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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来自1988》 · 顾名吖

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02

宋春晓来的一周后,“秋棠”接到了第一笔订单。

不是网上的订单,是隔壁老太太的。

那天早上林小禾正在刷牙,听到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隔壁那位头发花白、永远穿着同一件深蓝色外套的老太太。林小禾住了三年,跟她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每次在楼道里碰到,老太太都是点点头就过去了,从不多说一个字。

今天不一样。老太太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条深灰色的羊毛裙。

“你那个表姐在家吗?”老太太往屋里张望。

林小禾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宋春晓。上次宋春晓找老太太认字,说自己是从乡下来的远房表姐,老太太信了。

“在。您找她有事?”

“这条裙子,我想让她帮我改改。”老太太把塑料袋递过来,“腰围大了,穿不住。我跑了三条街的改衣店,都说太老了不改。我看你表姐在门口晾的那件牛仔外套,改得挺好,想让她试试。”

林小禾接过塑料袋,把裙子抽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做工很讲究的羊毛裙,面料是含毛量很高的精纺羊毛,颜色是深灰色带细密的暗纹,腰部有一排精致的暗扣。裙子不旧,但款式明显是很多年前的了——腰线很高,裙摆很长,不是现在流行的样子。

“阿姨,您这裙子买了很久了吧?”

“买了二十年了。”老太太说,“我老伴在世的时候给我买的,一直没舍得穿。现在想穿了,腰围大了。”

林小禾拿着裙子走进屋,宋春晓正在缝纫机前做那件烟灰色衬衫的第二版。她接过裙子,翻过来看了看里面的缝边和标签,又摸了摸面料。

“能改。”宋春晓说,“改腰围就行,其他地方不用动。”

“多少钱?”老太太问。

宋春晓看了林小禾一眼。林小禾用口型说了一个字:收。

“三十。”宋春晓说。

林小禾瞪大了眼睛。三十?她去改衣店改一条裤脚都要二十,改腰围至少要五六十。宋春晓报三十,简直是友情骨折价。

老太太显然也觉得便宜:“三十?你确定?”

“确定。明天下午来拿。”

老太太走了以后,林小禾关上门,转身看着宋春晓。

“三十?你认真的?”

“认真的。”

“你知道外面改衣店改腰围多少钱吗?”

“不知道。我没去过改衣店。”

“那你怎么知道收三十?”

“猜的。我觉得三十她愿意付,我也愿意。两头都合适。”

“你觉得?”

“嗯。价格这个东西,不是越高越好,也不是越低越好。是两头都觉得合适最好。”

林小禾张了张嘴,又一次被宋春晓的逻辑打败了。她发现宋春晓这个人做事不按市场规律来,按的是“你觉得合适我觉得合适那就合适”的规律。这套规律在小范围里确实管用,但要做大做强就不行了。

可转念一想,“秋棠”现在不就是个小范围吗?一间出租屋,两个人,一台缝纫机。跟老太太做邻居,做她一个人的生意。这个阶段,确实不需要什么复杂的定价模型,三十块钱,双方都觉得合适,够了。

“行,三十。但你以后接正经订单不能这么便宜。”

“什么叫正经订单?”

“就是网上的单子,不是隔壁老太太的。”

“网上的单子怎么定价?”

“至少三百起步。”

宋春晓想了想:“行。那正不正经你说了算。你觉得正经就正经,你觉得不正经就不正经。”

林小禾觉得这句话哪里怪怪的,但懒得细想。

老太太的裙子,宋春晓用了不到一个小时就改完了。

她没拆腰线,而是在裙子内侧加了两条松紧带。不破坏原来的版型,同时让腰围缩了四公分,穿上去服服帖帖,一点都看不出来改过的痕迹。

“你怎么想到加松紧带的?”林小禾在旁边看完了全过程。

“这种老款羊毛裙,版型是好的,面料的垂感也好。拆了腰线重新缝,面料的纹路就对不上了,穿上去会拧着。加松紧带是最简单的办法,不破坏面料,以后老太太要是胖了,还能拆了再调。”

“你连人家以后会胖都想到了?”

“人老了都会胖。不是胖,是代谢慢了。跟老太太住了三年,这你都不知道?”

林小禾被噎住了。确实,她跟老太太住了三年,不知道老太太姓什么,不知道老太太老伴去世了,不知道老太太有一条买了二十年没舍得穿的羊毛裙。宋春晓来了不到十天,这些全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老太太老伴去世了?”

“她自己说的。找她认字那天说的。”

“她还跟你说什么了?”

“说她儿子在上海,一年回来一次。说她每个月的退休金三千八,够花。说楼下那只鸡是四楼的老张养的,吵了她三年,现在习惯了,听不见还睡不着。”

林小禾沉默了。她突然觉得自己这三年白住了。她以为邻居就是点头之交,不用知道对方叫什么、家里几口人、子过得好不好。但宋春晓告诉她,邻居是你每天都会见到的人,了解他们不花什么力气,就是多说几句话的事。

“你是什么时候跟她聊这些的?”

“你睡觉的时候。我睡不着,就出去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碰到她了。”

“凌晨你站楼道里?”

“嗯。看星星。”

“这里能看见星星?”

“能。要等所有灯都灭了。等到凌晨两点以后,关掉屋里所有的灯,站到楼道尽头的窗户边上,能看到很多。”

林小禾觉得自己跟宋春晓活在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她每天刷手机刷到凌晨一两点,然后倒头就睡,从来没想过关掉所有的灯,站到楼道尽头的窗户边上看星星。她觉得这种事情是电视剧里的人才会做的,真实生活里没有人会这样做。

但宋春晓会。一个从1988年穿越来的人,在这个光污染严重的城市里,找到了看星星的地方。

第二天下午,老太太来取裙子。

她在屋里试了一下,对着墙上那面小镜子左看右看,摸着那条改好的腰线,眼眶突然红了。

“怎么了阿姨?”林小禾吓了一跳。

“没事。”老太太擦了擦眼角,“我就是想,要是老头子还在,看到我穿上这条裙子,不知道会说啥。”

宋春晓在旁边没说话。她转身从缝纫机的抽屉里拿出一细针和一轴白线,蹲下来,在老太太的裙摆内侧缝了一个小小的标记——一个“春”字,小得几乎看不见。

“这是什么?”老太太低头看。

“我的标记。”宋春晓说,“以后这条裙子哪里坏了,你拿来,免费修。”

老太太看了看那个小字,又看了看宋春晓,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三十块钱,放在缝纫机上。

“姑娘,你手艺好,心也好。以后我这老婆子有什么衣服要改,都来找你。”

“行。”

老太太走了以后,林小禾拿起那三十块钱,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这是‘秋棠’的第一笔收入。”她说。

“嗯。”

“三十块钱。”

“嗯。”

“你上次说三百二十七是你全部家当,现在加三十,三百五十七了。”

“嗯。”

“你能不能多说一个字?”

“能。”

林小禾看着她,气得想笑。

“宋春晓,你就没有什么感想吗?这是你在这个时代挣的第一笔钱。虽然只有三十块,但这是你凭手艺挣的。你不觉得很了不起吗?”

宋春晓想了想。

“没什么了不起的。改一条裙子,一个小时。我以前在厂里,一天做二十件衣服,每件挣八毛,一天十六块。比现在挣得多。”

林小禾愣了一下。她忘了宋春晓在那边是一个熟练工,一天做二十件衣服,每件挣八毛。她来这边改一条裙子收三十块,听起来不少,但换算成那边的购买力,可能还不如她在厂里挣得多。

“那你还改?”

“改。不是因为钱。”

“因为什么?”

“因为那条裙子。”宋春晓说,“老太太说是她老伴买的,买了二十年没舍得穿。她想穿上它,但穿不上了。我帮她穿上。”

林小禾看着她,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旧的东西。不是老土,是那种“手工活不只是为了挣钱”的旧。她也缺钱,她也需要钱,但她改那条裙子的时候,想的不是“这单能挣三十块”,而是“这裙子放了二十年了,她想穿上”。

这种想法,在这个年代,太旧了。旧得像一件打了补丁还舍不得扔的衣服。但林小禾觉得,这件衣服很好看。

“宋春晓。”

“嗯。”

“你知道你最大的本事是什么吗?”

“做衣服。”

“不是。你最大的本事是让每件衣服都有故事。老太太的裙子有故事,你改的那件牛仔外套有故事,你给我做的那件衬衫也有故事。现在的人买衣服,买的是款式、是牌子、是拍照好不好看。但买你的衣服,买的是故事。”

宋春晓低下头,把手里的线头仔细地收好。

“故事不值钱。衣服值钱。”

“故事才值钱。没有故事,你那件衬衫就是一块米白色的布。有了故事,它是‘外婆用盘子画领口、拆了十二遍线、在批发市场挑了三个小时布’的那件衬衫。这就值钱了。”

宋春晓抬起头看着林小禾。

“你适合做生意。”

“我适合吹牛。”

“吹牛也是生意的一部分。”宋春晓说,“我以前摆摊的时候,隔壁那个卖袜子的,袜子质量不如我,但他卖得比我好。因为他会吹。他说他的袜子是‘棉中贵族’,穿了不臭脚。我只会说‘纯棉的,十块钱三双’。”

林小禾笑了出来:“所以你是吃了不会吹牛的亏?”

“嗯。所以你现在负责吹,我负责做。分工明确。”

“行。我负责吹,你负责做。咱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把‘秋棠’吹成中国第一女装品牌。”

宋春晓没接话,低下头继续缝衬衫。

林小禾觉得她嘴角好像翘了一下。

那天晚上,林小禾把老太太取裙子的过程剪成了一条短视频。她给视频配了一句话:“外婆的第一单生意,是隔壁的一条二十年前的羊毛裙。收费三十块,送了终身免费保修。”

视频发出去后,评论区比以往任何一条都温柔。

“看到红了眼眶,我也哭了。”

“二十年的裙子,终于穿上身了。”

“外婆缝的那个‘春’字,是最好的售后。”

“三十块不贵,但这份心意值三万。”

“这就是手工活的意义,不是钱能衡量的。”

林小禾一条一条地翻着评论,眼眶有点热。

宋春晓坐在缝纫机前,做完了第三件衬衫。她把衬衫叠好,放进一个透明的袋子里,在袋子上用记号笔写了一个字——“样”。

“这个‘样’是什么意思?”林小禾问。

“样品的样。这件是定版的,以后就按这个版型做大货。”

“那之前那两件呢?”

“那两件是试版,拆了重做的。这件才是能用的。”

“你做了三件,拆了两件,才做出一件能用的?”

“嗯。以前在厂里,一个新版型要做五六遍才能定版。三遍就定下来,算快的了。”

林小禾看着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衬衫,突然觉得做衣服这件事比她想象的难得多。她以为宋春晓坐下去踩两下缝纫机衣服就出来了,但其实不是。她要先画图,再打版,再用便宜的布料试做,试完了拆,拆完了改,改完了再做。一件衣服从图纸到成品,要经过十几道工序,每一道都要花时间和心思。

这不是做衣服,这是在做一件能穿在身上的作品。

“宋春晓。”

“嗯。”

“你累不累?”

“不累。”

“我问你累不累,不是问你做衣服累不累。是问你,从那边过来以后,累不累。”

宋春晓停下手里的活,沉默了几秒钟。

“累。”她说,声音很轻,“有时候半夜醒了,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看到窗帘外面是黑的,以为还在那边。伸手摸一下沙发,不是那边的木板床,才想起来已经过来了。”

林小禾没说话。

“但累也没用。”宋春晓继续说,“累又不能把我送回去。那就继续活。活的时候不想这些。”

林小禾看着她,突然想起那条裙子。那条宋春晓缝了好几天、一直没给任何人看的碎花裙子。她想起宋春晓说过,那条裙子是给她拍的,拍完以后归她。但她从来没见宋春晓穿过,也没见她挂出来过。那条裙子一直叠好放在缝纫机下面的抽屉里。

“宋春晓,那条碎花裙子你到底打算给谁?”

宋春晓的手顿了一下。

“给秋棠的。”她说。

林小禾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你不是说给我拍视频用的吗?”

“那是骗你的。怕你知道了心里不好受。”

“那你现在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裙子快做好了。做好了就没法骗了。”

林小禾看着宋春晓,看着她低下去的头,看着她手里那细细的针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她觉得自己的鼻子很酸,眼睛很热,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问:你给秋棠做了裙子,那秋棠穿不上了,怎么办?

但她没问。

因为她知道答案。宋春晓会给秋棠做一辈子裙子。从一岁做到三十七岁,做到秋棠再也穿不上了为止。

哪怕秋棠在另一个时空里。

哪怕她做的这些裙子,秋棠一件都收不到。

她还是会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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