衬衫直播后的第二天。
林小禾一觉醒来,发现宋春晓已经坐在缝纫机前了。她穿着自己改的那件卫衣,头发扎成低马尾,正在拆一件旧衣服——林小禾昨天晚上从衣柜最深处翻出来的一条格子裙,是她初中时穿的,现在已经小得穿不进去了。
“你这么早起来了?”林小禾揉着眼睛从卧室走出来。
“六点半。天亮了就起了。”
“你看窗户看的?”
“看窗户,也看了鸡。”
林小禾愣了一下:“鸡真叫了?”
“叫了。叫了三声。”
“那只鸡还活着呢?上次听它叫是三个月前,我以为它被炖了。”
“没炖。它活得好好的。那个笼子换了新的,里面还加了一个食盆。有人养它。”
林小禾看着她一本正经地汇报一只鸡的生存状况,觉得这个画面太好笑了。一个从1988年穿越来的裁缝,每天早上靠楼下的一只鸡和窗户外的天亮来判断时间,而她的外孙女有一个能跟卫星对时的手机,却用来设闹钟。
“你昨晚睡得好吗?”林小禾问。
“好。沙发比我们那边的木板床软。”
“那你明天还睡沙发?”
“嗯。”
“你不腰疼?”
“不疼。你留下的这个沙发,弹簧是好的。比现在新买的那些用泡沫填的沙发好多了。”
林小禾发现宋春晓有一个特点——她总能从没人注意的地方发现好东西。楼下的鸡,弹簧是好的老沙发,布边发黄的布料,别人不要的旧衣服。她像一台雷达,专门扫描那些被忽略的、被低估的、被扔掉但还能用的东西。
这可能是在那边过过苦子的人才会有的本事。
“今天有什么计划?”林小禾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两葱,三个鸡蛋,半瓶老妈,一盒快过期的牛。
“先吃东西,然后你做你的视频,我做我的衣服。”
“你不学手机了?”
宋春晓停下手里的剪刀,抬起头看着她。
“学。你今天教我。”
林小禾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和一葱,准备做蛋炒饭。她打鸡蛋的手法很粗暴,筷子在碗里搅得叮当响,蛋液溅出来好几滴。宋春晓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碗,用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慢慢搅,动作轻得像在给婴儿梳头。
“打鸡蛋不能用蛮力。你不赶时间,你赶什么?”
“我习惯了。以前在茶店打工的时候,一天打几百个鸡蛋,不快不行。”
“现在不是以前了。你慢下来,鸡蛋也不会跑。”
林小禾看着宋春晓打鸡蛋的手,觉得这个人做什么都好看。缝衣服好看,挑布料好看,连打鸡蛋都好看。不是那种“我故意在做一件很美的事”的好看,是那种“我把这件事做好就行”的好看。
蛋炒饭出锅的时候,林小禾的手机响了。是一条微信,来自“一梦衣裳”的运营总监周姐。
“小禾,我们老板看了你昨天的直播,对那件衬衫很感兴趣。想问你有没有兴趣做联名款?具体细节我们可以约个时间聊聊。”
林小禾把手机递给宋春晓看。宋春晓看完,把手机还给她。
“什么是联名款?”宋春晓问。
“就是他们出渠道和推广,我们出设计和生产,利润对半分。”
“一人一半?”
“对。”
“他们做什么?我们做什么?”
“他们负责卖,我们负责做。”
宋春晓想了想:“那他们要分一半的钱?”
“嗯。”
“他们做什么了就要分一半?”
“他们负责卖啊。没有他们,我们自己卖不了那么多。”
“我们自己也能卖。你有一百五十万粉丝,你挂个链接,不是一样卖吗?”
林小禾张了张嘴,想说“渠道不一样”,但她突然意识到宋春晓说的是对的。她有一百五十万粉丝,虽然不如那些大主播多,但足够卖出几百件衣服了。她不需要“一梦衣裳”来帮她卖,她需要的是他们的品牌背书和供应链支持。
“不只是卖的问题。”林小禾说,“他们是有名的国风品牌,跟他们联名,‘秋棠’这个牌子就出名了。”
宋春晓沉默了几秒钟。
“出名重要吗?”
“重要。出名了才能卖更多,卖更多才能挣更多,挣更多才能——”
“才能买更多布料,做更多衣服。”宋春晓替她说完了。
“对。”
“那你跟他们谈。但设计是我的,布料我来选,版型我说了算。他们可以提建议,但不能改我的东西。”
“行,我知道了。”
林小禾坐在沙发上,给周姐回了一条消息:“联名款可以谈,但设计和生产必须由我们全权负责。你们负责渠道和推广,利润五五分。如果同意这个框架,我们可以约时间聊。”
发完这条消息,林小禾觉得自己好像变了一个人。以前她接广告的时候,品牌方说什么就是什么,价格三千就三千,条件多就多,她连还价的底气都没有。现在她敢说“设计是我们的”“面料我们选”“你们不能改东西”。
因为现在不是她一个人了。
吃完早饭,林小禾开始教宋春晓用手机。
她把那台旧iPhone递给宋春晓,屏幕已经碎了左下角,但还能用。
“今天先学基础。接电话、打电话、看时间、设闹钟。”
“我会看时间。”
“你看的哪儿?”
宋春晓指了指墙上的挂钟。
“那个钟慢七分钟。”林小禾说。
“我知道。所以我每天快七分钟看它。”
林小禾愣了一下。她才发现,每次她说“几点几点什么”,宋春晓都会提前七分钟出现。她以为宋春晓是习惯早到,原来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校准时间。
“你帮我把它调准就行了。”宋春晓说。
林小禾搬了把椅子,踩上去把挂钟取下来,调到正确的时间,重新挂上去。
“现在准了。”
“好。那我可以不看手机时间了。”
“你还是要看!你不能出门带个钟吧?”
“我可以戴手表。”
“你没有手表。”
“你帮我买一个。”
林小禾深吸一口气:“行,我帮你买手表。但你现在先用手机学看时间。打开。”
宋春晓拿起手机,点亮屏幕。这次她没有用指甲戳,而是用指腹轻轻点了一下。屏幕亮了。
“比昨天好了。”林小禾说。
“昨天晚上我自己练了半个小时。”
林小禾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宋春晓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对着手机屏幕,用指腹一下一下地点,点亮了又关掉,关掉了又点亮。没有人教她,她自己在练。像小时候学拿筷子一样,一遍不行就再来一遍,直到手指记住那个力度。
“你打开‘时钟’这个App。”林小禾说。
“哪个是时钟?”
林小禾指了指屏幕上那个黑色的、上面画着白色圆圈的图标。
宋春晓点了一下,手机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圆形的表盘,时针、分针、秒针都在走。
“你这不是有钟吗?”宋春晓看着手机上的表盘,表情像见了鬼,“你这个手机里还藏了一个钟?”
“那不是藏的,那是软件。”
“软件是什么?”
“就是……你看不见摸不着,但它就在里面活的东西。”
“那不还是藏的?”
林小禾放弃了解释。在宋春晓的世界观里,手机就是一个会藏东西的铁盒子。里面有钟,有地图,有商店,有一个叫“微信”的东西能让远在天边的人跟你说话。她觉得这个铁盒子很神奇,但并不惊讶。因为她自己的穿越本身就比手机神奇一万倍。
接下来是接电话。
林小禾用自己手机给宋春晓打了个电话。宋春晓手里的手机响了,是一首流行歌。
“按绿色的那个接听。”
“哪个是绿色的?”
“屏幕上那个。滑一下。”
宋春晓用食指按在绿色的按钮上,从左往右滑了一下。电话接通了。
“喂?”宋春晓小心翼翼地说。
“听到我了吗?”林小禾站在她对面,手机贴在耳朵上。
“听到了。”
“你以后就这样接电话。不管谁打来的,先听他说,别急着挂。”
“如果是坏人呢?”
“坏人不会给你打电话。坏人都在网上。”
“那网上的坏人怎么办?”
“我帮你骂。”
宋春晓看了林小禾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挂了电话,她又练了三遍。第一遍接得太慢,响到第四声才接上。第二遍接得太快,滑到一半手滑了,没接上。第三遍接得刚刚好,铃声刚响第二声,她就滑开了。
“行了。”她说。
“再练一遍。”
“会了。”
“再练一遍。练到手指记住为止。你跟我说的,学三遍长在身上。”
宋春晓看了她一眼,没反驳,又练了一遍。这次铃声只响了一声她就接了。
“行了。下一个。”
接下来是拨打电话。
“你点这个绿色的、上面画着手机形状的图标。”
“这不是手机形状,这是把尺子。”
林小禾低头一看,她指的那个图标确实是那个测量工具,因为图标太像了,她自己都没注意。她赶紧找到真正的电话图标。
“这个才是。绿的,上面有个手机。”
“你这个手机上面画了一个手机?”
“这是图标。”
“那它为什么不写‘手机’两个字?”
林小禾沉默了。她突然觉得宋春晓是对的。一个把手机形状画在图标上表示“这个App是手机”这件事,就像把一张椅子的照片贴在一把椅子上告诉你“这个是椅子”一样荒谬。
“算了,你别管它画的是什么。你就记住,绿的、在最下面一排最左边那个,就是打电话的。”
“行。”
宋春晓找到了电话图标,点了一下,拨号键盘弹了出来。她低头看着那些数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像是在进行一个非常重大的人生抉择。
“按数字就行了。你想打给谁,就按谁的号码。”
“我不知道你的号码。”
“我教你存通讯录。”
林小禾教宋春晓怎么打开通讯录、怎么添加联系人、怎么输入名字和号码。宋春晓打字很慢,用的是手写输入法,一笔一划地在屏幕上写“林”“小”“禾”三个字。她的字写得不太好看,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刻进手机里。
存好了。
“以后你想打给我,就点这个‘林小禾’,然后点绿色的拨出键。”
宋春晓照做了。林小禾的手机响了。
“喂,外婆?”
“喂,小禾。”
“你打给我了。”
“我看到了。”
“你学会打电话了,开不开心?”
“开心。”
“那你以后想我了就可以给我打电话了。”
宋春晓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林小禾差点笑岔气的话:“你现在就在我面前,我不想你。”
林小禾笑了足足半分钟,笑到眼泪都出来了。
“你这个人,你能不能有点情商?”
“我说的是实话。你在面前的时候不想你,你不在的时候才会想。这是事实。”
“那你现在不想我?”
“不想。因为你在。”
“那你什么时候会想我?”
“你出门的时候。”
“我出门你就想我了?”
“嗯。你出门了我一个人,就会想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然后呢?”
“然后就会打你电话,问你到哪了。”
林小禾看着宋春晓,觉得这个人说“想你”的方式跟全世界都不一样。别人说“我天天想你”,她说“你不在的时候才会想”。别人说“我想你想得睡不着”,她说“想你什么时候回来然后打电话问”。每一句话都很实在,实在得让你觉得这不像是情话,但仔细想想,这比任何情话都真。
因为她说的是真的。
“行,你继续练。我去拍视频。”
林小禾架好手机,拍了一条“教外婆用手机”的视频。她把今天早上宋春晓学接电话的过程简单剪了一下,配了一段轻快的音乐,在结尾加了一行字幕:“外婆说了,想我的时候会打电话问我到哪了。所以如果我以后直播迟到,你们就知道是谁打的了。”
视频发出去后,她靠在沙发上刷评论。宋春晓坐在缝纫机前,把那件格子裙拆完了,正在重新裁剪。
“宋春晓。”
“嗯。”
“你那个手机,我给你装了一个App。”
“什么App?”
“教你用手机的。上面有动画,一步一步地教。我上课的时候脾气不好,它脾气好。”
宋春晓停下手里的剪刀,抬起头看了林小禾一眼。
“你脾气不好我也能学。你是我外孙女,不需要对我脾气好。”
“真的假的?我今天教了你两个小时,你才学会了接打电话。这要换个老师早摔手机了。”
“你摔了吗?”
“没有。”
“那你脾气不算不好。”
“那是你标准低。”
“我的标准不低。我的标准是实事求是。你没摔手机,就是没摔。不能说没摔也说你脾气不好。”
林小禾看着她,觉得自己这辈子都说不过这个人。不是因为宋春晓逻辑有多强,是因为她永远在事实上说话,不添油加醋,不夸张,不煽情。你没法反驳一个只说事实的人。
“行。明天继续教。”
“教什么?”
“微信。”
“能发语音的那个?”
“你连微信能发语音都知道?”
“昨天晚上手机自己播了,我看到一个人对着手机说话,对方就收到了。”
“那不是自己播的,那叫算法推荐。”
“什么叫算法推荐?”
“就是手机觉得你可能对这个感兴趣,就放给你看了。”
宋春晓想了想:“手机怎么知道我对什么感兴趣?”
“因为你之前看了做衣服的视频。”
“那它应该给我看做衣服的视频,为什么给我看教人用手机的?”
“因为你现在需要学用手机。”
“手机知道我需要什么?”
“嗯。它比你更了解你自己。”
宋春晓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继续剪布。
“那它挺厉害的。”她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小禾看着她,觉得这句话里有太多可以解读的空间了。一个从1988年穿越来的人,在2026年的出租屋里,用一台比她小三十八岁的智能手机,学着一个叫“微信”的App,然后说“它挺厉害的”。
她没有说“这个时代真神奇”,没有说“我以前想都不敢想”。她就说了四个字——“它挺厉害的。”好像手机不是外星科技,只不过是隔壁那个活很利索的邻居。
那天晚上,宋春晓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练习用手机。林小禾躺在床上刷评论,听到客厅里传来宋春晓的声音:“林小禾。”
然后手机响了一下,微信提示音。
然后又是:“林小禾。”
微信提示音。
林小禾打开手机一看,宋春晓给她发了六条微信。每一条都是语音,每一条的内容都是“林小禾”。没有别的话,就是喊她的名字。好像是先学会了发语音,然后发现发语音要说点什么,但她没什么要说的,就喊名字试试。
林小禾把最后一条语音听了三遍。宋春晓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林小禾。”
就三个字,什么情绪都没有,像是在确认对方是不是还活着。
林小禾回了一条文字:“活着呢。别发了。”
宋春晓没再发。
过了五分钟,林小禾听到客厅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笑。不是那种“我好开心”的大笑,是那种“这个挺好玩的”的轻笑,像是小孩子第一次按响玩具上的按钮。
她嘴角翘了一下,把被子拉过头顶,闭上眼睛。
缝纫机没响,鸡没叫,隔壁老太太的京剧关了。出租屋里很安静,只有手机充电器发出的微弱电流声。
安静得像回到了1988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