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定下来之后,宋春晓面临了一个绕不过去的问题——她没有身份证。
合同要签,对公账户要开,发票要开,甚至连快递寄面料都需要实名。这些事情在1988年可能还能通融,但在2026年,没有身份证寸步难行。
林小禾是在准备跟厂里签合同的前一天晚上才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算账——工厂那边需要签加工合同,合同上要有乙方法定代表人的身份证号;后续开品牌需要对公账户,对公账户需要法人实名;甚至进货买布料,超过一定金额都需要登记身份证。
而宋春晓,没有任何身份。
“你在我这儿住了快半个月了,”林小禾从卧室探出头,“你有没有想过身份的问题?”
宋春晓正在缝联名款外套的第二版,头都没抬:“想过。”
“然后呢?”
“然后想不出来。”
“你就不能着急一点吗?”
“着急也变不出身份证。”
林小禾从卧室走出来,盘腿坐在沙发上,抱着靠枕,盯着宋春晓的后脑勺。宋春晓的头发长了一点,上次扎马尾的时候已经能扎起一个很小的揪揪了。林小禾注意到她的头发长得很快,可能是因为这边的营养比那边好。
“你说你是从1988年穿越来的,这个事如果跟政府说,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没人信。”
“那如果有人信了呢?”
“那就要研究。研究就要花时间。时间花了,结论是‘无法证实’。然后我还是没有身份证。”
林小禾叹了一口气。她很羡慕宋春晓这种“着急也没用所以不着急”的心态,但她做不到。她是一个活在“明天要交作业所以今天必须熬夜”年代的人,deadline是第一生产力。
“那要不这样,”林小禾说,“你用我的身份?”
“怎么用?”
“你戴个口罩,戴个帽子,戴个墨镜,装作是我,去办一张银行卡。”
“你是想让我去坐牢?”
“不会的!又不是去坏事!就是办个卡!”
“你刚才说‘装作是我’,这本身就是坏事。办卡要用身份证,你的身份证上是你的脸,不是我的脸。我用你的脸办卡,那卡是你的,不是我的。我拿了你的卡花钱,每一笔都是你在花。以后税务局查起来,你说得清吗?”
林小禾沉默了。宋春晓说得对。她想得太简单了,只想着怎么解决眼前的问题,没想到后面会扯出多少麻烦。
“那你说怎么办?”
宋春晓停下手里的针,想了想。
“我有一个办法。但这个办法说出来,你可能会骂我。”
“你说。”
“你说我是你妈。”
林小禾瞪大眼睛:“什么?!”
“你说我是你妈。你妈叫宋秋棠,身份证上的照片是你妈小时候的照片。但我跟你妈年轻时长得很像,你对外说这是你妈年轻时的照片,是因为身份证办得早,照片没更新。”
“你疯了?”
“我没疯。你妈三十七岁,我十八岁,差十九岁。一个三十七岁的女人,身份证上用的是十八岁的照片,虽然不合理,但不是不可能。很多人的身份证照片都是十几年前的,和本人差很多。”
“但你不是我妈!”
“是。我不是你妈。但除了你和我,没人知道。”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你这是假冒身份。是犯法的。”
“是犯法。但我不做坏事。我只是需要一张银行卡,一个能签合同的名字。我不会用身份去贷款,去骗人,去做任何对不起事。”
林小禾看着她,宋春晓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说一件“犯法”的事,更像在说一件“没办法所以只能这样”的事。
“你怎么证明你是我妈?”
“我不用证明。你叫我妈就行。在别人面前,你叫我妈,我叫你小禾。一个妈和一个女儿,不需要证明。没有人会怀疑。”
林小禾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三圈。她走到窗边看了看楼下的巷子,走到厨房看了看那半锅剩粥,走到缝纫机旁边看了看那件还没缝完的外套。然后她回到沙发上,坐下来。
“你让我想想。”
“嗯。”
林小禾想了一整夜。
她想到的第一件事是——如果被发现了,会怎么样。假冒身份,最轻是行政处罚,最重是刑事责任。她十七岁,宋春晓十八岁,两个人都没有案底,大概率是批评教育加罚款。但“秋棠”这个牌子就完了。没有人愿意跟一个用假身份的品牌。
可是,不这么做,宋春晓就没有身份。没有身份,就没办法签合同、没办法收钱、没办法做任何跟法律有关的事。她只能活在这个出租屋里,当一个隐形人。买菜用现金,坐车坐不了高铁飞机,生病了去医院都挂不了号。
林小禾想到第二件事——她妈宋秋棠。如果她还活着,会同意这件事吗?让自己的母亲假冒自己,让女儿在外人面前叫“妈”。她觉得秋棠大概率不会同意。但秋棠已经不在了。不在了的人,没有投票权。
林小禾想到第三件事——她为什么要为宋春晓冒这么大的风险。因为宋春晓是她外婆。因为没有宋春晓,就没有那件衬衫,没有“秋棠”这个牌子,没有一百五十万粉丝,没有那个跟品牌方谈联名款的底气。还因为,宋春晓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一个会在凌晨两点跟她说“你脾气差一点没关系”的人。
天快亮的时候,林小禾做了决定。
她从卧室走出来,宋春晓已经起来了,坐在缝纫机前画版型。她看到林小禾出来,放下笔看着她。
“想好了?”宋春晓问。
“想好了。”
“答案是?”
“你做我妈可以。但有条件。”
“你说。”
“第一,只在外面用这个身份。在家里你还是宋春晓,不是我妈。”
“行。”
“第二,不能做任何违法的事。签合同、收钱、开发票,这些可以。贷款、担保、签字画押,这些不行。”
“行。”
“第三,你要答应我,以后有别的办法了,就换回你自己的身份。”
宋春晓沉默了几秒钟。
“如果一直没有别的办法呢?”
“那我就一直叫你妈。反正你比我大五十六岁,叫你妈我不吃亏。”
宋春晓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这个小孩真是”的表情。
“好。我答应你。”
“那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宋秋棠了。”
宋春晓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宋秋棠——她女儿的名字。现在她要顶替女儿的身份,在这个时代活下去。命运有时候像个不讲道理的小孩,把人的名字换来换去,让你分不清你是谁。
“宋秋棠。”她小声念了一遍。
窗外,天亮了。那只鸡又叫了。不是准点的闹钟,是不知道谁家养的、精神状况堪忧的、但活得比谁都久的鸡。
上午十点,林小禾带着宋春晓——现在对外叫“宋秋棠”——去了银行。
出发前,她给宋春晓做了一番改造。她把宋春晓的头发放下来,把刘海往旁边梳了梳,戴了一副平光眼镜,穿了一件深色的衬衫。这套作下来,宋春晓看起来至少老了五岁,从一个十八岁的少女变成了一个二十三四岁的姑娘。
但“宋秋棠”的身份证上写着——出生期一九八九年。三十七岁。二十三四岁和三十七岁之间,差了十几岁。
“你走路的时候背弯一点。”林小禾说。
“为什么要弯?”
“显得老。”
“我到了三十七岁不会弯腰。”
“你怎么知道?”
“秋棠的腰就是直的。三十七岁的时候腰也是直的。”
林小禾没再说什么。她觉得宋春晓说“秋棠的腰就是直的”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像在说自己。当妈的把女儿的腰挺直了,女儿的腰就永远不会弯。
到了银行,林小禾把宋春晓推到柜台前。
“你好,我办一张储蓄卡。”
柜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看了宋春晓一眼,又看了身份证上的照片一眼。照片是宋秋棠十八岁时的照片——黑白的,扎着辫子,穿着碎花衬衫。照片上的人,和眼前这个戴着平光眼镜、穿着深色衬衫的姑娘,有七分像。
“身份证给我。”柜员说。
宋春晓把身份证递过去。那是林小禾用手机翻拍的老照片,找了一个做假证的店做的。照片是宋春晓的,名字是宋秋棠的,出生期是一九八九年。做假证的人说:“这个质量,银行扫不出来,但人工看能过。”果然,银行的机器没扫出来,柜员手动输入了身份证号。
“办卡用途是什么?”
“收货款。”
“做什么生意的?”
“服装。”
柜员点了点头,在电脑上噼里啪啦敲了一阵,然后把一张回单和一张新办的银行卡推到宋春晓面前。
“卡办好了。初始密码在单子上,您自己改一下。”
宋春晓拿起那张银行卡,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银白色的卡片,左上角是银行的logo,中间是一串数字,右下角是有效期限。这张小小的塑料卡片,就是她在2026年的身份。没有照片,没有指纹,没有出生地,只有一串数字。但有了这串数字,她就能签合同、收钱、寄快递,活成一个“正常”的人。
“谢谢。”她把卡装进帆布包的内侧口袋里。
出了银行大门,林小禾长出一口气。
“吓死我了。你刚才手抖没抖?”
“没抖。”
“你不紧张?”
“紧张。但紧张不能让别人看出来。”
“你怎么做到的?”
“我以前在厂里偷学剪裁的时候,师傅不让看。我就假装在扫地,站在她旁边扫,扫了一个月。心里紧张得要死,脸上跟没事人一样。”
林小禾看着她,觉得这个人的心理素质比她强十倍。同样是做一件心里没底的事,她紧张到胃疼,宋春晓连手都不抖。
“卡办下来了。”林小禾说,“你现在是有身份的人了。”
“不是有身份。是有卡。”
“有卡就是有身份。在这个年代,你的身份证号、你的银行卡、你的消费记录、你的社交账号,加在一起就是你。没有这些,你就不是人。”
宋春晓低头看着帆布包,好像在看那张卡还在不在。
“那我现在是人了吗?”
林小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一直都是人。”
“那卡是什么?”
“卡是……让别人相信你是人的东西。”
宋春晓想了想:“好麻烦。”
“是很麻烦。但没办法。这个年代就是这样。”
两个人沿着马路往回走。林小禾走在前面,宋春晓走在后面。走到一个路口的时候,宋春晓突然停下来。
“林小禾。”
“嗯?”
“谢谢你。”
林小禾转过身看着她。宋春晓站在一棵梧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幅被打碎了的画。
“谢什么?”
“谢你帮我做这张卡。我知道你不愿意。”
林小禾张了张嘴,想说“我当然不愿意这是犯法的”,但看到宋春晓的表情,她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宋春晓的表情不是感激,不是感动,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抱歉,又像是心疼。
“别说了。走吧。”
林小禾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回家。”
“好。回家。”
宋春晓跟上来,两个人并肩走着。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轻声说话。说什么,听不清。但不重要。
有了卡之后,事情顺利了很多。
宋春晓用“宋秋棠”的名字签了工厂的加工合同,用“宋秋棠”的银行卡付了第一批面料的订金,用“宋秋棠”的身份注册了“秋棠”品牌的官方微信和邮箱。每做一件事,她都会在“宋秋棠”三个字上停顿一下。好像多写一遍,就能把这个名字穿得更合身一点。
林小禾注意到,她写“宋秋棠”的时候,笔迹比写“宋春晓”要重。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怕这个名字会被风吹走。
联名款的面料到了。五百件衣服的料子,堆在出租屋里,把本来就不大的空间塞得满满当当。林小禾站在布料堆中间,觉得自己像站在一个迷宫里。宋春晓蹲在地上,一块一块地检查面料,把有瑕疵的挑出来放在一边。这个批次的面料总体不错,但总有几米是有问题的,这是行规。
“这些有问题的怎么办?”林小禾问。
“退给面料商。不能用的就是不能用。一块布从织布厂出来,经过面料商,再到服装厂,再到消费者手里。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最后的衣服都是次品。我们不做次品。”
“那这些退回去的布料,面料商会怎么处理?”
“卖给更便宜的品牌。”
“更便宜的品牌?”
“嗯。那些对品质要求不高的牌子。他们不在乎线头、色差、缩水率。便宜就行。”
林小禾看着那几米被挑出来的布料,突然觉得“秋棠”跟别的牌子不一样的地方,不是设计,不是手工,不是故事,是“不退”。不退让,不妥协,不把次品卖给相信你的人。
“宋春晓。”
“嗯。”
“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不知道。”
“不是你会做衣服,也不是你会砍价。是你做每件事的时候,都有一线在牵着你。那线让你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从来没有那线。”
宋春晓抬起头看着她。
“你有。只是你还不知道它在哪。等你多摔几次就知道了。那线不是别人给你的,是你自己摔出来的。”
那天晚上,宋春晓坐在缝纫机前面,把那批面料里的最后一块检查完,在笔记本上记下了数据:面料总米数三百二十米,合格米数三百一十一米,次品九米。次品率百分之二点八。她在这行了五年,知道这个数字在合理范围内。但她还是觉得不舒服。九米布,可以做六件衬衫。六件衬衫的成本,要摊到合格品上。要么涨价,要么自己消化。
她选了后者。
不是因为大方,是因为“秋棠”刚起步,涨价就是自。这个道理她没有跟林小禾说,说了她就该着急了。
林小禾已经睡着了。沙发上的她翻了个身,薄毯掉了一半在地上。宋春晓放下笔记本,走过去,把薄毯捡起来盖在她身上。林小禾在睡梦中咂了咂嘴,眉头皱了一下,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宋春晓蹲在沙发旁边,看着她。
十七岁的林小禾,睡觉的时候看起来比白天小很多。白天的她戴着一副“毒舌少女”的面具,说话快、反应快、怼人快。晚上的她卸下了所有防备,只是一个缩在薄毯里、眉头紧锁的小女孩。
宋春晓伸手,轻轻把林小禾眉头的褶皱按了按。按不平,又按了按,还是不平。
“你跟你妈一样。”她轻声说,“睡觉都皱眉头。”
林小禾没有听到。
缝纫机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像一只安静的小兽,蜷在角落里,等待着明天的哒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