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卡办下来之后的第三天,林小禾做了一个决定——让宋春晓正式出现在视频里。
不是露脸,是露声音。
之前的视频里,宋春晓的声音出现过几次,但都是林小禾直播时她在画外说一两句话,或者教学用手机时被无意间录进去。没有一条视频是以她为主的。
林小禾想拍一条“外婆教你选面料”的短视频。
“你来说,我来拍。你教大家怎么分辨纯棉和化纤,怎么看出布料掉不掉色,怎么选到好的面料。这些是你最擅长的。”
“我不擅长对着镜头说话。”
“你不用对着镜头。你对着布料说就行。就当你在跟我说话。”
“跟你说话我也不说这些。我跟你说话都说废话。”
“比如呢?”
“比如你什么时候把袜子洗了。”
林小禾深吸一口气:“你就不能配合一下吗?”
“配合可以。但我说的那些东西,观众能听懂吗?纯棉、化纤、色牢度、缩水率,这些词她们听过,但不知道什么意思。你让我讲,我讲出来她们听不懂,那不是白讲吗?”
“那你用她们能听懂的方式讲。”
“什么叫她们能听懂的方式?”
“就是不打比方,不举例子,不说专业术语。就用最简单的语言,说最有用的事。”
宋春晓想了想:“那我试试。”
林小禾把手机架在缝纫机旁边,镜头对准一块白色的纯棉布和一块化纤布。宋春晓坐在缝纫机前,穿着她改的那件牛仔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
“开始。”林小禾说。
宋春晓看着镜头,沉默了三秒钟。
“这块是纯棉的,这块是化纤的。怎么区分?用手摸。”
她拿起纯棉布,在镜头前捏了捏。
“纯棉的摸起来软,还有点涩,像摸一张没写过的纸。化纤的滑,像摸塑料袋。”
她又拿起化纤布,捏了捏。
“买衣服的时候,先摸。摸完了看标签。标签上写‘100%棉’就是纯棉,写‘聚酯纤维’就是化纤。两个都有,就是混纺。”
“再看颜色。纯棉的颜色不会特别鲜亮,鲜到发假的那种,多半是化纤。纯棉的鲜,是鲜但不刺眼,像太阳晒过的那种鲜。”
林小禾在旁边听着,觉得宋春晓讲得比任何时尚博主都好。时尚博主会跟你说“这个颜色很高级”“这个面料很有质感”,但宋春晓跟你说“摸起来像一张没写过的纸”“鲜但不刺眼,像太阳晒过的”。她用的不是时尚圈的黑话,是所有人都能听懂的比喻。
“然后看什么?”林小禾在镜头后面问。
“看缝线。”
宋春晓拿起一件自己做的衬衫样品,把领口的包边翻出来给镜头看。
“好的衣服,里面的缝线和外面一样整齐。不好的衣服,外面好看,里面乱七八糟。线头多,包边歪,缝线松。这种衣服穿不了多久。”
“为什么要看里面?里面又没人看见。”
“里面是给自己看的。一件衣服值不值得买,不看外面,看里面。外面是给别人看的,里面是给自己的。”
林小禾觉得这句话可以当品牌口号。
“最后看什么?”
“看扣子。”
宋春晓拿起一颗贝壳扣,对着光转了转。
“好的扣子,材质硬,表面光滑,孔眼净。不好的扣子,材质软,容易裂,孔眼有毛刺。扣子是衣服上最小的一件东西,但最能看出这件衣服用没用心。”
她把扣子放下,看着镜头。
“选衣服就这几条。摸、看标签、看缝线、看扣子。学会了,以后买衣服不上当。”
“停!”林小禾喊停。
宋春晓立刻不说话了,表情从“认真教学”变成“终于结束了”。
“怎么样?”她问。
“完美。”
“真的假的?”
“真的。你说‘里面是给自己看的’那句话,我可以拿来做品牌口号。”
“你不是说要叫‘耐穿’吗?”
“‘耐穿’是第一版口号,‘里面是给自己看的’是第二版。两个都好,换着用。”
宋春晓皱了皱眉:“一个牌子怎么有两个口号?”
“大牌子都有好几个口号。耐克的‘Just Do It’是一个,但他们也说过‘拿下比赛’。不冲突。”
“耐克是谁?”
“运动品牌。你不知道。”
“哦。”
林小禾把那天的素材剪成了两条视频。一条是“外婆教你选面料”,三分钟,货满满。另一条是“外婆的拍摄花絮”,一分钟,全是宋春晓翻车现场——比如说“像摸一张没写过的纸”的时候,自己愣了一下,小声嘀咕了一句“纸也没写过,怎么知道摸起来什么样”;比如说错了一个词,自己拍了一下脑袋说“嘴瓢了”;比如说“扣子是衣服上最小的一件东西”的时候,镜头外传来林小禾憋笑的声音,宋春晓看了镜头一眼说“你笑什么”。
两条视频发出去的时间差了半个小时。
第一条“选面料”发出去一小时,播放量一百万。评论区:
“外婆讲得比我们老师清楚!”
“我终于知道怎么买纯棉T恤了!”
“里面是给自己看的——这句话我记一辈子。”
“外婆收徒弟吗?我想学。”
“这个语速刚刚好,不快不慢,听着好舒服。”
第二条“花絮”发出去半小时,播放量八十万。评论区:
“哈哈哈哈哈哈哈‘纸也没写过,怎么知道摸起来什么样’——外婆的脑回路我爱了!”
“她说‘嘴瓢了’的时候拍了一下脑袋,那个动作好可爱!”
“林小禾你笑什么笑,外婆在认真教学你憋着!”
“外婆的嫌弃脸我截屏了。”
“这个外婆我可以看一整天。”
两条视频加在一起,一天之内给林小禾涨了二十万粉丝。一百五十万变成一百七十万。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条都快。
“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林小禾躺在沙发上,举着手机看数据。
“说明什么?”
“说明观众喜欢你。”
“他们是喜欢衣服,不是我。”
“不是。之前那些改造视频,观众也喜欢,但涨粉没这么快。这条视频里你连脸都没露,光出了个声音,涨了二十万。说明他们喜欢的是你这个人,不是衣服。”
宋春晓没说话。她在缝联名款外套的第三版,这次改的是领口。林小禾发现她有一个习惯——每做完一版,会挂在衣架上,退后三步看。看完了,拆掉某些地方,再缝。缝完了,再退后三步看。有时候看完了什么都不改,点点头,继续缝下一件。像在跟衣服对话,衣服告诉她哪里不对,她就改。
“宋春晓。”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一直不露脸,观众会不会觉得你在故弄玄虚?”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故弄玄虚。我是不想露脸。这是两回事。”
“观众分得清吗?”
“分得清。观众不傻。”
林小禾看着她,觉得她有时候对人性有一种近乎天真的信任。她相信观众分得清“故意不露脸”和“真的不想露脸”。她相信面料商不会把次品当正品卖。她相信那个厂的女老板不会偷工减料。
这种信任,在这个年代,很危险。但林小禾不想戳破。因为这是宋春晓身上最珍贵的东西——她见过最坏的人,但她还是选择相信好人多。
晚上,林小禾在剪辑新的花絮。素材里有一段是宋春晓在教她怎么缝扣子。宋春晓说:“线要绕三圈,绕多了扣子转不动,绕少了不结实。”林小禾问:“你怎么知道绕三圈正好?”宋春晓说:“我以前绕四圈,扣子太紧,扣不上。后来绕两圈,洗两次就松了。绕三圈是试出来的。”
林小禾在这段素材下面加了一行字幕:“外婆的人生哲学:所有的事情都是试出来的。”
她正准备发出去,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梦衣裳”的周姐。
“小禾,你那条‘外婆教你选面料’的视频,我们老板看到了。他说想让外婆帮我们拍一条联名款的预热视频。不露脸,就出声音,像今天这样。”
林小禾看了宋春晓一眼。宋春晓正在缝扣子,不知道电话里说的是什么。
“我跟外婆商量一下,明天答复你。”
挂了电话,她把周姐的意思转述给宋春晓。
宋春晓想了想。
“拍什么?”
“拍联名款的衣服。你来讲设计理念、面料选择、工艺细节。”
“多少钱?”
“没说。但肯定比平时的高。”
“高多少?”
“至少翻倍。”
宋春晓沉默了几秒钟。
“拍可以。但有一条。”
“你说。”
“不能只夸。好的地方说好,不好的地方说不好。我不要钱的多少,要的是说了真话。”
林小禾看着她,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个人好像永远分得清“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钱重要,但真话更重要。联名重要,但不说假话更重要。她不是不想要钱,是不想因为钱把说了真话的权利交出去。
“你跟周姐谈。底线就是这条。”
“好。”
第二天下午,林小禾跟周姐通了一个四十分钟的电话。她把宋春晓的条件说得很清楚——“外婆可以拍,但只说实话。衣服好就说好,不好就说不好。你们不能剪掉她说不好听的部分。”
周姐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万一她说我们衣服不好,那不是砸自己的牌子吗?”
“她说不好,你们就改。改到她说好为止。这才是联名的意义——不是我们帮你们卖货,是你们跟我们一起做好产品。”
周姐又沉默了很久。
“行。我去跟我们老板说。有消息了告诉你。”
挂了电话,林小禾觉得自己的心跳很快。她刚才说的那些话,不像是她会说的话。以前的她不会跟品牌方说“改到她说好为止”,她只会说“你们说什么我拍什么”。是宋春晓教会了她——你不是来帮别人卖货的,你是来跟别人一起做事的。
“宋春晓。”
“嗯。”
“我好像学会你的话了。”
“什么话?”
“那些不会让我吃亏的话。”
宋春晓的嘴角翘了一下。
“你本来就会。只是忘了。”
窗台上,春卷在海碗里转圈。它的尾巴比来的时候长了一点,颜色也鲜艳了一些。林小禾怀疑宋春晓偷偷给它换了鱼食,但宋春晓不承认。
“春卷好像变好看了。”林小禾说。
“是你看习惯了。”
“是你给它吃的好了。”
“它吃的就是普通的鱼食。”
“普通的鱼食不会让尾巴变长。你是不是偷偷喂了红虫?”
“什么是红虫?”
“就是鱼吃的一种虫子。”
“我去哪弄虫子?”
“楼下花鸟市场。”
“我没去过。”
“你怎么可能没去过?你前天下午出去了两个小时,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我问你是什么你说‘没什么’。那里面就是红虫!”
宋春晓缝扣子的手顿了一下。
“你看错了。那是菜。”
“什么菜装在黑色塑料袋里?”
“豆芽。”
“豆芽不是透明的袋子装吗?”
“老板给错了。”
“老板给错了你就接着了?”
“嗯。不好拒绝。”
林小禾看着她,觉得这个人在撒谎方面的天赋为零。她说“不好拒绝”的时候,耳朵尖红了。这一点林小禾早就发现了——宋春晓一说谎,耳朵尖就会红。她自己可能不知道。
“行,豆芽。那豆芽呢?”
“吃了。”
“什么时候吃的?”
“昨天晚上。你没在家的时候。”
“我昨天晚上在家。我们吃的红烧鸡块。”
“那是前天晚上。”
“前天晚上我们吃的蛋炒饭。”
宋春晓不说话了。她低下头,把最后那针缝完,咬断线头。
“是红虫。”她说。
“我就知道!”
“但只喂了一点点。我看春卷最近不爱动,以为它挑食,就换了点好的。换了之后它确实活跃了。”
“你花了多少钱?”
“十五。”
“十五?你过年都不舍得给自己买件新衣服,给鱼花十五买红虫?”
“新衣服我自己会做。红虫我不会做。”
林小禾看着她,觉得自己被一个逻辑闭环打败了。
“行。你喂吧。但有一条——以后给春卷买东西,跟我说一声。别自己偷偷去。”
“为什么要跟你说?”
“因为我是一家之主。”
宋春晓看了她一眼。
“你是一家之主?房租谁交的?”
“我。”
“饭谁做的?”
“有时候你做,有时候我做。”
“缝纫机谁修的?”
“你。”
“金鱼谁买的?”
“你。”
“那你一家之主在哪?”
林小禾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拿不出任何证据证明自己是一家之主。
“行,你是。你是家主。你是一把手。你是CEO。你是董事长。你是太后。行了吧?”
“太后是谁?”
“皇帝的妈。”
“我不是皇帝的妈。我是你外婆。”
“那就是太上皇。”
“太上皇是男的。”
“那就太上外婆。”
宋春晓看了她一眼,低下头继续缝扣子。
“你还是叫我宋春晓吧。”
窗台上,春卷在海碗里打了个转,尾巴像一把小扇子似的张开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海碗里,水的光映在天花板上,一晃一晃的,像有人在上面跳舞。
林小禾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晃动的光斑,听着缝纫机哒哒哒的声音。
她想,这样的子过一辈子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