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春晓来省城的第十一天,第一次一个人出了门。
起因是林小禾接了一个“一梦衣裳”的电话,对方说联名款的合同细节需要面谈,约了第二天下午两点在他们公司。林小禾本来想带上宋春晓一起去,宋春晓说:“我不去,去了他们要看我身份证。”
林小禾沉默了。宋春晓没有身份证。一个从1988年穿越来的人,在这个时代没有任何合法的身份证明。她不能坐高铁,不能住酒店,不能签合同,甚至连办一张手机卡都需要林小禾用自己身份证帮她注册的副卡。
这个事实像一刺,平时埋在常生活的肉里不觉得疼,一到关键时刻就扎出来。
“那你在家等我,我谈完就回来。”
“不用等。我自己出去走走。”
林小禾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自己?出去?”
“嗯。来了十一天了,还没出过这个小区。”
“你不认路。”
“我认字。我看到路牌就知道怎么走。”
“你手机里没有地图App,你迷路了连导航都打不开。”
“我可以问路。”
“你跟谁问?你说话带口音,别人听不懂怎么办?”
宋春晓看着林小禾,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委屈,更像是一种“你在担心什么”的困惑。
“我在那边的时候,一个人从县城跑到省城,没有人送,没有人接,没有手机,没有地图。下了火车,不知道东南西北,就看太阳。太阳从东边出来,我对着太阳走了一个小时,找到了服装厂。”
林小禾张了张嘴,把“那不一样”四个字咽了回去。确实不一样。那时候的省城没有现在这么大,路没有那么复杂,车没有那么快,人没有那么急。但宋春晓说的不是路的问题,是能力的问题。她十八岁的时候能做到的事,现在十八岁的身体,五十六岁的脑子,没理由做不到。
“行。”林小禾从抽屉里翻出两百块钱,塞到宋春晓手里,“拿着。万一迷路了就打车,把咱家地址给司机看,司机会送你回来。”
“怎么打车?”
“站在路边招手。看到有‘空车’两个字的就招。”
“空车是什么意思?”
“就是车上没有乘客。”
“那如果车上有人但顺路呢?”
“没有人会顺路带你。这是省城,不是你们那边的小县城。”
宋春晓把钱折好,塞进帆布包的内侧口袋里。她从没说过,但林小禾注意到她每次放钱都会放在最隐蔽的那个夹层里,外面还要用一块手帕包着。这是穷过的人才会有的习惯。
“你去哪?”
“不知道。走到哪算哪。”
“你总得有个方向吧?”
“有。往太阳的方向走。”
林小禾看了看窗外——阴天,没有太阳。
“今天没太阳。”
“那就往人多的地方走。人多的地方安全。”
“你一个外地来的,往人多的地方走叫安全?那叫人贩子最喜欢的地方。”
“我是从1988年来的,不是从村里来的。人贩子哪年都有,我见过。”
林小禾放弃了。她发现自己永远说不过宋春晓。不是因为宋春晓口才好,是因为她说的是实话。她从1988年来,不是从村里来。她见过人贩子,见过比人贩子更可怕的东西——穷。穷到抱着发烧的女儿坐在窗边等天亮的那种穷。那种穷都见过了,还能怕什么?
“行,你去吧。但有一条——下午六点前必须回来。不回来我就报警。”
“报警说什么?”
“说我外婆丢了。”
“你外婆的照片呢?”
林小禾愣了一下。她确实没有宋春晓的照片。唯一一张是这个身体十八岁时的黑白证件照,上面印着“宋春晓”三个字,但那是一九八八年的照片,跟现在的宋春晓长得一模一样。她如果把那张照片给警察看,警察会说“你逗我呢”。
“那你别丢了。丢了没人找你。”
“嗯。”
宋春晓背着那个旧帆布包,穿着自己改的那件卫衣,脚上是一双林小禾的旧运动鞋——大了半码,她在鞋里塞了鞋垫,走路的时候还是有点拖。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林小禾。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有。注意安全,别跟陌生人说话,别吃陌生人给的东西,别——”
“我又不是三岁。”
“你不是三岁,但你是从1988年来的!你在这个年代就是三岁!”
宋春晓没再说什么,开门走了出去。
林小禾趴在窗户上往下看。宋春晓出了楼道,站在楼下的巷子里,左右看了看。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又左右看了看,然后朝右手边走了。走了大概二十米,突然折返回来,往左手边走了。这次没再回头,一直走到巷口的尽头,拐了个弯,不见了。
林小禾在窗户边站了很久。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从九点十五跳到了九点二十三。她发现自己一直在盯着那个拐角,好像多盯一会儿宋春晓就会从那里走回来。但宋春晓没有走回来。她走远了。
林小禾突然觉得这个出租屋变得很大。以前她一个人住的时候不觉得大,因为本来就小,放了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台缝纫机,转身的地方都没有。但现在宋春晓不在了,缝纫机还在,剪刀还在,针线盒还在,靠垫上还有她坐出来的凹痕。
原来让一个地方变大的,不是空间,是少了一个人。
宋春晓走在城中村的巷子里。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她不看手机,因为她没有带。她不戴耳机,因为她觉得戴耳机走路不安全,两边的声音都听不见。她就那么走着,像一棵被风吹着往前走的蒲公英,不知道要去哪,但知道不能停。
巷子两边是各种小店。早餐店、杂货店、理发店、手机维修店、彩票店、电动车修理店。每家店的门面都不大,门口堆满了东西,有的人把衣服晾在店门口的架子上,有的人把桌子搬到外面吃早饭,还有一个人在给电动车换电池,蹲在地上,满手都是黑油。
宋春晓觉得这个场景很熟悉。以前在那边的时候,县城里的巷子也是这样的。家家户户把东西摆在门口,你家的板凳挨着我家的煤炉,我家的水桶挨着你的扫帚。子是挤在一起的,不分你我。
但现在不一样了。这里的人虽然住得近,但彼此不认识。她在巷子里走了十分钟,没有一个人跟她打招呼。甚至没有人多看她一眼。好像她是透明的,好像她不存在。
这让她想起在那边的时候。一个年轻女人,带着一个没爹的孩子,走在街上也是这样的——没有人跟她打招呼,没有人多看她一眼。她也是透明的。
她从那时候就知道,透明有透明的坏处,也有透明的好处。坏处是没有人帮你。好处是没有人管你。
她现在需要的是没有人管她。
走累了,她在一家早餐店门口停下来。
“一碗豆浆,两油条。”她对老板娘说。
老板娘看了她一眼:“豆浆两块,油条一块五一,一共五块。”
宋春晓从帆布包里掏出五块钱。她特意换了新一点的钱,怕太旧的人家不收。
豆浆端上来了,碗是白色的,边缘有一个小缺口。油条炸得金黄,咬下去嘎吱响。她吃得很慢,油条在豆浆里泡软了才吃。这是那边的吃法——油条太硬,泡软了好咬。那时候不是觉得好吃,是因为牙口不好,舍不得看牙医。现在她觉得好吃,是真的好吃。
“小姑娘,你不是本地人吧?”老板娘擦着桌子跟她搭话。
“不是。”
“哪来的?”
“乡下来的。”
“来省城打工?”
“嗯。”
“做什么的?”
“做衣服。”
“服装厂?”
“嗯。”
老板娘点了点头,没再问了。好像在省城,从乡下来的、在服装厂打工的年轻女孩太多了,多到不值得多问一句。
宋春晓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把碗轻轻放在桌上。
“谢谢。”
“慢走。”
她继续走。从巷子走到大路,从大路走到马路,从马路走到天桥。她上了天桥,站在桥中间往下看。车流像一条灰色的河,从桥下流过,没有声音——其实有声音,但隔得太远,听起来像远处的风。
她在这里站了五分钟。不是在看风景,是在想事情。
她在想,如果她没有穿越,现在在做什么。大概是在那间出租屋里,抱着秋棠等天亮。秋棠发烧了,她没有钱看病,不知道去哪里借。隔壁的王婶以前借过她十块钱,到现在没还,不好意思再开口。远在老家的爹妈不知道她生了个女儿,知道了也不会管。她是被赶出来的,赶出来的时候她妈说:“你走了就别回来,回来我打断你的腿。”
她真的没回去。
现在她回不去了。不是不敢,是回不去。那个时空,那个身体,那个抱着秋棠等天亮的宋春晓,不知道还在不在。
她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手搭在天桥的栏杆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整整齐齐。这是一双做衣服的手,也是一双抱孩子的手。她在那边抱秋棠的时候,秋棠很小,小到可以整个儿窝在她怀里。她一只手就能托住秋棠的屁股,另一只手还能拿剪刀。
秋棠现在三十七岁了。如果她还在,比林小禾大二十岁,比宋春晓大十八岁。当妈的比女儿小十八岁,这种事只有穿越能做到。
宋春晓从帆布包里拿出林小禾给她的那张纸,上面写着家里的地址:“省城XX区XX路XX号XX小区X栋701。”
她看了两遍,记住了,然后下了天桥。
她没有直接回家。她去了菜市场。
菜市场在小区对面,隔着一条马路。她来的时候从窗户里看到过,知道大概位置。进了菜市场,她先绕了一圈,看了看价格。猪肉贵,鸡肉便宜,鸡蛋比猪肉便宜,青菜比鸡蛋便宜。她在一家卖菜的摊位前停下来,挑了两黄瓜、三个西红柿、一把小葱。
“黄瓜两块五一斤,西红柿三块,小葱一块。”老板娘一边称一边报价格。
“黄瓜要一半。”宋春晓说。
老板娘看了她一眼,从一堆黄瓜里挑了一大的、一小的。大的一斤二两,小的六两,加一起一斤八两,四块五。
宋春晓付了钱,把菜装进帆布包里。她又去买了鸡蛋,买了豆腐,买了半只鸡。买鸡的时候她让老板把鸡剁成小块,老板问“炖汤还是红烧”,她说“随便”,老板选了个中间的剁法——不大不小,炖汤能炖,红烧能烧。
她觉得这个老板是个实在人。因为随便是最难伺候的,但老板没有多问一句,直接做了一个最安全的选择。这种人不啰嗦,活利索,适合当同事。如果她在服装厂当组长,会招这种人。
从菜市场出来,她路过一家杂货店,看到门口挂着一个塑料盆,里面泡着几条金鱼。两条红的,一条黑的,还有一条花的。她站了一会儿,想起秋棠小时候也想要金鱼。她没钱买,就用纸折了一条,涂成红色,放在水盆里。秋棠看了好久,伸手去抓,纸鱼散了,她就哭。
宋春晓走进杂货店,问老板:“金鱼怎么卖?”
“红的黑的都是五块一条,花的贵一点,八块。”
她买了那条花的,八块。老板拿一个塑料袋,装了半袋水,把金鱼放进去,袋口扎紧,打了一个结。
宋春晓拎着金鱼往回走。袋子里那朵花在水里转圈,尾巴一摆一摆的,像一把小扇子。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家里没有鱼缸。
到了家门口,她腾出一只手掏钥匙。钥匙是林小禾给她的,上面挂着一个粉色的塑料兔子,不知道从哪个钥匙扣上拆下来的。她把钥匙进锁孔,拧了两圈,门开了。
屋里很安静。缝纫机没响,手机没响,没有人说话。林小禾不在,去“一梦衣裳”谈合同了。
宋春晓把菜放在桌上,把金鱼放在窗台上。她找了一圈,没找到鱼缸,最后从碗柜里翻出一个大海碗,是林小禾用来装汤的那种。她把海碗洗净,装上水,把金鱼从塑料袋里倒进去。海碗的碗壁是白色的,金鱼在里面游了一圈,好像在适应新家,然后停在碗底不动了,腮一张一合,像是在喘气。
“你先住这里。明天我让林小禾给你买个鱼缸。”宋春晓对金鱼说。
金鱼没理她。
她把菜提到厨房,开始洗菜。黄瓜要拍,不是切。拍黄瓜的刀法是她妈教的——刀平着拍下去,黄瓜裂成几瓣,不规整,但入味。她妈教她的时候说:“拍黄瓜不能用蛮力,力大了全碎了,力小了拍不开。要刚刚好。”
她妈还有很多这种话。“蒸馒头要看天气,天冷发不起来,天热发过了。”“做衣服要看料子,硬的不能当软的缝,软的不能当硬的剪。”她以前觉得这些是废话,现在觉得是道理。道理不一定能教人什么,但能让人知道,你不是第一个遇到这个问题的人。有人在你前面遇到过,解决了,把方法传下来。
她拍了黄瓜,用盐腌上。然后切西红柿,打鸡蛋。打鸡蛋的时候她用的是林小禾昨天教她的方法——顺着一个方向搅,不着急,慢慢来。鸡蛋液在碗里起了一层细密的泡沫,颜色从深黄变成浅黄,看起来很蓬松。
她正准备炒菜,门响了。
林小禾回来了。
她推门进来,看到宋春晓站在厨房里,身上系着那条格子围裙,手边是切好的黄瓜、西红柿、打好的鸡蛋。帆布包挂在门口的挂钩上,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
“你找到回家的路了?”林小禾问。
“找到了。我走了天桥,过了马路,从菜市场那边绕回来的。”
“你不是说去走走吗?怎么走到菜市场去了?”
“顺便买菜。”
“你有钱?”
“你给了我两百。”
“你花多少了?”
“二十八。菜二十,金鱼八块。”
“金鱼?!”
宋春晓指了指窗台上的海碗。那条花金鱼正悠闲地在碗里转圈,尾巴一摆一摆的,像是在跟林小禾打招呼。
“你买金鱼嘛?!”
“好看。”
“好看你就买?!你什么审美?!这鱼颜色花里胡哨的,跟涂了指甲油似的!”
“你不喜欢可以不看。”
“这是我家!”
“金鱼在你家,你可以看也可以不看。不强求。”
林小禾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迟早要被这个外婆气出心脏病。但她的目光还是忍不住飘向了那条金鱼。花的,红黄黑三色,尾巴像一把小扇子,脑袋上顶着一团红色的凸起,看起来像个戴了帽子的老爷爷。
“这是什么品种?”林小禾问。
“不知道。老板说是花的。”
“花的不是品种。”
“那就是花金鱼。”
林小禾放弃了。她换了拖鞋,坐到沙发上,把合同拿出来翻。宋春晓在厨房炒菜,油烟机的声音很大,但她还是听到林小禾在客厅里念叨了一句什么。
“你说什么?”宋春晓探出头来。
“我说,合同谈好了。联名款做三款——你那件米白色衬衫,再加上一件外套和一条半身裙。工期两个月,他们出渠道和推广,我们出设计和生产,利润五五分。第一批五百件,衬衫两百,外套一百五,半身裙一百五。”
“五百件?”
“嗯。”
“两个月?”
“嗯。”
宋春晓沉默了几秒钟,把火关了,从厨房走出来,围着围裙坐在林小禾对面。
“做不完。”
“为什么?”
“一件衬衫从打版到做成,我一个人要两天。两百件衬衫,不算布料裁剪和后期整理,光缝就要四百天。”
林小禾愣了一下。她忘了算这个账。她以为宋春晓做一件衬衫跟变魔术似的,手一挥就出来了。但那是样品,是一件一件慢慢做的。大货不一样,大货要的是一个版型做几百件,每一件都要一样的尺寸、一样的线迹、一样的质量。
“那怎么办?”林小禾问。
“找厂。”
“找厂?”
“找工厂代加工。我做版型,他们量产。”
“你有认识的厂吗?”
“没有。”
“那——”
“但我可以找。”宋春晓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要洗衣服,“以前在那边的时候,我刚到省城,谁也不认识。一家一家地问,问了一个星期,找到了服装厂。现在也是一样,一家一家地问。”
“现在不一样。现在你有我了。”
宋春晓看着林小禾,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嗯。有你了。”
林小禾站起来,从宋春晓手里拿过那条金鱼的海碗,放在茶几中间。金鱼被吓了一跳,在水里扑腾了一下,溅出两滴水。
“以后‘秋棠’的logo就用这条鱼。”林小禾说。
“为什么?”
“因为它花里胡哨的,跟你做的衣服一点都不搭。你一出手就是极简风、高级感,配一个花花绿绿的logo,反差大,好记。”
“你刚才不是说它像涂了指甲油吗?”
“涂了指甲油的花金鱼,配上极简风的衣服,这就是‘秋棠’——表面看起来很简单,里面全是花里胡哨的心思。就像你。”
宋春晓看着那条金鱼,金鱼也在看她。隔着海碗的白瓷碗壁,金鱼的眼睛圆圆的、鼓鼓的,好像在说:我只是条鱼,你们人类能不能别给我加这么多戏。
“行。”宋春晓说,“就它。”
林小禾打开手机相机,给金鱼拍了一张照片。金鱼正好停在碗中央,尾巴展开,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微笑。
她把这张照片设成了“秋棠”品牌的第一个头像。
那天晚上,两个人吃了三菜一汤。拍黄瓜、西红柿炒鸡蛋、红烧鸡块、紫菜蛋花汤。鸡块炖得很烂,筷子一夹就脱骨。林小禾吃了两碗饭,宋春晓吃了一碗半。剩下的半碗饭,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分着吃了,谁都没有说要减肥。
吃完饭,林小禾洗碗,宋春晓坐到缝纫机前,开始画联名款的版型。她在纸上画了一个外套的草图——短款,收腰,立领,前襟用盘扣。她在纸上写下了尺寸:肩宽38,围96,腰围82,衣长58,袖长56。
“这些数字你怎么来的?”林小禾凑过来看。
“昨天量了你那件牛仔外套的尺寸,改的。”
“你量我的衣服?”
“嗯。你睡觉的时候。”
“你又趁我睡觉的时候动手动脚!”
“量衣服不算动手动脚。”
“你量衣服的时候我在里面穿着呢!”
“所以你也在里面。量衣服连你一起量了,省事。”
林小禾觉得自己再说下去会被气死,转身去看金鱼了。金鱼在海碗里游累了,停在碗底不动了,腮一张一合,好像在睡觉。鱼的睁着眼睛睡觉,因为没有眼皮。
“宋春晓,金鱼睡觉吗?”
“睡。”
“你怎么知道?”
“你看它不动了,就是在睡。”
“它不闭眼睛?”
“鱼没有眼皮。”
“你怎么知道鱼没有眼皮?”
“以前秋棠问过我。我观察了一下,确实没有。”
林小禾看着那条金鱼,突然觉得它很幸福。不用活,不用挣钱,不用考虑联名款的工期和工厂代加工的问题。它的全部烦恼就是碗太小了,转身的时候尾巴会碰到碗壁。
“宋春晓。”
“嗯。”
“你给它起个名字吧。”
宋春晓想了想。
“叫小花。”
“太土了。”
“那你起。”
“叫……春卷。”
“为什么叫春卷?”
“因为你是春晓,它是你的宠物,所以跟你的姓。卷是因为它尾巴卷卷的。”
宋春晓看了看金鱼,金鱼没反对。
“行。叫春卷。”
林小禾把“春卷”两个字写在装金鱼的那个袋子上,贴在碗壁上。春卷在碗里转了一圈,好像在认自己的新名字。
认不认识不知道,但它是唯一一条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海碗、和两个两百斤的大脑在帮它规划鱼生的金鱼。
这天晚上,林小禾躺在床上刷手机,宋春晓在客厅缝盘扣。缝纫机没开,她用手缝。安静的时候,针穿过布料的声音很小,像雨滴落在伞面上。
“宋春晓。”
“嗯。”
“你今天一个人出门,怕不怕?”
沉默了几秒。
“怕。”
“怕什么?”
“怕找不到回来的路。”
“那你找到了。”
“嗯。找到了。”
林小禾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
“以后我陪你出门。你不一个人出去了。”
“不行。”
“为什么?”
“你不可能一直陪我。你明天去跟人谈合同,后天去拍视频,大后天去见品牌方。你的事越来越多,我的事也越来越多。两个人都有事,就不能一直绑在一起了。”
林小禾没说话。
“但没关系。”宋春晓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隔着半堵墙,听起来有点远,“我会认路。有路牌,有太阳,有你写在纸上的地址。走不丢的。”
林小禾把脸埋进枕头里,没有让宋春晓听到她的声音。
不是哭。是觉得自己很没用。一个十七岁的人,被一个十八岁的人安慰了。虽然那个十八岁的人,灵魂已经五十六岁了。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被人安慰了。
那种感觉,像冬天的热水袋,不烫,但暖。
“晚安,春卷。”林小禾说。
金鱼没理她。它不是没礼貌,是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