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发布后的第五天,林小禾的粉丝停在了一百零九万。
涨势放缓了,但私信里的邀约还在源源不断地涌进来。从美妆到服饰,从用品到零食,各种品牌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争先恐后地挤进她的私信列表。
林小禾以前也接过广告,但那时候的品牌方对她爱答不理,报价压到三千一条还要附带一堆苛刻的条件——必须先试用、必须用品牌方给的文案、必须在视频里口播三次以上、必须在评论区置顶购买链接。
她像一只被人捏在手里的木偶,线怎么扯,她就怎么动。
现在不一样了。
开价两万的那个品牌方,是个国风服装品牌,叫“一梦衣裳”。对方发来的私信写得很诚恳:
“林小禾你好,我们是从‘旧衣改造’那两条视频关注到你的。你视频里改造的那件灯芯绒外套和牛仔流苏夹克,风格和我们品牌想要表达的‘新国风’理念高度契合。我们希望跟你一条定制视频,推广我们即将上线的春季新款。预算两万,如果愉快,后续可以签季度框架。期待你的回复。”
两万。
林小禾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她以前从来不会做的决定——
她把手机递给宋春晓。
“你看看这个。”
宋春晓接过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把那条私信读完。她读得很慢,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
“这个‘一梦衣裳’,卖什么衣服的?”宋春晓问。
“国风的,就是带点中国元素的衣服。”林小禾说。
“贵吗?”
“挺贵的。一件衬衫三四百,一件外套七八百。”
宋春晓皱了皱眉:“这么贵?”
“人家是品牌,又不是地摊货。”林小禾说,“你改的那件灯芯绒外套,要是挂上他们的牌子,卖五百都有人抢。”
宋春晓没有接话。她又在手机上翻了翻“一梦衣裳”的店铺页面,看了几件衣服,然后抬起头。
“他们的衣服,料子不如你那件灯芯绒好。”她说。
林小禾愣了一下:“你光看图片就能看出来?”
“灯芯绒的密度看绒毛的走向就知道了。他们的绒是疏的,穿几次就容易倒绒。你那件虽然旧,但绒是密的,倒过以后用蒸汽一熏还能立起来。”宋春晓说着,又翻了几张图片,“而且他们的剪裁太规矩了,领口、袖口全是老版型,一点新意都没有。”
林小禾看着宋春晓,觉得这个人不是在评价一件衣服,像是在做一场手术。
“所以你的意思是,不接?”林小禾问。
“接。”宋春晓说,“两万块钱,为什么不接?”
“那你刚才说那么多——”
“我说那么多,是想让你知道,他们不如你。你不比他们差,是他们该求着你,不是你去求他们。”
林小禾又愣住了。
这是她第一次从一个做衣服的人嘴里听到“他们不如你”这四个字。
以前她穿地摊货,别人说便宜没好货。后来她开始在网上买衣服,评论区总有人说“这个质量一般”“这个色差太大”“这个版型不好”。她从来没有想过,那些“不好”是可以被改变的,而她身边就有一个人能改变它。
“那这条视频怎么拍?”林小禾问。
宋春晓想了想:“你先别急着答应。让他们寄样品过来,我看了再说。”
“样品?”
“就是让他们把要推广的衣服寄一件过来,我看看料子和版型。要是东西不行,咱不接。不能为了两万块钱,把好不容易做起来的号给砸了。”
林小禾看着宋春晓,觉得这个人本不像一个从1988年穿越来的农村姑娘。
她的脑子太清楚了。
清楚得像一把刚磨好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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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禾按宋春晓说的,给“一梦衣裳”回了私信:对感兴趣,需要先看样品。
对方回复得很快:“没问题,样品三天内寄到。”
第三天上午,快递到了。
是一个很大的纸箱,外面印着“一梦衣裳”的LOGO,用浅金色的字体写着品牌名,看起来很讲究。林小禾用美工刀划开胶带,从里面拿出三件衣服——一件藕粉色的改良旗袍,一件墨绿色的刺绣衬衫,还有一件米白色的盘扣外套。
衣服叠得很整齐,外面的防尘袋印着品牌名,每件衣服都配了一个竹制的衣架。
宋春晓从宋春晓手里接过那件藕粉色旗袍,拿到窗边,对着光看了看。然后她把衣服翻过来,看里面的缝线和包边。
她看了大概二十秒钟。
“这件不行。”她把旗袍放在沙发上。
林小禾凑过来:“怎么了?”
“面料是聚酯纤维的,不是真丝。”宋春晓指了指领口的标,“但标上写的是‘重磅真丝’。一件真丝旗袍卖三百多,不可能。要么是虚假宣传,要么就是次品。”
“次品?”
宋春晓把领口的包边翻出来给她看:“你看这里的线迹,歪了。这是流水线上赶工出来的,质检没过就拿出来卖了。这件衣服穿不了三次,袖子的缝线就会开。”
林小禾把那件旗袍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她看不出哪里有问题,但她相信宋春晓。
“那另外两件呢?”
宋春晓又拿起那件墨绿色刺绣衬衫。这次她看了更久,仔仔细细地把每一处刺绣都检查了一遍,然后用手指轻轻捻了捻布料。
“这件可以。”她说,“刺绣是手工的,针脚均匀,密度够。面料是棉麻混纺,透气性好,夏天穿不闷。版型也不错,肩线收得恰到好处,不挑身材。”
“那外套呢?”
宋春晓拿起那件米白色盘扣外套,侧过身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捏了捏袖口的盘扣。
“这件料子是好的,羊毛混纺,市面上这个价位的衣服很少用这个密度的面料。但是——”她把外套翻过来,指着里面的内衬,“内衬的缝线太松了,这是工人赶工造成的。穿久了内衬会跟外层面料分离,衣服就塌了。问题不大,加固一下就行。”
林小禾听完了,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她之前接广告的时候,从来没有人帮她看过产品。品牌方寄什么她就用什么,好用不好用都只能在视频里夸,因为拿了钱必须办事。有时候寄来的东西质量很差,她一边拍一边心虚,拍完了还要自己花钱买别的产品用,因为实在不想用那些烂东西。
现在不一样了。
有人帮她看了。
有人站在她身后,替她接住了那些她以前只能硬扛的东西。
“那这件外套你帮他们加固一下内衬?”林小禾试探着问。
宋春晓看了她一眼:“你是想让我帮他们活,还是想让我在视频里展示怎么加固?”
“都行。”林小禾说。
“那就第二个。”宋春晓说,“你拍我加固内衬的过程,让观众看到一件衣服‘小毛病’是怎么修好的。这对他们是好事,对你也是好事——观众觉得你专业,连内衬都能修。”
林小禾笑了。
“宋春晓,”她说,“你要是生在二零二六年,你绝对是那种能当CEO的人。”
“CEO是什么?”
“就是管很多人的大老板。”
宋春晓想了想:“我在服装厂的时候管过十二个人,算不算?”
“算。”林小禾笑着说,“你是全世界最小的CEO。”
宋春晓没听懂这个梗,但她看到林小禾笑了,也跟着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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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频在第二天下午拍完了。
这次的内容和之前不太一样。前两条视频是“旧衣改造”,把破的改成好的。这次是“好衣优化”,把好的改得更好。
宋春晓坐在缝纫机前,用十五分钟把那件米白色盘扣外套的内衬重新走了一遍线。她的针脚比原厂的更密、更匀、更结实。缝完之后,她又在外套的袖口内侧加了两颗暗扣——这是她自己加的设计,说是“让挽袖子的时候更服帖”。
林小禾把整个过程拍了下来,剪辑的时候特意在宋春晓加暗扣的地方放了一个特写,配了一句旁白:
“有时候,一件好衣服和一件让人舍不得脱的衣服之间,差的不是钱,是这两个暗扣。”
视频发出去的时候,“一梦衣裳”的运营小姐姐在微信上给林小禾发了一条消息:
“林老师,视频我们看了,拍得太好了!那个加固内衬的环节我们内部都在传,运营总监说你比我们自己的QC(质检员)还专业。下次我们能不能请那位‘手艺人’出镜?观众很喜欢ta。”
林小禾把这条消息念给宋春春晓听。
宋春晓正在缝那条碎花裙子的最后一朵花,头都没抬。
“不出镜。”她说。
“为什么?”
“我出镜了,观众的注意力就从衣服上移开了。他们开始猜我是谁、我长什么样、我跟什么关系——衣服就没人在意了。”宋春晓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你做的是服装内容,不是真人秀。手比脸重要。”
林小禾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但发现宋春晓说的每一句话都在点子上。
她突然想起来,这个男人刚来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我在服装厂只用一个星期就成了最厉害的剪裁工。”
她现在信了。
这个人不只是手快。
她的脑子,比手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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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梦衣裳”的视频发布后二十四小时,播放量破了五百万。
是林小禾做短视频以来,数据最好的一条。
评论区空前一致地好评:
“加固内衬那个细节太戳我了,我的衣服全是内衬先坏。”
“求暗扣教程!我的外套永远挽不住袖子!”
“这个手艺人到底是谁啊?每一条视频都是ta,从来不露脸。”
“不露脸就对了,露脸了你就不看衣服了。”
“一梦衣裳打钱!这条视频值五万不止。”
“我已经下单了那件外套,等着自己加固内衬哈哈哈哈哈。”
方“一梦衣裳”的运营总监亲自给林小禾打了一个电话,说:“林小禾,我们想把季度框架改成年度框架。你在报价基础上加百分之三十,我们签一年。”
百分之三十。
一年。
林小禾握着手机,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宋春晓。
宋春晓正在吃一香蕉。她吃香蕉的方式很特别,不是从上面掰开,而是从下面掐一下,香蕉皮就裂成三瓣,整香蕉完好无损地露出来。林小禾觉得这个技能除了帅没有任何用处,但确实很帅。
“我考虑一下。”林小禾对着电话说完,挂了。
“你怎么不直接答应?”宋春晓嚼着香蕉问。
“我得问问你。”
“问我什么?”
“问你要不要签。这个号不是我一个人的了。”
宋春晓把最后一口香蕉咽下去,把香蕉皮叠成一个整齐的小方块,放在桌上。
“签一年的好处是什么?”她问。
“稳定。不用每个月都去找新客户,每个月都有固定的收入。”
“坏处呢?”
“可能错过更好的机会。签了约,就不能接他们竞品的广告了。”
宋春晓想了想:“那我们先签半年。半年后看看情况,再做决定。你跟他们说,先签半年,价格按季度框架走,半年后再谈续约的事。”
林小禾看着她,觉得这个人谈判的逻辑比她清晰十倍。
“宋春晓,你有没有考虑过去做生意?”林小禾问。
“我做过啊。”宋春晓说,“我以前在镇上摆过摊,卖衣服。一天能挣八块钱,比厂里上班多一倍。”
“后来呢?”
“后来被人举报了。说我没有营业执照。”
林小禾沉默了。
她突然意识到,宋春晓说的那些事,不是故事,是她真正活过的子。
一个十八岁的女孩,未婚先孕,从家里跑出来,在服装厂打工,摆地摊被举报,一个人带着孩子住在出租屋里,发烧了没钱看医生,抱着孩子坐在窗边等天亮。
然后,穿越了。
来到了三十八年后,出现在自己外孙女的阳台上。
林小禾突然有一个念头,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如果宋春晓没有穿越,如果她留在1988年那个破旧的出租屋里,抱着发烧的秋棠等天亮。那后来的事,会是什么样?
她不敢想。
“你在想什么?”宋春晓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没什么。”林小禾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甩出脑海,“我跟‘一梦衣裳’说,签半年。”
“嗯。”宋春晓点点头,拿起那条碎花裙子,做最后的收尾。
裙子快好了。
碎花的布料,是林小禾年轻时穿的那条旧裙子改的。宋春晓把它拆成了三片,重新打版、重新裁剪、重新缝合。裙摆加了一圈蕾丝花边,腰线的位置往上提了三公分,变成了一条高腰的A字裙。
“这裙子是给谁的?”林小禾问。
“给你拍的。你穿上它,拍一条新视频。”
“什么内容?”
宋春晓把裙子抖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碎花布上的花朵像是在发光。
“内容就是:一条被扔掉的老裙子,怎么变成一条新裙子。”宋春晓说,“你不需要说话,不需要介绍,你就穿着它,在老街走一遍。观众会懂的。”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林小禾看着那条裙子,伸手摸了摸。布料已经被洗得很软了,摸起来像棉花一样,带着一种旧时光特有的温度。
她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条裙子是她的。
她已经不在了。
但现在,这条裙子要重新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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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裙子视频,林小禾在第二天下午拍的。
她没有去很远的地方,就在城中村那几条老巷子里走了一遍。背景是斑驳的墙面、生锈的信箱、晾在电线上的床单、楼下打牌的老头老太太。
她穿着那条碎花高腰裙,走在这些风景里,像一个从老照片里走出来的人。
视频的配乐是一首老歌,没有歌词,只有旋律。
林小禾没有说一句话。
视频发出去之前,她觉得这条肯定扑街——“不说话不介绍不吐槽,观众谁看啊?”
但宋春晓说:“你试试。”
她就试了。
视频发出去一小时,播放量二十万。
两小时,八十万。
四小时,两百万。
评论区在哭。
“我也有一条这样的裙子。”
“看到她走在老巷子里,我想起了老家的那条街。”
“她没有说话,但我觉得她在跟所有人说:旧东西不要扔,它会变成更好的样子回来。”
“这个账号变了,变得更好了。”
“把这条裙子给我上链接!我买爆!”
那条视频最终播放量突破了八百万。
林小禾的粉丝,涨到了一百五十万。
而那条碎花裙子,被三百多个粉丝在评论区追问“在哪里买”。
林小禾一条一条地翻着评论,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宋春晓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哭,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林小禾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地说:“宋春晓,你说这裙子如果挂到网上卖,能卖多少钱?”
宋春晓想了想:“三百。”
“三百?一条二手旧裙子?”
“它不是二手旧裙子。它是你自己的品牌的第一件作品。”宋春晓说,“你给自己起个名字吧,一个做衣服的名字。”
林小禾想了很久。
“秋棠。”她说,“叫秋棠。”
宋春晓的手猛地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林小禾。
林小禾的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翘着的。
“我妈的名字,”她说,“就当她也在了。”
宋春晓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条刚缝好的碎花裙子。
良久。
“好。”她说,声音很轻,像风拂过旧布料的声音。
“‘秋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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