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教人选布料的视频火了之后，林小禾的账号迎来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网暴。
起因是一个拥有五百万粉丝的穿搭博主“CC小姐”发了一条视频，标题是《一个裁缝也敢教人选面料？》。“CC小姐”在视频里把宋春晓的教学逐条批了一遍——
“她说纯棉摸起来像没写过的纸。请问这位裁缝阿姨，您摸过没写过的纸吗？纸的触感和棉完全不一样，这个比喻本身就是错的。”
“她说化纤像塑料袋。化纤分很多种，涤纶、锦纶、氨纶，触感完全不同。一概而论说像塑料袋，这是对纺织行业的不尊重。”
“她说看里面缝线。我想请问，普通人买衣服，谁会翻开里面看缝线？导购会给你翻吗？网购你能翻吗？这种建议本不接地气。”
“最后她说扣子。贝壳扣就一定好吗？树脂扣就一定不好吗？这位裁缝阿姨可能不知道，很多奢侈品牌用的就是树脂扣。”
视频的最后，“CC小姐”对着镜头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善意的笑，是“你看这个人多可笑”的笑。
“我不是针对这位裁缝阿姨。我只是想说，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做。一个服装厂的普通女工，教别人怎么选衣服，就像出租车司机教别人怎么造车一样。”
这条视频发出去一个小时，林小禾的评论区就炸了。
“CC小姐说得对，那个裁缝阿姨确实在胡说八道。”
“笑了，一个做衣服的也敢教人买衣服？”
“外婆粉别喷我，但CC说的确实有道理。”
“我就想知道，那个外婆到底是做什么的？为什么一直不露脸？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
“林小禾你让外婆出来回应一下呗，别躲在后面装死。”
林小禾看到这些评论的时候，正在吃午饭。她把手机扣在桌上，不想看了。
“怎么了？”宋春晓问。
“没事。吃你的。”
“你从来不扣手机。扣了就是有事。”
林小禾沉默了几秒钟，把手机翻过来，推到宋春晓面前。
宋春晓看完了“CC小姐”的视频，又看了评论区。她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像在看一件跟她完全无关的事情。
“她说得对。”宋春晓说。
林小禾瞪大了眼睛：“什么？！”
“她说得对。我没摸过没写过的纸，用这个比喻是不太对。化纤分很多种，我一概说像塑料袋，也不对。普通人买衣服确实不会翻开里面看缝线，我的建议不接地气。贝壳扣不一定比树脂扣好，我说得绝对了。”
“你在说什么？！她是在骂你！她说你是出租车司机教人造车！”
“她说的是‘像’。‘像出租车司机教人造车’，不是‘是’。她用了比喻，跟我用‘纸’比喻纯棉一样。都是比喻，没有对错。”
林小禾看着她，觉得这个人要么是圣人，要么是机器人。被人骂了不生气，被人嘲笑了不脸红，被人说“你不行”的时候，她说的第一句话是“她说得对”。
“你就不生气？”林小禾问。
“生气有用吗？”
“没用。”
“那就不生。”
“可是——”
“你看这条。”宋春晓指了指手机屏幕上的一条评论。那条评论被顶得很高，点赞数比骂她的那些还多。
“CC小姐说得有道理，但外婆的初衷是好的。她是想教普通人一些简单的辨别方法，不是写论文。比喻不严谨，但有用。我试了摸纯棉和化纤的方法，确实能分出来。”
“还有这条。”宋春晓又指了一条。
“CC小姐是穿搭博主，不是面料专家。她说的‘涤纶锦纶氨纶’普通人本分不清，外婆说的‘摸’‘看标签’‘看缝线’才是普通人能用的方法。”
林小禾一条一条地看下去。骂宋春晓的评论很多，但帮宋春晓说话的更多。两边的人在评论区里吵成了一锅粥，吵到后来，话题已经从“面料教学”变成了“专业博主和素人博主谁更可信”，又从“谁更可信”变成了“流量分配是不是不公平”，最后变成了“你妈我妈都是妈，能不能别吵了”。
“你看。”宋春晓说，“不是所有人都在骂。很多人懂。”
“但你被骂了。你不难受吗？”
“难受。”
“那你刚才说‘那就不生’？”
“‘不生’和‘不难受’不一样。生气是气别人，难受是心疼自己。我心疼自己被人说了不好听的话，但我不会因为她说我不好就去说她不好。”
林小禾看着她，觉得这句话里有一种她从来没有想过的东西。她以前被人骂了，第一反应是骂回去——你敢骂我，我就骂你全家。但宋春晓的反应是：你骂我，我难受，但我不会骂你。
“你怎么做到不骂回去的？”
“因为骂回去解决不了问题。”
“那什么能解决问题？”
“做好自己的事。”
“做了就好了？”
“做了不一定好。但不做一定不好。”
林小禾沉默了很久。她把手机拿过来，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被人骂了怎么办？——做好自己的事。”
她没有把这条发出去。她留着自己看。
当天晚上，林小禾发了一条新视频。不是回应，不是道歉，不是解释。就是一条普通的视频——“外婆教你缝扣子”。
视频里，宋春晓的手出现在镜头里。她拿着一针和一轴白线，对着镜头演示怎么穿针。她说：“穿针的时候，线头用嘴抿一下，不要抿太多，抿多了线头粗，穿不过去。抿一下，让线头收拢就行。”
然后她教怎么打结。她说：“打结要打双结，单结容易散。双结的打法是——线绕两圈，针穿过线圈，拉紧。再绕一圈，再拉紧。两个结叠在一起，不会散。”
然后她教怎么缝扣子。她说：“扣子缝在衣服上的时候，要在扣子和布料之间留一点空隙。不留空隙，扣子扣上以后布料会皱。留了空隙，扣子扣上以后布料是平的。”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跟之前一模一样。不快不慢，不高不低，不带任何情绪。好像白天那场网暴没有发生过，好像没有人说过她“不专业”，好像她只是一个坐在缝纫机前、教人缝扣子的普通裁缝。
视频的最后，她说了最后一句话：“缝扣子不难。多练几遍就会了。”
这条视频发出去，评论区变了。
“外婆今天被骂了，但她还是出来教大家缝扣子。她什么都没说，但我觉得她什么都说了。”
“一个人被骂了之后，还能心平气和地教人做事，这就是教养。”
“CC小姐说外婆不专业，但外婆至少教会了我缝扣子。CC小姐教了我什么？怎么摆拍吗？”
“外婆不吵架只活，这才是真本事。”
“路转粉。不为别的，就为她这份定力。”
林小禾一条一条地翻着评论，鼻子有点酸。
宋春晓坐在缝纫机前，在缝联名款外套的最后一版。她已经做了五版了，每一版都拆了重做。领口的高度调了三次，腰线的位置改了四次，盘扣的颜色换了两次。她说，这是要给工厂做大货的版型，不对就不能放下去。
“宋春晓。”
“嗯。”
“你为什么不回应？”
“回应什么？”
“回应那个CC小姐。”
宋春晓停下手里的针，想了想。
“回应了，然后呢？她再回我，我再回她。吵到最后，观众记住的是我们吵架，不是我们做的事。”
“但她说的不对。她说你不专业，你哪里不专业了？你在服装厂了五年，她连缝纫机都没摸过。”
“她知道我没摸过缝纫机吗？”
“她不知道。但她说得好像她知道一样。”
“那她就是在猜。我不跟猜我的人吵架。跟猜我的人吵架，浪费的是我的时间，不是她的。”
林小禾看着她，觉得这个人有一种她永远学不会的东西——不为不值得的人浪费一分钟。
“宋春晓，你教我吧。”
“教你什么？”
“教我怎么不生气。”
“教不会。这个你自己学。我当初也是被人骂多了才学会的。”
“谁骂你？”
“以前在厂里，我当小组长的时候，底下的人说‘你这么小凭什么管我们’。背后说我坏话，当着我面摔剪刀。我生气，气到睡不着，半夜翻来覆去想怎么骂回去。后来发现，骂回去没用。骂回去了，她们还是不服我。我能做的就是把产量做上去，让她们看到我带的组拿的奖金比别的组多。奖金多了，她们就不骂了。”
“所以你是用实力让她们闭嘴的？”
“不是闭嘴。是不在意了。她们骂不骂我，我都把活好。好了，她们骂我也没影响。不好，她们不骂我也没用。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林小禾看着她，觉得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小刀，把她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一件一件地削掉。她以前觉得被人骂了一定要骂回去，不然就输了。但现在她突然觉得，真正输的人不是被骂了不还嘴的人，而是骂了人之后还在等对方回应的人。
“行了，我懂了。”
“懂什么了？”
“懂了一件事——与其跟人吵架，不如多缝几颗扣子。”
宋春晓的嘴角翘了一下。
“这句话可以当品牌口号。”
“你不是已经有俩了吗？”
“三个也不多。”
那天晚上，林小禾在被窝里刷手机的时候，看到“CC小姐”又发了一条新视频。标题是《回应一下》。视频的内容跟之前差不多，说“我没有针对任何人”，“我只是提出专业上的不同意见”，“希望大家理性讨论”。
林小禾看完了，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她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CC小姐”的那条视频，点赞最高的评论不是支持她的，而是一个路人写的：“CC，你跟一个裁缝较什么劲？你赢了也不光彩，输了更难看。”
这条评论有八万个赞。
“CC小姐”没有回复这条评论。
林小禾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客厅里，缝纫机还在响。哒哒哒，哒哒哒。宋春晓今天说要缝完第五版才能睡，现在应该快好了。
“宋春晓。”
“嗯。”
“还不睡？”
“快了。还剩四颗扣子。”
“今天的扣子缝完，明天的扣子还会开。你缝不完的。”
“能缝完多少是多少。”
林小禾没再说话。她听着缝纫机的声音，听着针穿过布料的声音，听着宋春晓偶尔停下来咬断线头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催眠曲，把她的眼皮一点一点地拉下来。
迷糊中，她听到宋春晓站起来，走到沙发旁边，把薄毯往上拉了拉。
“你刚才说什么？”宋春晓以为她醒着。
林小禾没回答。她睡着了。
宋春晓站在沙发旁边，看了她一会儿。
“晚安。”她轻声说。
然后她回到缝纫机前，继续缝那四颗扣子。窗台上的春卷在海碗里静静地游着，尾巴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