样。要应付客户、应付对手、应付手下的人、应付合伙人。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我也戴着。笑是假的,关心是假的,连生气有时候都是假的。回到家,摘了面具,想跟身边的人说说话,他已经在看手机了。”

“你不喜欢这个工作了吗?”我问。

“不是不喜欢。是我了这么多年,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了。赚钱?赚够了,房子车子都有了,孩子上学的钱也存了。成就?打了那么多大案子,赢了又怎样?该骗人的照样骗人,该侵权的照样侵权。我改变不了什么。”

“那你想要什么?”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我想要简单一点的生活。想要每天早上起来,推开窗户就能看到山,闻到泥土的味道。想要不再对着一堆文件发愁,而是想想今天种什么花、做什么菜。想要……”

她停了。

“想要什么?”

“想要一个人,能听懂我说的话。”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我感觉到眼眶发热。这个女人,她想要的不是锦衣玉食,不是轰轰烈烈,她只是想要一扇能看见山的窗,和一个能听懂她说话的人。

这么简单的事,怎么就那么难呢?

年底越来越近了,她也越来越忙。

跨国案子到了关键阶段,她几乎天天加班到深夜。有时候我凌晨两三点醒来,看到她发来的消息:“还在忙。”“刚开完会。”“累死了。”

我回她:“早点休息,别太拼了。”

她说:“再熬一熬,过完年就好了。”

但不管多忙,她每天都会给我发消息。有时候是一张照片——办公室窗外的夜景,大楼的灯光映在苏州河的水面上;有时候是一段语音——她开车回家的路上,车里放着什么歌;有时候就是简单的一句话:“今天想你了。”

这三个字,每次看到,我的心都会跳一下。

她说得很自然,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可我每次都要翻来覆去地看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我也想你。”我回她,每次都回,从不落下。

有一天晚上,她发来一段语音,声音带着哭腔:“今天跟一个客户谈判,谈崩了。他当场拍了桌子,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们律所是废物。我忍住了,没跟他吵。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哭了一场。”

我听完,心疼得说不出话。我想给她打电话,又怕她正在忙。想了半天,打了一行字:

“南枝,你要是累了,就别硬撑了。商洛的门永远给你开着。”

她回了一个字:“好。”

过了几天,我收到了一个包裹。

顺丰的,箱子不大,但沉甸甸的。寄件人写的是“沈”,地址是苏州市姑苏区。

我拆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好几样东西:一盒采芝斋的松子糖,一盒津津豆腐,一包碧螺春茶叶,还有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冲锋衣。

冲锋衣是深蓝色的,牌子我不认识,摸上去手感很好,又轻又暖。我翻出标签看了看,上面写着一串英文,价格那栏被撕掉了。

她发来消息:“收到了吗?”

“收到了。你怎么还给我买衣服?”

“天冷了,你在山上拍视频,风大。那件冲锋衣防风保暖,你试试合不合身。”

我穿上试了试,大小刚好,像是量身定做的。

“合身得很。这衣服不便宜吧?”

“没多少钱,你别管了。”

我不放心,上网搜了一下那个牌子。搜出来的结果让我倒吸一口凉气——三千六百多。

三千六百多。我活了四十八年,穿过最贵的衣服是我女儿给我买的一件羽绒服,四百多块。三千多的衣服,我连想都没想过。

“南枝,这衣服太贵了,我不能收。”我给她发消息。

“已经买了,退不了了。你要是,它就浪费了。”

“那我把钱转给你。”

“李山。”她忽然很认真地叫我的名字,“你要是跟我算这个账,咱俩就没法处了。”

我愣住了。

“你给我寄的山货,核桃、木耳、香菇、腊肉,我收到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你知道吗?我觉得特别温暖,特别珍贵。那不只是东西,是你的心意。我送你一件衣服,也是我的心意。心意是不能用钱算的。”

我拿着手机,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来,深蓝色的冲锋衣穿在身上,一点都不冷。

“那……谢谢你,南枝。”

“不客气。”她发来一个笑脸,“下次你来苏州,请我吃饭就行。”

我给她的山货,是我特意挑的。商洛的核桃皮薄仁饱,木耳是秦岭山里野生的,香菇是我自己种的,腊肉是我用柏树枝熏的。每一样东西我都仔细挑过、包好,生怕路上坏了。寄出去之后,我天天查物流,看到“已签收”三个字才放心。

“你寄的腊肉太好吃了,我爸妈都说好。”她说,“我爸说,这个腊肉有烟火气,是正经东西。”

“你喜欢吃,我下回多寄点。”

“不用多寄,你留着卖钱。一百多头牛羊要养,两个孩子要供,别在我身上花钱。”

“给你寄东西,我心甘情愿。”

她发来一个害羞的表情。

那段时间,我们的聊天像是春天的溪水,自然而然地流淌着,不急不缓,但一刻不停。我给她讲我在秦岭山里放羊时遇到的趣事——有一次一头羊跑到了悬崖上,我爬上去救它,结果自己也下不来了,最后是村里的老杨用绳子把我吊下来的。她给我讲她在法庭上的糗事——有一次开庭,她站起来陈述的时候,高跟鞋的跟卡在了地板的缝隙里,拔了半天拔不出来,最后光着一只脚说完了整段话。

我们笑,我们聊,我们分享着彼此生活里的每一个细节。

她知道了我的作息:早上五点半起床,喂牛羊,清理圈舍,上午上山放羊,下午杂活,晚上八九点就睡了。

我知道了她的习惯:早上七点起床,一杯黑咖啡,不吃早饭,中午在公司食堂随便吃两口,晚上经常不吃,忙起来就忘了。

“你不吃早饭不行,胃会坏的。”我说。

“习惯了,吃了反而难受。”

“那不行,你听我的,每天早上至少喝碗粥,吃个鸡蛋。我让秀兰给你寄点我们这里的黄小米,熬粥香得很。”

“秀兰?你老婆?”

“嗯,我跟她说了你。她说你一个女强人,在外面打拼不容易。”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老婆人真好。”

“她人是好。就是跟我话也越来越少了。”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种话,连想都没想过。但跟她说,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出来了。

她没有追问我,也没有安慰我,只是说了一句:“人到中年,很多事情,不是你努力就能改变的。”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里一扇一直关着的门。

除夕那天,我在石窑沟的老房子里。

我爹去世得早,我妈跟着我弟在西安住,老房子就我一个人。秀兰和孩子们在城里过年,我本来也要回去的,但牛羊走不开,就留在山里了。

我贴了春联,包了饺子,炖了一锅羊肉,一个人坐在电视机前看春晚。电视开着,我没怎么看,手里一直攥着手机。

她发来一张照片:一桌子年夜饭,满满当当的,松鼠鳜鱼、清炒虾仁、响油鳝糊,都是苏州本帮菜。桌上坐着五个人——她老公陆鸣,她公公婆婆,两个孩子。大的是女儿,上中学了,扎着马尾辫;小的是儿子,上小学,虎脑的。

“年夜饭,你们那里吃什么?”她问。

我拍了我那一锅羊肉和一碗饺子发过去:“就这些,一个人吃。”

“一个人?你老婆孩子呢?”

“在城里。牛羊离不开人,我在山里过年。”

她发来一个拥抱的表情包。

零点的时候,钟声敲响,手机震个不停。我点开她的消息,只有四个字:

“新年快乐。”

我回她:“新年快乐。愿你今年能来商洛,我带你上秦岭。”

“一定来。”

正月里,我们几乎每天都视频。她给我看她家的年俗——初五迎,街上锣鼓喧天;元宵节看灯会,山塘街上人山人海。我给她看我们这里的年俗——社火、跑旱船、扭秧歌,村里人自己闹着玩,土里土气的,但热闹。

有一天她忽然问我:“李山,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见面了,会怎样?”

我想了半天,老老实实地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想见你。”

“我也想见你。”

我们都没再说什么,但那个问题像一颗种子,种在了我们俩的心里。

正月十五那天晚上,月亮很圆。我站在石窑沟的山坡上,给她发了一段语音:“南枝,月亮真圆。我在秦岭的山坡上,你在姑苏的灯火里,我们看着同一个月亮。”

她回了一段语音,我点开,听到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李山,等春天来了,我就去找你。”

鹧鸪天·雪约

一夜寒酥覆万松,商州城北雪朦胧。

千峰化作琉璃界,独向深云摄玉穹。

屏中泪,枕边风。姑苏灯火几回同。

莫言岁晚无消息,约看春山第几重?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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