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春晓病好之后的第三天,“一梦衣裳”的周姐打来电话,说联名款上线第一周的销量出来了。
“衬衫卖了八百多件,外套六百多,半身裙五百出头。”周姐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兴奋,“小禾,这个成绩已经超过我们很多成熟联名系列的首周数据了。老板说要做一波直播,你方不方便带外婆一起出镜?不用露脸,出声就行。”
林小禾捂住话筒,转头看宋春晓。宋春晓正在缝那条给秋棠的碎花裙子——病好了之后她又捡起来了,说是“欠秋棠的,要早点还”。
“一梦衣裳想让我们做一场直播。你不出脸,出声就行。讲衣服。”
宋春晓想了想:“讲什么?”
“讲联名款的设计理念、面料选择、怎么搭配。你擅长的那些。”
“什么时候?”
“这周五晚上八点。”
宋春晓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条碎花裙子——还差最后一片花瓣。
“行。”
林小禾对着电话说:“可以。周五晚上八点。但外婆只出声不出脸,你们提前跟平台说好,别到时候推流出问题。”
“没问题。你们只需要一个手机就行,其他我们准备。”
挂了电话,林小禾长出一口气。
“宋春晓,你知道这是你第一次正式直播吧?”
“嗯。”
“紧张吗?”
“不紧张。”
“骗谁呢?你上次在医院录那五秒钟的视频,录了三遍才过。”
“那是视频。视频能重录。直播不能重来。”
“那你还说不紧张?”
“说不紧张是告诉自己别紧张。说多了就信了。”
林小禾看着她,觉得这个人有一种自我催眠的本事。告诉自己“不紧张”,说多了就真的不紧张了。告诉自己“我能行”,说多了就真的能行了。这可能不是催眠,是这么多年一个人扛事扛出来的本能——没人给你打气,你就自己给自己打气。
周五晚上七点半,林小禾把手机架在客厅茶几上,背景是缝纫机和那面挂了老照片的墙。灯光调成暖色,刚好能看清宋春晓的手和衣服,但她的脸藏在灯光的阴影里——这是宋春晓要求的,“能看到轮廓就行,别看清。”
宋春晓坐在缝纫机前,穿了一件自己做的烟灰色亚麻衬衫。是她给自己做的,领口是改良的小立领,扣子是黑色的贝壳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那块白色表盘的手表。林小禾看到她这一身的时候愣了一下——她很少见宋春晓穿自己做的新衣服。宋春晓总是穿改的、旧的、别人不要的,新做出来的都卖了或者寄给工厂打版了。
“你今天穿新衣服了。”林小禾说。
“嗯。直播要穿好一点。”
“你对自己还挺好。”
“不是对自己好。是对看直播的人好。他们看到穿得好的人说话,才会信。”
林小禾看着她,觉得她对这个世界的理解有一种很朴素但很精准的直觉。人们更愿意相信穿得好的人,这是事实。不是虚荣,是人性。
七点五十分,林小禾打开直播。
镜头对着缝纫机和那件挂在衣架上的联名款外套。宋春晓的手在镜头边缘,正在整理一件衬衫的领口。林小禾坐在镜头后面,负责说话和控场。
开播三分钟,涌进来五千人。弹幕刷得飞快:
“来了来了!”
“外婆呢?外婆在吗?”
“我看到外婆的手了!穿的是新衬衫!”
“外婆今天好有气质!”
林小禾对着镜头说:“外婆在。她今天穿了自己做的新衬衫,烟灰色的亚麻小立领。好看吗?”弹幕一片“好看”“求链接”“外婆同款”。
“这件不做。外婆自己穿的,不卖。今天卖的是联名款,衬衫、外套、半身裙。让外婆给大家讲讲。”
林小禾把镜头转向宋春晓的手。宋春晓拿起那件联名款衬衫,对着镜头展示领口。
“这件衬衫的领口,是小翻领。”她的声音从画外传来,不高不低,不快不慢,“小翻领的特点是——不挑脖子。脖子长的人穿,领子立起来一点,不空。脖子短的人穿,领子放下去一点,不挤。”
她用手把领口翻起来又按下去,演示给观众看。
“领口的弧度,是用盘子画的。盘子的弧度是圆的,穿上以后,领口贴服,不会翘。”
弹幕:
“用盘子画领口哈哈哈哈哈哈外婆你是认真的吗?”
“我试了一下,盘子画领口是真的!我妈以前就是这么教的!”
“外婆的每一个设计都有出处,不是随便画的。”
宋春晓接着讲面料。
“这件衬衫的面料是亚麻的。亚麻的优点是不贴身、透气、出汗不粘。缺点是爱皱。但爱皱不是缺点,是特点。亚麻不皱,就不是亚麻了。”
她把衬衫攥在手心里揉了一下,松开,面料上出现了自然的褶皱。
“你看,揉了就是这样。穿在身上,动一动就有褶皱。这不是衣服没做好,是面料在跟你一起动。”
弹幕:
“外婆说得太好了,爱皱不是缺点是特点!”
“我以前一直觉得亚麻皱巴巴的不好看,现在觉得那是活的。”
“面料在跟你一起动——这句话我记一辈子。”
林小禾在旁边听着,觉得宋春晓讲衣服的方式跟所有人都不一样。时尚博主讲的是“怎么穿好看”,宋春晓讲的是“这件衣服为什么是它自己”。她不教你显瘦、不教你遮肉、不教你怎么穿得像网红。她告诉你,这件衬衫的领口是盘子画的,这件亚麻的衣服皱了是因为它在动。
讲完衬衫,宋春晓拿起外套。
“这件外套的腰线,比普通外套高了一公分。”
她把外套翻过来,指着里面的缝线给镜头看。
“高这一公分,是为了让穿上的人看起来腿长。不是把腰收得很细,是把腰线往上提了一点。看起来不明显,但穿上就知道不一样。”
她把外套穿在身上,转了半圈。镜头只能拍到她的肩膀和后背,脸在阴影里。她的动作很慢,让观众看清楚衣服的轮廓和腰线的位置。
“外套的扣子是盘扣。深灰色的,不是黑色。为什么不用黑色?因为黑色的扣子在这件衣服上太跳了,深灰色跟面料的颜色接近,看起来是一个整体。扣子是衣服的一部分,不是贴上去的装饰。”
弹幕:
“外婆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知识点。”
“我以前买衣服只看好不好看,现在知道要看为什么好看了。”
“深灰色盘扣这个细节太戳我了,细节决定品质。”
“外婆你收徒弟吗?我想学!”
最后讲半身裙。
“这条裙子的版型是A字裙。A字裙的特点是——不挑身材。腰细的人穿,显腰。腰粗的人穿,遮腰。裙子下摆的弧度,是量了人的膝盖弧度画的。”
林小禾愣了一下:“膝盖还有弧度?”
宋春晓说:“有。你站着的时候,膝盖不是平的,是有一个弧度的。裙子的下摆如果完全平,站着的时候两边会翘。量了膝盖的弧度再画,站着的时候裙摆是平的,走路的时候裙摆会跟着膝盖的弧度动。”
弹幕彻底炸了:
“膝盖还有弧度?!我活了几十年第一次知道!”
“外婆你是人吗?你是做衣服的神!”
“量膝盖弧度做裙子,这个细节值一千块。”
“秋棠的衣服不贵,但细节贵。”
林小禾在旁边看着弹幕,觉得自己不用说话了。宋春晓一个人就能把这场直播撑起来。她讲的不是衣服,是道理。一件衣服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选这个面料,为什么用这个扣子。每一个选择都有原因,每一个原因都让人信服。
直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弹幕里有人问了一个问题:“外婆,你为什么一直不露脸?”
宋春晓沉默了两秒钟。
“露脸了,你们就不看衣服了。”
弹幕:
“不会的!我们既看衣服也看你!”
“外婆你露脸我保证不截图!”
“我猜外婆长得很好看,怕我们光看她不买衣服。”
宋春晓看到最后那条弹幕,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
林小禾替她回答了:“外婆害羞。你们别她。”
弹幕立刻变了风向:
“不不,外婆说什么就是什么。”
“外婆你继续讲衣服,我们不看了。”
“林小禾你照顾好外婆,我们听声音就行。”
直播持续了一个小时。在线人数最高的时候到了三万二。宋春晓从头到尾没有露脸,但她讲的话被弹幕一条一条地记下来,像金句一样在评论区传播——
“小翻领不挑脖子。”
“亚麻不皱就不是亚麻了。”
“面料在跟你一起动。”
“扣子是衣服的一部分,不是贴上去的装饰。”
“裙子的下摆不是平的,是跟着膝盖的弧度走的。”
直播结束后,林小禾关掉手机,靠在沙发上。
“你知道你今天讲了多少金句吗?”
“什么是金句?”
“就是大家会记住的话。你今天讲了至少七八句。”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就是最好的金句。”
宋春晓从缝纫机前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看春卷。春卷在碗里游得好好的,尾巴一摆一摆的。
“喝水。”林小禾递给她一杯温水。
宋春晓接过来,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她今天破天荒地主动喝水,可能是因为在直播的时候说了太多话,嗓子了。
“累不累?”林小禾问。
“不累。说话不累。”
“那你以后多说话。衣服我做不来,但话我能说。”
“你会做什么?”
“我会炒蛋炒饭,会拍视频,会回私信,会跟品牌方吵架。”
“还有呢?”
“还会给你倒水、盖被子、催你吃饭、提醒你喝水、骂你不爱惜身体。”
宋春晓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你会的还挺多。”
“你教的。”
“我没教过你这些。”
“你教的不是这些。你教的是怎么对人好。你对我好,我就学会了。”
宋春晓没说话。她端着水杯,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城中村。楼下的巷子里有人在遛狗,一只柯基,屁股一扭一扭的,走得很慢。
“林小禾。”
“嗯。”
“你今天直播的时候,有没有人说你变了?”
“变了?变什么了?”
“以前你是毒舌少女,怼天怼地。现在你说话慢了,不怼人了。”
林小禾想了想:“好像是变了。什么时候变的?”
“你第一天教我用手机的时候就不怼了。手机都教不会,哪有力气怼人。”
“你——”
林小禾拿起靠枕扔过去,宋春晓偏头躲开了。靠枕落在窗台上,差点打翻春卷的碗。
“你差点打到春卷。”宋春晓说。
“春卷的碗离那么远,打不到。”
“你扔的靠枕会弹。弹一下就打到了。”
“靠枕是软的,打到了也不会碎。”
“水会洒。”
“洒了再换。”
“春卷会受惊。”
“鱼没有害怕的情绪。鱼只有条件反射。”
“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说的。”
宋春晓不说话了。她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林小禾看不到,因为她背对着她。但春卷看到了。它在碗里转了一圈,尾巴扇了扇,好像在说“你们两个烦不烦”。
晚上十一点,林小禾躺在沙发上刷手机。联名款的直播间数据出来了——总观看人数八万六,最高同时在线三万二,平均观看时长十一分钟,带货金额十四万。
她把数据截图发给宋春晓看。宋春晓看了一眼,把手机还给她。
“十四万是什么水平?”
“很高的水平。比一梦衣裳自己直播的平均销售额还高。”
“那他们应该高兴。”
“你高兴吗?”
宋春晓想了想。
“高兴。不是因为十四万。是因为那么多人听到我说的话,觉得有道理。”
“那不叫‘觉得有道理’,那叫‘共鸣’。你说出了他们想说但说不出来的话。你说亚麻皱了是活的,他们以前觉得亚麻皱是缺点,听你说了之后觉得不是了。你改变了他们的看法。”
“改变别人的看法,很重要吗?”
“很重要。看法变了,选择就变了。选择变了,生活就变了。”
宋春晓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帮我记住我今天说的话。以后我忘了,你提醒我。”
“你不会忘。你说过的话你都记得。”
“不一定。以前在那边的时候,秋棠问我‘妈,你为什么总是不高兴’。我说‘没有’。秋棠说‘你有,你的眉头皱着的’。从那天以后,我每天早上照镜子,看到眉头皱着的,就用手按平。按了几年,按习惯了,不皱了。”
林小禾看着宋春晓的眉头。她的眉间确实没有皱纹,平滑得像一块没写过字的纸。
“你现在还皱吗?”
“不皱了。但有时候忘了按,还是会皱。”
“那我帮你记着。你皱眉我就提醒你。”
“怎么提醒?”
“这样。”林小禾伸手,用食指按了按宋春晓的眉心,然后松开。
宋春晓的眉头在她手指按过的地方舒展开来,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花。
“你手凉。”宋春晓说。
“刚洗了手。”
“用热水洗。”
“省水。”
宋春晓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把薄毯往林小禾的方向推了推。意思是——盖好,别着凉。
林小禾把薄毯拉过来,盖到下巴。她闭上眼睛,听到宋春晓走到缝纫机前坐下的声音。
“你不是说今天不缝了吗?”
“不缝。我理线。”
“线有什么好理的?”
“线乱了。理整齐了,明天用的时候方便。”
林小禾听到线轴转动的声音,轻轻的,像风车。她想起小时候妈妈秋棠给她折过一个纸风车,在自行车龙头上,骑车的时候风车会转。她坐在后座,举着风车,风吹在脸上,妈妈的后背靠着她的脸。
那些记忆已经很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但现在,这个出租屋里,缝纫机旁理线的声音,像另一个风车。不需要风,也能转。
“宋春晓。”
“嗯。”
“你说我变了。你变了没有?”
宋春晓理线的手停了一下。
“变了。”
“变什么了?”
“变得怕死了。”
“怕死?你以前不怕?”
“以前不怕。死了就死了,秋棠有人管。现在怕了。死了没人管你。”
林小禾把薄毯蒙在脸上,没有说话。
线轴又转了起来。哒哒哒,不是缝纫机,是线轴在转。
春卷在碗里游了一圈,尾巴扇了一下。水声响了一下,像一个小气泡破了。
这个夜晚很安静。安静得像一个人在心里写了一封信,不寄出去,就放在那里。等想寄的时候,发现地址已经忘了。
但没关系。
收信人就在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