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外婆的第一笔工资
网暴的风波过去之后,“秋棠”的订单反而多了起来。
林小禾统计了一下,网暴那几天,她的账号净增粉丝十二万,私信里问“外婆还收不收徒弟”的有两百多条,找上门来想的品牌方多了四家。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被骂”不一定是坏事。骂你的人把你推到风口浪尖,而那些本来不认识你的人,因为风浪太大,看到了你。
宋春晓对这个现象的评价是八个字:“风大风小,树在就行。”
林小禾把这句话记在了备忘录里,排在了“被人骂了怎么办——做好自己的事”后面。
联名款的版型定下来之后,宋春晓开始频繁地往塘栖镇的工厂跑。第一次是送版,第二次是确认面料,第三次是盯首件,第四次是查大货。每次去都要倒两趟公交一趟地铁,单程两个半小时。她早上六点半出门,晚上七八点回来,回来之后还要坐在缝纫机前缝补那些工厂做出来的样品——不是工厂做得不好,是她标准太高,总觉得这里可以再好一点,那里可以再精细一些。
林小禾算了算,宋春晓来省城不到一个月,已经瘦了一圈。
她的牛仔外套变得宽松了,不是洗大的,是她瘦了。脸上的棱角比以前更分明,颧骨下面凹进去一小块,像刀削过的痕迹。
“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林小禾问。
“吃了。”
“吃什么了?”
“早上吃了包子,中午在厂里吃的,晚上回来吃的面条。”
“包子是什么馅的?厂里吃的是什么?面条里加鸡蛋了吗?”
宋春晓想了想,发现自己回答不上来。不是记不住,是吃的时候没注意。包子咬了几口就放下了,厂里的午饭扒拉了两口就去盯首件了,晚上的面条煮好了端到缝纫机前吃,吃到一半就凉了,凉了就不想吃了。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瘦了多少?”林小禾把电子秤从卧室拖出来,拉到宋春晓脚边,“站上去。”
宋春晓站了上去。电子秤闪了两下,显示了一个数字:四十三点二公斤。
“四十三点二?!”林小禾凑过去看,以为看错了,“你一米六的身高,四十三公斤?你比你来的时候瘦了五斤!”
“没有五斤。两斤多。”
“两斤多也是瘦!你自己不照镜子的吗?你的颧骨都能刮风了!”
“颧骨本来就能刮风。”
“你——”
“好了好了,我会多吃。”
“你每次都说不吃,每次都忘了吃。从今天开始,我盯着你吃。三餐定时定量,少一顿都不行。”
“那你不在家的时候呢?”
“我不在家你就拍照发给我。吃完拍空碗,没吃完拍剩饭。剩饭超过三口,回来扣你工资。”
“我没工资。”
“你有。联名款的钱到了,你的那一半我单独存了。”
宋春晓愣了一下:“联名款的钱?”
“对。第一批五百件的预付款到了,扣掉面料成本、工厂加工费、物流和包装,利润不到四万。五五分,你两万,我两万。”
“两万?”
“嗯。”
宋春晓沉默了很久。
两万块钱,在1988年,是一个工人好几年的工资。她以前在服装厂,一个月挣四十八块钱,一年不到六百块。两万块,她要三十多年。而在这里,她不到一个月就挣到了。
“你要是骗我怎么办?”宋春晓说。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骗过。你说你没吃过我的巧克力,其实你吃了。”
“那是巧克力的事,这是钱的事。不一样。”
“都是骗。大小不一样,性质一样。”
林小禾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把屏幕转向宋春晓。屏幕上显示“宋秋棠”名下那张银行卡的余额:两万零三百二十七。
三百二十七是宋春晓刚来的时候从林小禾抽屉角落里翻出来的那沓钱,林小禾帮她存进去了。两万是联名款的分成。
宋春晓看着那个数字,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林小禾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不是怕的,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你这是嘛?激动?感动?”
“都不是。”
“那你抖什么?”
“在想这笔钱怎么花。”
“存着呗。”
“不能全存。”
“为什么?”
“要先把你垫的布料钱还了。买面料的一千三,上次买辅料的四百多,之前买菜买鸡蛋买油盐酱醋的零零碎碎,加起来两千出头。你从我银行卡里转走就行。”
“不用还。那些是我出的。”
“说好了要还的。亲兄弟明算账。”
“我不是你亲兄弟,我是你外孙女。”
“外孙女也要明算账。”
林小禾看着她,知道拗不过她。宋春晓这个人,在钱的事情上特别认真。不是小气,是讲究。她不想欠任何人,哪怕是自己的外孙女。
“行。我转走两千。剩下的你留着。”
“剩下的我要给秋棠存着。”
林小禾的手顿了一下。
“给谁?”
“给秋棠。我不知道她在那边的时空里怎么样了,但如果她好好的,这笔钱就当是妈给女儿攒的嫁妆。如果她不好,这笔钱就当是妈欠女儿一生的补还。”
“你刚才说亲兄弟明算账,现在又说给秋棠攒嫁妆。你到底是要明算账还是不算账?”
“跟你是明算账。跟秋棠是不算账。”
“凭什么?”
“凭我是她妈。”
林小禾把手机放下,走到宋春晓面前,蹲下来,跟坐在缝纫机凳子上的她平视。
“宋春晓,你听我说。你不是秋棠的妈了。你在这个年代,在这个时空,你不是任何人的妈。你是宋春晓,一个十八岁的、从1988年穿越来的、会做衣服的姑娘。你不用替任何人攒嫁妆,不用补还任何人。你就替你自己活。”
宋春晓看着林小禾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里面有光在闪。
“我没有替自己活过。”宋春晓说。
“那就从现在开始。”
林小禾从宋春晓手里拿过手机,打开购物网站,在搜索栏里打了一行字:“女款手表。”
“你要嘛?”宋春晓问。
“给你买手表。你不是说想要一块手表吗?看了好几天了,没舍得买。今天用你自己的钱买。”
“我没看过手表。”
“你骗谁呢?你每天晚上刷手机都在看手表,浏览记录我都看到了。看了三款,一款钢带的,一款皮带的,一款粉色的。你最喜欢的是那款皮带的,棕色表带,白色表盘,但你觉得贵,没买。”
“你怎么看到我的浏览记录的?”
“你的手机登录的是我的Apple ID。”
“什么是Apple ID?”
“就是你手机的那个账号。”
“你在我手机里安了你的账号?”
“不是安,是登录。你不懂。”
“我不懂,但我知道你能看到我看了什么。”
“我只是偶尔看一下。不是偷看,是关心。”
“关心和偷看不一样。关心是问我‘你看了什么’,偷看是自己去翻。”
林小禾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又输了。
“行,我错了。以后不翻了。但手表还是要买。你看了那么多天,说明你真的想要。今天用你自己的钱买,想买就买,不用省。”
宋春晓沉默了几秒钟。
“多少钱?”
“三百多。”
“三百多贵吗?”
“不贵。你银行卡里有一万多。”
“那是给秋棠——”
“打住。那是你的钱。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秋棠不缺你这三百块。她在那边,用的是人民币,你攒的钱她花不了。而且你攒的是2026年的钱,1988年花不了,面额都不对了。”
宋春晓不说话了。她在想一个问题——如果她真的能回去,口袋里的2026年人民币到了1988年能用吗?应该不能。纸币上的年份不一样,图案不一样,防伪线不一样。她揣着一沓2026年的红票子回到1988年,去买东西,人家会说“你这是”。
所以她攒的这些钱,如果真的回去了,一分钱都带不走。
“买吧。”宋春晓说。
林小禾在购物网站上找到那款手表——棕色皮表带,白色表盘,表盘里面没有数字,只有一圈细细的刻度线。很简约,很好看。
“就这款?”
宋春晓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林小禾正要下单,宋春晓突然说:“等一下。”
“怎么了?”
“我要自己付钱。”
“你把现金给我,我帮你付。”
“不行。我要自己按那个付款的按钮。”
“你会吗?”
“你教我。”
林小禾把手机递给她,教她怎么添加收货地址、怎么选择支付方式、怎么输入支付密码。宋春晓学得很慢,每个步骤都要确认两三遍才敢点下一步。她的食指悬在屏幕上方,像一只犹豫不决的猫,伸出去又缩回来,伸出去又缩回来。
“你怕什么?”林小禾问。
“怕点错了。钱没了。”
“点错了可以退款。”
“退款麻烦。”
“不麻烦。点一下就行。”
宋春晓深吸一口气,按下了“确认付款”的按钮。屏幕上弹出一行字:“支付成功。”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五秒钟,然后把手机还给林小禾。
“付了。”
“感觉怎么样?”
“钱没了。”
“东西来了。东西比钱好。钱放着是数字,东西用着才是东西。”
宋春晓看了看自己的手,好像在确认那三百多块钱是不是真的从她手指间流走了。流走了,流到了那个叫“淘宝”的地方,换了一块手表。她觉得这个交易不太真实——她没见过那个卖家,没摸过那块表,甚至连对方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就把钱付了。
“这个叫淘宝的东西,安全吗?”她问。
“安全。不安全我也不会用它。”
“你怎么知道安全?”
“因为几亿人都在用。几亿人不会都傻。”
宋春晓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虽然不严谨,但有一定的道理。如果几亿人都被骗过,那个骗子早被抓了。骗子没有几亿的容量,骗不了几亿人。
第二天下午,快递到了。
宋春晓签收的。她拆开包装,从里面拿出那个白色的小盒子,打开,手表静静地躺在里面。棕色的表带,白色的表盘,细细的刻度线。她把表带扣在手腕上,扣到最里面的那个孔,刚好。她的手腕太细了,最里面的孔都有一点点松,但刚刚好,不会滑脱。
她举起手腕,对着窗户看了看。阳光照在白表盘上,指针的影子落在刻度的缝隙里,像一条细细的黑线。秒针在走,一圈一圈的,不急不慢。
“好看吗?”林小禾从卧室走出来。
“好看。”
“值不值三百多?”
“值。”
“你以后看时间就看手表,别看鸡了。鸡不准。”
“鸡准的。”
“鸡哪里准了?它有时候六点叫,有时候七点叫,有时候半夜叫。你管那叫准?”
“它叫了就是醒了。醒了就是天亮。天亮不是看几点,是看太阳。”
“你有手表了,看手表就行。不用看太阳。”
“太阳也看。手表是机器,太阳是真的。”
林小禾看着她,觉得这个人有一种把简单的事情变复杂、又把复杂的事情变简单的本事。“手表是机器,太阳是真的”——这句话可以写在秋棠的品牌手册里,放在“里面是给自己看的”和“耐穿”后面。
“宋春晓,你今天发了工资,买了手表,有什么感想?”
宋春晓想了想。
“感想是——花钱比挣钱累。挣钱只要活就行,花钱要比较、要选择、要决定。比活难。”
“那你以后还花不花钱了?”
“花。”
“不怕累了?”
“累也花。钱不花就是纸。”
林小禾看着宋春晓手腕上的那块表,白表盘在阳光下反着光,指针在走。她想起宋春晓刚来的时候,靠墙上的钟看时间,钟慢七分钟,她就每天提前七分钟。后来靠鸡,鸡不准,她就按鸡叫的次数判断天亮的早晚。现在她有了手表,准确的、不用倒推的、能戴在手腕上随时看的手表。
这是她在这个时代拥有的第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不是林小禾的旧衣服改的,不是从抽屉角落里翻出来的,是她用自己的工资买的,全新的。
“宋春晓。”
“嗯。”
“你今天发一条视频吧。”
“发什么?”
“你就抬起手腕,看一眼手表,说‘现在是北京时间晚上八点整’。就这一句,别的不用说。”
“为什么要说这个?”
“因为观众想看到你高兴。你买了一块新手表,你高兴,他们看着你也高兴。”
宋春晓想了想,对着手机镜头抬起了手腕。她没有说“现在是北京时间晚上八点整”,她说的是:“这表,我自己挣钱买的。”
视频只有五秒钟。五秒钟里,她只说了这一句话。
视频发出去之后,评论区是这样的:
“外婆说‘我自己挣钱买的’的时候,语气好平静,但我听哭了。”
“这一句话比任何广告都值钱。”
“外婆让我们知道,花自己挣的钱,不需要炫耀,也不需要心虚。”
“我也要像外婆一样,用自己的钱买自己喜欢的东西。”
“这五秒钟的视频,我看了十遍。”
林小禾一条一条地翻着评论,鼻子有点酸。
宋春晓坐在缝纫机前,继续缝联名款的外套。她戴着那块新手表,手腕一动,表盘就反一下光。反光在天花板上跳来跳去,像一只萤火虫。
“宋春晓,你把手表摘了吧,缝衣服的时候会刮到。”
“不会。我注意着。”
“你注意也没用。缝纫机的针是铁的,表盘是玻璃的,碰一下就碎了。”
宋春晓低头看了看手表,犹豫了一下,解开表带,把它轻轻地放在缝纫机旁边的桌上。表盘朝上,秒针还在走。
她看了它一眼,然后继续缝衣服。
哒哒哒,哒哒哒。
秒针也在走,一圈一圈的,无声无息。两个声音,一个响,一个不响,但都在往前走。
那天晚上,林小禾在备忘录里记了一笔账:
“宋春晓第一笔工资:20000元。
还布料钱:-2000元。
给秋棠存着:-15000元。
买手表:-368元。
买红虫(死不承认版):-15元。
剩:2617元。”
她在“剩”字下面画了一条线,写上:“比她刚来的时候多2290元。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