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夜来客
林小禾关掉直播的时候，手指还在发抖。
手机屏幕上最后一条弹幕像一针，精准地扎在她最不想被人触碰的地方——
“你妈呢？”
她扯掉耳机，把手机摔在床上，一个人对着出租屋的天花板喘粗气。
妈妈。
这个词她已经有十二年没有当面叫过了。
五岁那年，妈妈宋秋棠死于一场车祸。爸爸林建国在她七岁时再婚，后妈王丽带过来一个比她小一岁的妹妹，从此林小禾就成了那个家里最多余的人。
十五岁，她初中毕业，林建国给了她三万块钱，说：“你也不爱读书，出去闯闯吧。”
三万块钱，买了她十八年的人生。
林小禾没哭，也没闹。她拎着一个旧行李箱，从那个三线城市坐绿皮火车到了省城，在城中村租了一间月租五百的隔断间，开始了自己的“闯荡”。
三年过去了。
十七岁的林小禾，现在是快手上一个拥有八十万粉丝的“毒舌少女”。她不唱歌不跳舞，就是对着镜头吐槽生活、吐槽亲戚、吐槽一切看不惯的东西。粉丝说她“真实”“解压”“像极了我那个敢说不敢做的闺蜜”。
但没有人知道，每次直播结束，她都要对着黑掉的屏幕发呆很久。
今晚尤其难受。
不是因为那条弹幕，而是因为今天是她妈妈的生。她记得，因为妈妈出事那天，正好是她五岁生。
林小禾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雨开始下了。
天气预报说今晚有暴雨，城中村的排水系统一向不好，每次下雨楼道里都会积水。她懒得去管，反正最坏的结果也就是泡坏两双鞋。
迷迷糊糊间，她听到阳台上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重物掉在了洗衣机上。
林小禾猛地睁开眼睛。
她住七楼，没有电梯，阳台外面是空的。这栋楼的阳台设计得乱七八糟，楼上楼下参差不齐，曾经有过楼上掉花盆砸穿她雨棚的事情。
该不会又掉什么东西了吧？
她骂骂咧咧地爬起来，光着脚走到阳台门口，拉开玻璃门——
雨很大，大到几乎看不清对面那栋楼的轮廓。
但阳台上确实有东西。
不，不是东西。
是一个人。
一个穿着碎花裙子、扎着麻花辫的年轻女孩，正抱着她那个半人高的旧洗衣机瑟瑟发抖。女孩全身湿透了，碎花裙贴在身上，辫子散了一半，看起来狼狈极了。
她脸色煞白，嘴唇发紫，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正惊恐地盯着林小禾。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
林小禾先开口：“你谁啊？！”
她的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尖锐。
女孩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几乎被雨声吞没：“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是谁？”林小禾觉得要不是自己足够清醒，真要以为是在做梦了，“你从哪来的？怎么上来的？这他妈七楼！”
女孩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用力抱住那个洗衣机，像是抱着唯一的浮板。
“我刚才……刚才还在屋子里……然后雨下得好大……然后是白的……到处都是白的……然后就掉在这里了……”
林小禾听懵了。
“你喝酒了？嗑药了？你等等，我报警。”
她转身要去拿手机，身后传来女孩急切的声音：
“别！别报警！我……我叫宋春晓……我是来找人的……”
林小禾的脚步顿住了。
不是因为这个名字，而是因为她说出这个名字时，那种几乎要哭出来的声音。
“你找谁？”林小禾回头问。
女孩抬起头，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像是眼泪。
“我找我女儿。”
林小禾皱了皱眉：“你女儿住这栋楼？几楼？”
女孩摇头，声音颤抖得厉害：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她还没有出生……她是一九八九年出生的……在……在等着我去生她……”
林小禾站在原地，雨水从阳台飘进来，打在她的脸上。
她的脑子转了好几个弯，才勉强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
“你说……你是从过去来的？”
女孩拼命点头，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她的手：
“我来自一九八八年。我知道这很荒唐，我说的每一个字都很荒唐，但是求你……求你告诉我……宋秋棠……宋秋棠她……她还好吗？”
闪电划过夜空，照亮了林小禾瞬间惨白的脸。
宋秋棠。
那是她妈妈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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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禾把女孩拽进了屋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理智告诉她要报警、要赶人、要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但脚就是不听使唤。
可能是因为那个名字。
也可能是因为女孩抱住洗衣机瑟瑟发抖的样子，让她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
关了门，隔断了雨声，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
女孩站在客厅中央，浑身滴着水，赤着脚，脚趾因为寒冷而蜷缩着。她看起来真的很年轻，最多十七八岁，五官算不上多漂亮，但有一种那个年代女孩子特有的净和倔强。
她的碎花裙子是老式的，布料粗糙，花样土气，领口还打了一个蝴蝶结。林小禾在的旧相册里见过这种衣服。
“你去洗个热水澡。”林小禾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卫衣和一条运动裤，“先穿我的，明天再说。”
女孩接过衣服，站在卫生间门口不动，回头看她，眼神里全是小心翼翼：“你……你还没告诉我，秋棠她……”
“你先洗澡。”林小禾的语气不容置疑，“出来再说。”
她不是一个温和的人，从十五岁一个人出来打拼开始，她就学会了用冷漠保护自己。但此刻，她下意识地不想让这个女孩看到她发抖的样子。
女孩进了卫生间，水声响起来。
林小禾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暴雨，脑子乱成一锅粥。
宋春晓。
她想起来了。
在世的时候，曾经提过这个名字。说她的外婆叫宋春晓，十八岁就生了她妈妈，没几年就死了。说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个不怎么重要的亲戚。
林小禾只见过外婆的照片，一张泛黄的、折了角的两寸黑白照。照片上的女人梳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衬衫，笑得很拘谨。
和刚才那个女孩，有七分像。
但这也太扯了。
穿越？从1988年？林小禾宁愿相信是有人在整蛊她。
可谁会整蛊她？她不过是一个住在城中村的十八线小网红，连黑粉都懒得关注她。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
女孩穿着林小禾的卫衣走出来，袖子长出一截，整个人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她用毛巾包着湿头发，怯生生地坐在沙发边缘，背挺得笔直，像个被叫进校长办公室的学生。
林小禾倒了一杯热水递给她。
女孩双手捧着杯子，水温透过杯壁传到手心里，她才终于不再发抖了。
“说吧。”林小禾在她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从头说，你怎么来的。”
女孩抿了一口水，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叫宋春晓，今年十八岁。说实话，我也搞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来的。”
“我当时坐在家里的窗户边上，外面下着大雨。我抱着秋棠，秋棠在发烧，我身上没钱带她去看病……”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不是因为冷。
“我想找邻居借钱，可谁都不肯借给我。一个年轻女人，带着一个没爹的孩子，在那个年头就是笑话。谁都躲着你，好像靠近你就会沾染什么不好的东西。”
林小禾攥紧了拳头。
“然后我听到窗户外面有人在说话。很奇怪，那个声音不像是从外面传进来的，更像是从……脑子里冒出来的。它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给你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
“我以为我发烧烧糊涂了。可那个声音又重复了一遍。我问它，什么重新来过的机会？它说，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一个让秋棠不用跟着你吃苦的机会。”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眼前就突然变得一片白。刺眼的白，什么都看不见了。我拼命抱紧秋棠，生怕她从怀里掉下去……等白光散了，我就掉在这里了。”
“秋棠呢？！”林小禾猛地站起来。
“她不在我怀里了。”宋春晓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不知道她去哪了，我满手都是抓空的空气……”
她哭得很克制，没有声音，只有肩膀一耸一耸的。
林小禾站在原地，看着她哭。
她的脑子在飞快地转动。
按照这个说法，宋春晓穿越来的时候，女儿秋棠并没有跟着过来。那么1988年那个时空里，秋棠去哪了？
“所以你来找你女儿？”林小禾问。
“对。我以为她也被卷进来了，我以为她在这边……可我看到你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她不在这里。她在那个时空里，一个人。”
宋春晓用手背擦了眼泪，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所以我现在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找到回去的办法，继续回去当她的妈。另一个是留在这里，把她这辈子可能遇到的那些坑，提前帮她的女儿填上。”
她抬起头，看着林小禾。
“秋棠的女儿，就是你。”
林小禾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宋春晓又说：“刚才我问你秋棠还好吗，你没回答我。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林小禾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她死了。我五岁那年，车祸。她骑自行车送我去幼儿园，一辆货车闯红灯。”
宋春晓没有哭。
她只是慢慢闭上了眼睛，像一扇门缓缓关上。
过了很久，她才睁开眼睛，眼底没有泪，但有一种林小禾从没在任何人脸上见过的光——那种痛苦到了极致反而变得平静的光。
“如果我能回去，”宋春晓一字一顿地说，“我会拼了命让她避开那辆货车。”
“如果不能，”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的事，“那我就留在这里，让你成为那个货车永远撞不到的人。”
林小禾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别过脸去，不想让这个陌生的年轻女人看到自己哭。但眼泪不听话，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十二年。
十二年来，没有人跟她说过一句：我要保护你。
她以为她早就不需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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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小禾没有赶走宋春晓。
她把唯一的床让给了这个从天而降的外婆，自己在沙发上凑合了一夜。沙发上有一股旧布料的霉味，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宋春晓那句话：
“让你成为那个货车永远撞不到的人。”
荒谬。
这个世上怎么会有穿越这种事？时间怎么可能倒流？一个人怎么可能从三十八年前凭空出现在自己家的阳台上？
但她的手出卖了她。
凌晨两点，她摸黑打开了柜子最底层的那个铁盒子。铁盒子的漆已经斑驳了，边角生了一层锈，盖子要用力才能撬开。
里面是一沓老照片。
都是她妈宋秋棠的。
有幼儿园毕业照，扎两个小揪揪，笑得露出豁了的门牙。有小学的寸照，脸圆圆的，表情认真得像在完成一件大事。还有一张黑白的、已经起了褶皱的两寸照——
宋春晓，十八岁，碎花衬衫，两条辫子，拘谨的笑。
林小禾把这张照片抽出来，对着手机屏幕的光看。
照片上的女人，和刚才睡在她床上的那个女孩，几乎一模一样。
她把照片塞回铁盒，盖上盖子，抱在怀里。
一夜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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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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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预告
第二章「你是我外婆？」
林小禾一早醒来，宋春晓已经把昨晚散落的东西全部收拾得整整齐齐，还用林小禾那台破缝纫机改了一件衣服。
林小禾拿着那张黑白照片，反复比对眼前这个年轻女孩的脸。
两个人正式摊牌：你到底是不是我外婆？
而宋春晓说出了一句让林小禾彻底破防的话：
“你在网上的那些视频，我都看了。你不快乐。你不用靠骂人来证明自己存在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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