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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来自1988》 · 顾名吖

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02

“秋棠”这个名字定下来之后,林小禾用了整整一个晚上想logo。

她画了十几版,每一版都发给宋春晓看。宋春晓每次都只看一眼,然后摇头。

“太复杂了。”她说,“你看那些大牌子,哪个logo是花花绿绿的?越简单的东西越耐看。”

林小禾把第十四版草稿揉成一团扔在地上,咬着笔帽陷入了沉思。她是学渣,成绩差到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的那种学渣。让她想创意、做设计,简直是赶鸭子上架。

宋春晓从她手里抽走笔,在纸上写两个字:秋棠。

不是打印体,是她自己写的。她的字不漂亮,一笔一划都带着一种用力过猛的生涩感,像是很久没握笔的人突然又被要求写字,手在抖,但每一笔都往正了写,往稳了写。

“就用这个。”宋春晓说。

“用你的手写字?太草率了吧?”

“哪里草率了?你的品牌叫什么?叫秋棠。谁写的秋棠?你外婆写的。这个来历讲出去,比任何设计师设计的logo都值钱。”

林小禾盯着纸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突然觉得宋春晓说的有道理。

这个品牌,本来就是她们两个人的。妈妈宋秋棠在中间,把她们连在一起。外婆和外孙女,一个会做衣服,一个会拍视频,隔着三十八年的时空差,在一间月租五百的隔断间里,缝出了第一件作品。

用外婆手写的字做logo,再合适不过。

“行,就用这个。”林小禾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放进铁盒子里,“我去找人做成电子版,以后就用这个logo。”

宋春晓看着她把那两个字当宝贝一样收起来,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她低下头,像是不想让林小禾看到她眼睛里的光。

“对了。”林小禾突然想起什么,“你改的第一件那件牛仔外套,还有那件灯芯绒的,还有那条碎花裙子——这三件东西要是有人想买,咱们卖不卖?”

“碎花裙子不卖。”宋春晓说。

“为什么?”

“那条是你的。”

林小禾愣了一下:“你不是说给我拍视频用的吗?”

“拍完视频也是你的。那是你的裙子改的,你留着。”宋春晓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另外两件可以卖。牛仔外套标三百五,灯芯绒外套标四百八。”

“这么贵?都是旧衣服改的。”

“是旧衣服改的,但除了你,谁还能把它改成这个样子?”宋春晓看着她,“三百五是买一件二手牛仔外套吗?不是。三百五是买‘这件外套全世界只有我有’。”

林小禾发现,宋春晓这个人有一种天然的定价直觉,不需要市场调研,不需要数据分析,她就是知道什么东西该值多少钱。

“行,那就三百五和四百八。”林小禾打开手机,在快手上发了一条动态——

“手里有三件手改孤品,牛仔外套350,灯芯绒外套480,碎花裙子自留不出。想要的评论区扣1,我先看人数再决定怎么出。”

动态发出去三十秒,第一条评论来了。

一分钟,二十三条评论。

五分钟,一百七十条评论。

评论区里密密麻麻全是“111111”,有人一个人扣了好几个1,恨不得把手剁下来摁在屏幕上。

林小禾傻眼了。

她以为这三件东西能卖出去就不错了,结果不到十分钟,想要牛仔外套的超过两百人,想要灯芯绒外套的超过一百五十人。

她只有一件啊。

“怎么办?”她扭头看宋春晓,“这么多人想要,我卖给谁?”

宋春晓想了想:“先别急着卖。”

“不卖了?”

“卖,但不是这么卖。你只有一件,卖给谁都会得罪其他人。你先告诉他们,这件已经出了,但接下来会做新的。让他们等。”

“新的?”林小禾瞪大眼睛,“你还能做新的?”

宋春晓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问了一个很奇怪问题的小孩。

“我为什么不能做新的?”她说,“我之前是没布料、没工具、没时间。你给我布料,给我时间,我三天就能做一件出来。”

林小禾张了张嘴,把“你连身份证都没有怎么买布料”这句话咽了回去。

这不是现在最重要的问题。

最重要的问题是——

“宋春晓,你是认真的吗?你要做衣服卖?”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了?”

“不是……我是说……”林小禾挠了挠头,“做衣服卖不是闹着玩的。要找布料,要打版,要做样品,要拍照,要上架,要发货,要售后。就我们两个人,一台缝纫机,怎么做?”

宋春晓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城中村的傍晚又来了,鸽子在天上绕圈,楼下传来炒菜的香气和小孩追逐打闹的声音。远处的写字楼亮起了灯,一盏一盏的,像是一颗一颗被点到天上的星星。

“你知道我为什么在服装厂了两年就能当小组长吗?”宋春晓背对着她问。

“因为你手快?”

“因为我把别人的活也了。”宋春晓转过身来,“我刚进厂的时候,什么都不会。师傅教我的第一件事不是踩缝纫机,是拆线。她说,你先把线拆明白了,再学缝。”

“我拆了一个月的线。拆到后来,只要看一眼线迹,我就知道这台机器是什么牌子的、用了多久、上次保养是什么时候。拆到后来,组长开始把最难拆的衣服拿给我,说‘春晓,这个你帮我弄一下’。拆到后来,厂长路过看到我拆线,站旁边看了一刻钟,然后说‘这个小姑娘,调到剪裁组去’。”

“我不比别人聪明。我就是比她们多做了那么一点点。别人拆完线就去休息了,我把拆下来的线收好,下次用。别人做完一件衣服就做下一件,我做完之后坐在那儿想,这件衣服如果换个扣子会怎么样,如果改个领口会怎么样。”

宋春晓看着林小禾,眼神平静得像一面湖。

“你说我们两个人一台缝纫机做不了。但我当年一个人,一张桌子,一把剪刀,一针,也把秋棠从三个月养到了一岁。”

“我不是说我多厉害,”她的声音放轻了,“我是说,事情不是想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林小禾看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女孩。

她像一个在生活里摸爬滚打了很多很多年、被摔打过很多很多次,但每一次都自己爬起来了的人。

“行。”林小禾说,“布料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先告诉我,你需要什么?”

宋春晓的眼睛亮了一下:“棉麻的、纯棉的、灯芯绒的、牛仔的。不要雪纺,不要聚酯纤维,不要那种滑溜溜的料子,不好缝,穿上也不舒服。”

“你怎么知道聚酯纤维的?”

“我来的那天晚上,把家里所有衣服的标签都看了一遍。”

林小禾又愣了一下。

这个人,来了一周不到,已经把能用的一切信息都摸透了。

“宋春晓,”林小禾看着她,“你有没有想过,你穿越过来,可能不只是为了救我?”

“那是为了什么?”

“可能是为了让你自己也重新活一次。”

宋春晓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拿起缝纫机上的针,继续缝那条还没做完的裙子。

“活一次就够了,”她说,“把这一次活好就行。”

缝纫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哒哒哒,哒哒哒。

林小禾听着这个声音,靠在沙发上,把手机举起来,对着宋春晓的侧影拍了一张照片。

她被光勾出一个金黄色的轮廓,像一幅会动的油画。

林小禾把这张照片存进了那个叫“靠山”的相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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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要做“秋棠”这个品牌之后,林小禾开始忙起来了。

白天,她回复私信、谈、剪视频、发视频。晚上,她和宋春晓一起研究面料、讨论款式、画设计图——说是设计图,其实就是宋春晓用铅笔在纸上画几个简单的轮廓,然后林小禾在旁边提意见:“领口再开大一点”“腰线再往上提一公分”“袖子的长度到手腕还是到手肘”。

宋春晓的画功很一般,直线画不直,圆形画不圆。但她画出来的那些歪歪扭扭的线稿,林小禾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那些线条不专业,但有生命力。

像是从土里长出来的东西,没有经过任何修剪,野蛮地、不管不顾地往上蹿。

“你以前学过画画吗?”林小禾问。

“没有。在服装厂的时候,剪裁组的师傅教过我一点打版。打版的图比这个规矩多了,都是数学,算好的尺寸一比一画上去。”

“那你现在画的是什么东西?”

宋春晓歪着头看了看自己刚画完的线稿:“大概是……脑子里有,手画不出来。”

林小禾笑了。

她觉得这个状态挺好的。脑子里的东西比手上能做出来的多,说明还有很长的路可以走。

有路可以走,就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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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一梦衣裳”的年度框架合同寄到了。

林小禾签了字,拍了照,发回给对方。合同金额不大,但胜在稳定。每个月固定有四条商业视频,收入刚好能覆盖她的房租和生活费,还能攒下一小笔。

签完合同那天晚上,林小禾点了一份外卖——两份麻辣烫,一份中辣,一份清汤。

清汤是给宋春晓的。宋春晓不吃辣,第一天来的时候尝了一口林小禾的红油面,辣得眼泪鼻涕一起流,喝了三杯水才缓过来。

“你以前在那边不吃辣?”林小禾问。

“谁敢吃辣啊。”宋春晓说,“辣的开胃,开胃就要多吃,多吃就要多花钱。我们那会儿能省一顿是一顿。”

林小禾咬着筷子,看着宋春晓一口一口地喝清汤麻辣烫。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认真地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好吃吗?”林小禾问。

“好吃。”宋春晓说,声音有点闷。

“你怎么了?”

“没怎么。”

她的眼眶有点红,但灯光下看不太清楚。

林小禾没有追问。

她低头吃自己的麻辣烫,辣得嘶嘶吸气,眼泪也出来了。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个吃中辣一个吃清汤,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不觉得安静。

碗里的热气升起来,在灯光下变成一片模糊的白雾。

宋春晓突然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小,被麻辣烫店里放的流行音乐盖住了。

“你说什么?”林小禾问。

宋春晓摇了摇头:“没什么。”

她刚才说的是:秋棠小时候也爱吃这个。

但林小禾没听见。

那就不说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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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小禾洗完澡出来,看到宋春晓坐在缝纫机前,手里拿着一条还没做完的裙子。

不是之前的碎花裙,是一条新的。

布料是深蓝色的,像深夜的天空。宋春晓在上面绣了一朵花,不是真花,是用白线绣的一个图案——一朵含苞待放的玉兰花。

和她在第一件牛仔外套背面用马克笔画的那朵一模一样。

“这是给谁的?”林小禾问。

“给你的。”宋春晓没有抬头,“你上次不是说那条碎花裙子自留不出吗?你留那条,这条我另做。”

“这条比那条好看。”

“嗯。”

“宋春晓。”

“嗯。”

“你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么好?”

宋春晓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缝。

“我这一辈子,”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对别人好过,也被人对好过。但最后发现,你真正能一直对她好、她也能一直对你的好的,没有几个。”

“秋棠算一个。你算一个。”

林小禾别过脸去,假装在看窗外的月亮。

城中村的月亮不比别处亮,半遮半掩地躲在云后面,像个害羞的姑娘。

“你少说这种话。”林小禾的声音有点别扭,“搞得我想哭。”

“那就哭。”宋春晓说,“哭又不丢人。”

“我没哭。”

“那你把鼻涕擦一下。”

林小禾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发现确实有鼻涕。

两个人同时笑了出来。

笑声在隔断间里回荡,穿过薄薄的隔板墙,传到隔壁老太太的耳朵里。老太太正在听收音机里的京剧,听到隔壁的笑声,关小了音量,嘀咕了一句:“这丫头,好久没笑得这么大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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