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名款签下来后的第三天,宋春晓说要去一趟服装厂。
林小禾以为她要去的是那种市中心写字楼里的品牌公司,西装革履、落地玻璃窗、前台小姐姐给你倒咖啡的那种。结果宋春晓在地图上划拉了半天,指了一个地方——省城北边的一个小镇,叫塘栖镇。地图上显示,那里有大大小小几十家服装加工厂。
“这个地方?”林小禾凑过去看手机,“你确定?”
“确定。我以前在那边的时候,好厂都在镇子上。城里租贵,好厂都搬到郊区去了。”
“那是你们那个年代。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好厂都在产业园里。”
“产业园在哪?”
“我也不知道。”
“那先去塘栖看看。”
林小禾查了一下路线,从她们住的地方到塘栖镇,地铁转公交,两个半小时。一天来回五个小时,加上在那边找厂的时间,一整天的功夫。
“你确定要去那么远的地方?省城周边也有很多厂。”
“省城周边的厂我去过,不好。在那边的时候就去过,那时候叫‘城乡结合部’,现在可能叫‘产业园’。但地方换了,做事的习惯没换。”
“你怎么知道没换?”
“做衣服的手艺是传下来的。师傅怎么教徒弟,徒弟就怎么教徒弟的徒弟。一代传一代,不会因为搬了个地方就变。”
林小禾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但又不完全有道理。手艺确实是传下来的,但设备、工艺、管理方式都在变。不过她没有反驳,因为她知道自己在这方面的知识等于零——她连缝纫机都不会踩。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两个人就出门了。
林小禾穿了一件黑色的宽松卫衣,戴了棒球帽,背了一个双肩包。宋春晓穿的是自己改的那件牛仔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色T恤,下面是一条直筒牛仔裤,脚上还是那双大了半码的运动鞋。她看起来不像要去找工厂,像要去找一个老朋友。
“你这身打扮,是去谈判还是去郊游?”林小禾问。
“去厂里不能穿太好的衣服。太好的衣服会让对方觉得你不缺钱,报价就会高。”
“你连这个都想到了?”
“以前在那边,我帮厂里采购过布料。穿得好去谈,价格至少贵一成。穿得差一点,老板觉得你也不容易,价格好商量。”
林小禾看着她,觉得这个人如果活在2026年,绝对是一个采购总监级别的存在。可惜她活在1988年。
两个人先坐了五十分钟地铁,又换了一趟公交车。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了一个半小时,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了矮房子,从矮房子变成了农田,从农田变成了一个看起来像乡镇的地方。
塘栖镇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两三层的小楼。街上有杂货店、面馆、五金店、电动车行,还有一家卖化肥的。拐进一条巷子,就能看到服装厂了——有的挂着招牌,有的没挂,但门口堆着成卷的布料,窗户里传出缝纫机的哒哒声。
宋春晓站在巷口,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你嘛?”林小禾问。
“闻到了。”
“闻到什么了?”
“布的味道。新布的浆料味,旧布的灰尘味,还有机油味。和以前一样。”
林小禾凑过去闻了闻,只闻到一股下水道反上来的臭味。
“你鼻子是不是有什么特异功能?”
“是你鼻子不行。”
两个人沿着巷子往里走。第一家厂叫“华兴制衣”,门口的铁门半开着,里面是一个院子,堆着几十卷布料,上面盖着防雨布。宋春晓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没进去。
“怎么了?”林小禾问。
“太乱了。布料堆在外面,下雨就了。了的布缩水率不一样,做成衣服洗完就变形。这种厂不能要。”
第二家厂叫“新艺服装”,在巷子更深处。门口竖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承接各类服装加工订单”。宋春晓走进去了。
院子里很安静,缝纫机的声音从二楼传下来,哒哒哒的,很有节奏。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院子里喝茶,看到她们进来,放下茶杯站起来。
“找谁?”
“找老板。”宋春晓说。
“我就是。什么事?”
“做订单的。看一下你们厂。”
男人上下打量了她们一眼,两个年轻女孩,一个穿着普通,一个戴着棒球帽看不清脸。看起来不像大客户。
“做多少件?”
“第一批五百。”
男人的表情变了一下。五百件不算大,但对于这种镇上的小厂来说,也不算小了。
“跟我来。”
他带着她们上了二楼。二楼是一个大车间,几十台缝纫机排成三排,女工们低着头活,没有人抬头看她们。宋春晓走到最近的一台缝纫机旁边,看了一眼正在缝的布料和线迹,又看了看女工手边的工艺单。
“这个是做童装的?”宋春晓问。
男人愣了一下:“你看得出来?”
“面料是全棉的平纹布,针距每公分四针半,这是童装的标准。成衣的针距一般是四针。工艺单上写的尺码是110,也是童装。”
男人的眼神变了。他重新打量了一下宋春晓,从上到下,像是在看一件需要重新估价的东西。
“你是做服装的?”
“嗯。”
“做了几年?”
“五年。”
“在哪儿做的?”
“小厂,你可能没听过。”
男人点了点头,没再问。他带她们看完了整个车间,又看了裁剪房和后道整理部。宋春晓看得很仔细——她看了布料裁剪台是不是水平,剪刀是不是锋利,后道的熨斗是不是蒸汽的,包装台有没有灰尘。
出了厂门,林小禾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
“一般。”
“哪方面一般?”
“设备不算新,但能用。工人的手艺还行,但管理有点乱。裁剪台上的布料是斜的,裁出来的衣片会歪。后道熨斗的蒸汽不够,衣服烫不平。”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第一次去不能说。说了显得你太懂,以后不好砍价。”
林小禾看着她,觉得自己在跟一个黑带级别的谈判专家逛街。
她们又看了三家厂。第三家太小,设备老旧,宋春晓看了一眼就走了。第四家太大了,专门做外贸订单的,不接小单。第五家在一栋三层小楼的顶楼,没有招牌,只在门口贴了一张A4纸——“承接服装加工。”
宋春晓在这家厂待得最久。
车间不大,十几台缝纫机,但每一台都是进口的品牌,保养得很好。裁剪台上铺着一层白色的毛毡,剪刀挂在旁边的架子上,每一把都擦得锃亮。后道的熨斗是蒸汽的,气压足,烫出来的衣服平整有型。
宋春晓走到一台缝纫机前,问正在活的女工:“这个是什么牌子的?”
女工头都没抬:“重机。本的。”
“用了多久了?”
“三年。老板每半年保养一次,跟新的一样。”
宋春晓弯下腰,看了看机头下面的线迹。针距均匀,底线没有浮线,面线张力刚好。她又看了看女工做的产品——是一件女士衬衫,面料是亚麻的,跟她做的那件很相似。
“这个版是谁打的?”宋春晓问。
“我们老板。”女工终于抬起头,看了宋春晓一眼,“你也是做衣服的?”
“嗯。”
“你哪儿的?”
“那边。”宋春晓指了指南边,没具体说。
老板从里面的办公室走出来。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口别着一把尺子。
“谁找我?”
“我。”宋春晓说。
老板看了看宋春晓,又看了看林小禾。
“做什么的?”
“做订单。女装,衬衫、外套、半身裙。第一批五百件,后续看情况。”
老板把她们带进了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台电脑,一个文件柜,墙上贴着几张服装设计图。老板给她们倒了两杯水,宋春晓没喝,林小禾也没喝。
“你们是品牌方还是个人?”老板问。
“品牌。”林小禾说,“叫‘秋棠’。”
老板想了想,没听说过:“新牌子?”
“对。刚起步。”
“你们的设计师是谁?”
宋春晓指了指自己:“我。”
老板看了看她,眼神里有一种“这么年轻就当设计师了”的惊讶,但没说出来。
“有版吗?”
宋春晓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件米白色亚麻衬衫的样品,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桌上。
老板拿起来看了看,翻过来看了里面的缝线和包边,又对着光看了看面料的纹理。她的表情从“随便看看”变成了“认真看看”,又从“认真看看”变成了“这东西不错”。
“这个版是你打的?”
“是。”
“做了几年了?”
“五年。”
“五年能打出这种版?”老板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信。
宋春晓没回答这个问题。她反问了一句:“你们厂能做这个标准吗?”
老板沉默了几秒钟。
“能。”她说,“但你得加钱。”
“加多少?”
“比普通衬衫多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二十。”
“二十五。”
“二十二。”
“行。”
林小禾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两个人不像在谈生意,像在掰手腕。你用力,我也用力,谁先松手谁就输了。但两个人的手都硬,没有一个人松。
“工期呢?”宋春晓问。
“衬衫两百件,外套一百五,半身裙一百五。两个月——”
“太长。”
“那你说多久?”
“一个半月。”
老板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欣赏,不是惊讶,更像是看到了一个年轻时候的自己——一样的倔,一样的硬,一样的不肯让步。
“你有面料吗?”老板问。
“有。我自己买。”
“辅料呢?”
“自己买。”
“版你提供?”
“我亲自打,亲自盯大货。”
老板靠在椅背上,看了宋春晓很久。
“你以前在厂里过?”
“过。”
“什么岗位?”
“剪裁工。后来带过小组。”
“带多少人?”
“十二个。”
“最小的一个?”
“最小的,但产量最高。”
老板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很深,像一把展开的扇子。
“行。一个半月。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大货的时候你要在现场。每一件衣服的首件,你要亲自确认。确认完了才能上线。”
“我要是不来呢?”
“不来就不做。我不做没把握的货。”
宋春晓看着老板,老板看着她。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没有火花,但有一种金属碰撞的声音——叮。
“成交。”宋春晓说。
“击掌。”老板伸出手。
宋春晓拍了上去。啪的一声,脆利落。
林小禾在旁边看着这个画面,觉得这两个人不是在做生意,是在结拜。
从厂里出来,林小禾长出了一口气。
“你刚才跟那个老板击掌的时候,我心跳都停了。”
“为什么?”
“我以为你要跟她拜把子。”
宋春晓看了林小禾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拜把子要喝酒,我们没酒。”
“那你们这算什么?”
“算定下来。”
林小禾笑了笑,没再说话。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外走,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一个胖一个瘦,像一幅不怎么协调但莫名和谐的画。
“宋春晓。”林小禾叫她。
“嗯。”
“你为什么选这家厂?”
宋春晓想了想。
“因为那个老板。她是女的。”
“女的怎么了?”
“以前在那边的时候,我去的第一个厂,老板是男的。他看我年轻,又是外地来的,给的工钱比别人低一半。我了三个月,找他要涨工资,他说‘小姑娘,你一个人吃住都在厂里,够花了’。后来我换了一个厂,老板是女的,她看了我做的东西,说‘你这个手艺,应该多拿钱’。当场给我加了百分之三十。”
林小禾看着她。
“所以你觉得女老板更靠谱?”
“不是更靠谱。是她知道一个女人要在这个行当里站住脚有多难。她知道,所以不会压你。”
林小禾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那个老板看你的眼神,好像认识你似的。”
“她说我像她年轻的时候。”
“你像她?”
“嗯。她说她也做过女工,也带过小组,也自己出来开过厂。她说做服装这一行,能撑下来的女人,身上都有同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不服输。”
林小禾看着宋春晓的侧脸。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眼睛里那层薄薄的水光映了出来。不是眼泪,是光。
“你不服过谁?”林小禾问。
“不服命。”
宋春晓说完这两个字,加快了脚步,走到了林小禾前面。林小禾看着她的背影——瘦瘦小小的,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一棵在石头缝里长出来的树,歪歪扭扭的,但扎得很深,风吹不倒。
回程的公交车上,两个人都很累,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
宋春晓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农田和矮房子一点一点变成高楼和马路。她想起三十八年前,她第一次坐车去省城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的世界一点一点变样,从一个她认识的地方,变成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地方。
那时候她怕。
现在她也怕。但现在的怕和那时候不一样。那时候怕的是没饭吃、没地方住、没人帮她。现在怕的是——如果她回去了,林小禾一个人能不能撑住。
“林小禾。”她开口。
“嗯。”
“如果你一个人在,你会怕吗?”
林小禾沉默了很久。
“会吧。”她说,“但怕也要。你教我的。”
宋春晓没再说话。她转过头,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心里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
我怕的不是你不在了。我怕的是你太像我了,像我一样一个人扛所有的事,像我一样不敢靠任何人。
但这句话她没说。因为说出来也改变不了什么。有些路,就是得一个人走。
公交车在地铁站停了下来。两个人下了车,换地铁。地铁里人很多,宋春晓这次没有被挤得贴在门上,她学会了往车厢中间走,那里空间大一些。林小禾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抓着吊环,一只手在刷手机。
“宋春晓,你看这条评论。”林小禾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个粉丝的留言:“外婆今天出门了吗?有没有迷路?”
“你告诉她的?”宋春晓问。
“我就说了一句‘外婆今天一个人出门了’,没说去哪。”
宋春晓想了想:“你跟她们说,没迷路。”
林小禾低下头打字。过了一会儿,她举起手机给宋春晓看,她已经发了一条新动态:“外婆说:没迷路,找到了一个好厂,老板是女的,击了掌。”
评论区秒回:
“外婆太酷了!”
“击掌谈判法,学会了!”
“女老板+女设计师+女主播,这是女性联盟啊!”
“秋棠必火!”
宋春晓看了几秒钟,把手机还给林小禾。
“她们说‘必火’是什么意思?”
“就是一定会火的意思。”
“火是什么意思?”
“就是出名。”
“出名有什么用?”
“出名了就有更多人买我们的衣服。”
“哦。”
沉默了两秒。
“那火吧。”宋春晓说。
林小禾看着她一本正经地说出“那火吧”三个字,忍不住笑了出来。地铁里的人不知道这个戴棒球帽的女孩在笑什么,但看到她笑,也忍不住跟着笑了。
笑是会传染的。
宋春晓没有笑。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但林小禾看到了。她看到了,但没有说。有些东西不说出来,比说出来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