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从九天垂落。
像一柄没有锋刃的剑,悬在青泥宗山门之上。
那道冰冷声音传遍群山。
“天律台令。”
“下界青泥宗,私动天籍副律,疑涉旧律余孽。”
“三后,天使降临,查问众生。”
话音散去。
金光却没有立刻消失。
它在云层之间停了很久,像一只从天上睁开的眼,冷冷看着山门前所有人。
七十三名矿奴脸色惨白。
青泥宗弟子纷纷跪倒。
几位赶来的长老更是神情大变,连头都不敢抬。
只有沈弃站着。
不是他胆子大。
是他有点跪不下去了。
从拜天台到现在,他已经跪够了。
他看着那缕金光,掌心初律之痕一阵阵发烫。
像在提醒他。
这事,是他惹出来的。
不对。
也不能全算他惹的。
赵家写了那条律。
天上人给了赵家副册。
矿奴被压了这么多年。
他只是把“不得”改成了“可修”。
可偏偏就是这两个字,让九天看了下来。
沈弃忽然觉得挺讽刺。
矿奴被废灵、罚入矿山的时候,九天没看见。
赵家私藏天赐剑纹的时候,九天没看见。
赵家供奉偷袭一个杂役的时候,九天也没看见。
可他改了两个字。
九天立刻看见了。
天上这眼睛,长得真会挑。
陆青山脸色极沉。
他站在山门前,望着那道金光,久久没有说话。
陈老也沉默着。
白衣天使脸色比任何人都难看。
因为这不是普通天令。
这是天律台令。
而且里面说的是:
查问众生。
不是查沈弃一个人。
也不是查赵家。
是查青泥宗、查赵氏牧地、查所有和此事有关的人。
白衣天使也在其中。
他原本想拿沈弃的秘密向上邀功。
可现在,事情已经越过他,直接捅到了天律台。
这就不再是功劳。
是灾。
金光终于散去。
天穹重新合拢。
可所有人都知道,三后,会有人从那里下来。
陆青山转身,看向沈弃。
他的眼神很复杂。
沈弃也看着他。
“宗主。”
陆青山道:
“你听见了。”
沈弃点头。
“听见了。”
“天律台三后到。”
“嗯。”
“你打算怎么办?”
沈弃沉默了一下。
然后很认真地说:
“能跑吗?”
七十三名矿奴:“……”
几位长老:“……”
陆青山:“……”
陈老倒是不意外。
这确实像沈弃会说的话。
白衣天使冷笑:
“天律台令已下,你还想跑?”
沈弃看向他:
“我就是问问。万一你们天上办事也有漏洞呢?”
白衣天使道:
“天律台一旦锁定,三内,方圆千里都会被天律镜照住。你逃到哪里,都一样。”
沈弃叹气。
“那就是不能跑。”
白衣天使道:
“不能。”
沈弃又问:
“能装死吗?”
白衣天使冷冷看着他。
沈弃点头。
“看来也不能。”
陆青山忍不住道: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胡说?”
沈弃抬头看他:
“宗主,那你说怎么办?”
陆青山沉默。
他是青泥宗宗主。
按理说,这种时候该由他拿主意。
可现在这件事,已经远远超出了青泥宗能处理的范围。
赵家、魔门、白衣天使、旧门、天律台。
任何一方,都不是青泥宗能随便得罪的。
几位长老这时也赶了过来。
大长老李松鹤脸色阴沉,开口便道:
“宗主,此子不能留。”
山门前一静。
沈弃抬头看向他。
李松鹤看都没看沈弃,只盯着陆青山。
“天律台令已经落下,若三后他们见到沈弃仍在青泥宗,必然认定我宗包庇旧律余孽。”
另一名长老也点头:
“大长老说得不错。沈弃本就只是杂役,因他一人牵连全宗,实在不值。”
“赵家来信要人,天律台又要查问,不如先将他交给白衣天使,由天使大人带走。这样我青泥宗至少还能说自己不知情。”
“还有这些矿奴,也不能留在山下。赵家已经问罪,若让他们留下,青泥宗便是明着和赵家撕破脸。”
“宗主,三思啊!”
一句句落下。
七十三名矿奴脸色越来越白。
他们刚刚站起来。
还没站稳,就又被人推回了风雨里。
沈弃看着这些长老,倒没有多愤怒。
因为他早就猜到了。
青泥宗不是他的家。
更不是这些矿奴的家。
青泥宗有自己的山门、传承、弟子、灵脉。
对他们来说,沈弃和矿奴都是麻烦。
把麻烦丢出去,才是最简单的办法。
李松鹤终于看向沈弃,声音冷漠:
“沈弃,你若真念青泥宗收留你十二年,便该自己站出来,莫要牵连宗门。”
沈弃听笑了。
“收留我十二年?”
李松鹤皱眉。
沈弃问:
“我是白吃白住了十二年吗?”
李松鹤冷声道:
“你本是弃婴,若非青泥宗,你早死在泥沟里。”
沈弃点点头。
“这话也对。”
他抬起头,认真道:
“可我这些年劈柴、喂猪、倒夜香、挑水、洗剑坪、修山道,也没少活吧?”
李松鹤脸色微沉。
沈弃继续道:
“宗门养了我,我也给宗门了十二年杂役。要说恩,我认。要说我是白捡一条命,就得为宗门去死。”
他笑了笑。
“这账不太对。”
李松鹤怒道:
“放肆!”
沈弃看着他:
“我只是算账。”
李松鹤还想说话,陆青山抬手制止。
陆青山看着沈弃,沉声道:
“沈弃,若我让你走,你能去哪?”
沈弃沉默。
这就是问题。
他走不了。
赵家在山下。
天律台在天上。
魔门姜红烛在外面等他还账。
旧门在后山等他还债。
天下很大。
好像哪里都没有他的路。
沈弃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以前在柴房的时候,天天想着下山。
现在真的站到了山门前,却发现山外更大,也更窄。
因为到处都是规矩。
到处都是籍。
而他无籍。
李松鹤冷声道:
“宗主,还犹豫什么?此子已成祸端,趁天律台未至,先交给天使大人,才是上策。”
白衣天使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但他的意思很明显。
他愿意带走沈弃。
至于带走之后,是审问、囚禁,还是献给九天,那就是他的事。
陈老这时淡淡开口:
“他不能走。”
李松鹤看向陈老,强压怒意:
“陈老,后山之事我等敬你,可此事关乎全宗生死,不是你一句不能走便能挡下。”
陈老道:
“他若走,旧门会开。”
李松鹤脸色一变。
其他长老也安静下来。
后山旧门他们已经见过。
哪怕只是远远见过,也能感觉到那东西的可怕。
陈老继续道:
“旧门若开,青泥宗不用等天律台,今就会没。”
这句话比任何劝说都有效。
李松鹤脸色难看。
白衣天使眼神也沉了下去。
这就是沈弃现在最诡异的地方。
交出去,可能死。
留下来,也可能死。
但若强行带走,后山旧门可能立刻动。
陆青山深吸一口气。
“所以,他必须留在青泥宗。”
李松鹤急道:
“宗主!”
陆青山抬手。
“此事已定。”
几位长老脸色都不好看。
可陆青山毕竟是宗主。
再加上陈老在场,他们不好强行反对。
李松鹤退了一步,却又指向山门下的矿奴。
“那他们呢?”
七十三名矿奴同时抬头。
李松鹤道:
“沈弃暂且不能走,可这些赵家矿奴绝不能入宗。若收留他们,便是明着庇护赵家逃奴。”
白发老者脸色一白。
其他矿奴也都神情紧绷。
他们刚刚站起。
可山门仍在他们面前。
那道门,不一定会开。
陆青山没有立刻回答。
他也在权衡。
青泥宗若收这些矿奴,麻烦会更大。
可若不收,沈弃刚改的那条律,刚站起来的这些人,就会被赵家重新抓回去。
沈弃忽然开口:
“不入宗。”
众人看向他。
白发老者脸色一黯。
沈弃看向那些矿奴。
“你们不入青泥宗。”
李松鹤神情稍缓。
可下一刻,沈弃又说道:
“在山脚扎营。”
李松鹤脸色一沉:
“沈弃!”
沈弃看向陆青山:
“宗主,他们不进山门,不算青泥宗弟子。赵家问起来,你可以说他们只是逃到青泥山脚,宗门还没来得及处理。”
陆青山皱眉。
“这只是拖延。”
“对。”
沈弃道:
“拖三。”
陆青山眼神微动。
三后,天律台降临。
到那时,赵家的事、青泥宗的事、矿奴的事,都会被卷进去。
现在做什么决定都可能错。
那不如拖。
沈弃继续道:
“这三里,青泥宗不收他们,但也不赶他们。若赵家来要人,就说等天律台查问。”
陆青山沉思。
这个办法并不完美。
但已经是眼下最好的办法。
既没有明着收留赵家矿奴,也没有将他们交出去。
把问题拖给天律台。
李松鹤冷声道:
“你倒是会算。”
沈弃点头:
“穷人不算账,活不到今天。”
李松鹤还想说什么,陆青山已经开口:
“便如此办。”
“宗主!”
“我说,便如此办。”
陆青山声音沉了下来。
李松鹤只能闭嘴。
山门前,那些矿奴眼中重新亮起一点光。
白发老者颤声道:
“多谢宗主,多谢沈小哥。”
沈弃看着他:
“我说了,别拜。”
白发老者刚要跪,又硬生生停住。
沈弃松了口气。
“你叫什么?”
白发老者一怔。
“老朽原名周拙,赵家矿册里唤作七十九号。”
沈弃皱眉。
“七十九号?”
周拙低声道:
“入矿山之后,赵家不许我们用原名。”
沈弃眼神冷了下来。
不给用名字。
只给编号。
这比杂役还不如。
他看着周拙:
“那以后叫周拙。”
周拙嘴唇一颤。
“是。”
沈弃又看向其他矿奴。
“你们也一样。”
“记得自己名字的,用自己的名字。”
“不记得的,自己重新取一个。”
众人怔怔看着他。
沈弃道:
“人总得有个名字。”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也顿了一下。
因为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名字也不被命册所收。
册中无此。
莫录。
不可名。
他这个无籍之人,居然在让别人找回名字。
这世道真怪。
掌心初律轻轻发热。
像是记下了这一幕。
白衣天使看着这一切,眼神越来越冷。
他忽然道: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沈弃看向他。
白衣天使道:
“你在聚众。”
沈弃皱眉:
“他们就七十三个人,还大多受伤。”
白衣天使冷笑:
“今七十三,明七百三,后七千三。”
沈弃沉默。
白衣天使继续道:
“无籍之人一旦知道有人替他们改律,就会聚来。到时,你便不是一个杂役。”
“你会变成旗。”
沈弃脸色微变。
旗。
这个字很轻。
却重得吓人。
人可以跑。
旗不行。
旗一旦立起来,就会有人跟着走。
也会有人来砍。
沈弃不想做旗。
他只是想活。
可白衣天使的话,让他意识到一个更麻烦的事实。
那条被他改过的律,已经不是他自己的事了。
它像一声响。
传出去了。
就收不回来了。
陈老也看向沈弃。
“他说得没错。”
沈弃苦笑。
“您也这么说?”
陈老道:
“你得知道。”
沈弃看着山下那些矿奴。
他们很狼狈。
但眼里有光。
这种光让人害怕。
因为它会把沈弃照出来。
照到所有人眼前。
沈弃深吸一口气。
“那就先不立旗。”
他看向周拙等人。
“你们记住,这三,谁都不要说是跟着我。”
周拙急道:
“可是……”
沈弃打断他:
“没有可是。”
他声音不大,却很认真。
“你们不是我的人。”
“你们是自己逃出来的人。”
“你们不是因为我才想活,是你们自己想活。”
“我可以让你们暂时留在山脚,但我不会替你们决定以后去哪。”
矿奴们沉默下来。
沈弃继续道:
“如果三后我死了,你们也别给我报仇。”
“能跑就跑。”
“能活就活。”
“能修炼就继续修炼。”
他停了一下,笑了笑。
“我花三年寿命改出来的两个字,你们别浪费。”
周拙眼眶一下红了。
他没有跪。
只是低下头,双手紧紧握拳。
“是。”
七十三人陆续低头。
“是。”
这一声不响亮。
甚至很虚弱。
却比刚才跪拜更让沈弃心里发沉。
因为他们没有跪。
他们站着回答了他。
掌心初律又热了一下。
这一次,沈弃清楚地感觉到,那条律更稳了。
凡无籍之民,可修。
不是因为天籍副册认可它。
也不是因为赵家认可它。
而是因为有人信了它。
沈弃心里忽然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规矩到底是什么?
是写在册上的字?
还是有人愿意照着活下去的东西?
他不敢细想。
细想又要短命。
山下矿奴被暂时安置在青泥山脚废弃驿站。
青泥宗没有收他们入宗。
但给了一些伤药和粗粮。
这已经是陆青山能让出的最大一步。
赵家很快又派人来交涉。
陆青山只回了一句话:
天律台三后查问,此前,青泥宗不交人,也不收人。
赵家使者气得脸色铁青,却不敢在天律台令落下之后强行攻山。
他们只能退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三后,天律台一到,所有账都会一起算。
黄昏时分。
后山草庐。
沈弃躺回床上,像一条快晒的鱼。
他是真的撑不住了。
这一,他下山见矿奴,处理赵家来信,听长老吵架,最后还被陈老灌了两碗苦药。
比昨夜逃命还累。
陈老坐在桌边整理青灯。
青灯火苗比早晨稍亮了一点。
沈弃看着它,问:
“陈老,这灯还能用吗?”
陈老道:
“能。”
“什么时候能恢复?”
“看它心情。”
沈弃一怔。
“灯也有心情?”
陈老看他一眼。
“你手上那些东西都有,灯为什么不能有?”
沈弃觉得无法反驳。
他又问:
“姜红烛还在山下?”
陈老道:
“在。”
“她没走?”
“没有。”
“她还想什么?”
陈老淡淡道:
“等你还账。”
沈弃闭上眼。
头疼。
人情债、名债、律债、天债、姜红烛的伞债。
他现在浑身上下,可能只有账最多。
过了一会儿,沈弃忽然问:
“陈老,天律台很可怕吗?”
陈老手上动作顿了顿。
“可怕。”
“比赵家供奉可怕?”
“赵家供奉在天律台面前,连跪着说话的资格都未必有。”
沈弃睁开眼。
“这么夸张?”
陈老道:
“天律台管的不是人。”
沈弃皱眉:
“那管什么?”
陈老看向窗外的天。
“管规矩。”
沈弃沉默。
管人的人很可怕。
管规矩的人更可怕。
因为他们你,不一定因为你错。
而是因为你不合规矩。
他现在最不合规矩。
无籍。
执笔。
改律。
聚无籍人。
随便哪一条,都够死几次。
沈弃叹气:
“三后,我是不是大概率要没?”
陈老道:
“是。”
沈弃等了一会儿。
“您不安慰一下?”
陈老道:
“你想听假的?”
沈弃想了想。
“算了。”
陈老把青灯放回桌上。
“这三,你要做三件事。”
沈弃立刻警惕。
“还做?”
陈老道:
“不做,你必死。”
沈弃坐起一点。
“哪三件?”
陈老竖起一手指。
“第一,养伤。”
“这个我喜欢。”
“第二,炼化赵玄剑魄。”
沈弃低头看向右手。
名债收来的那道剑魄,还沉在他丹田气旋里。
他能感觉到,却不会用。
“炼化之后呢?”
陈老道:
“你至少能多一分自保之力。”
沈弃点头。
“第三呢?”
陈老沉默片刻。
“入旧门。”
沈弃脸色瞬间垮了。
“不去。”
陈老道:
“必须去。”
“为什么?”
陈老看着他。
“天律台来之前,你要知道他们怕什么。”
沈弃一怔。
“他们怕什么?”
陈老望向后山旧碑方向,声音低沉:
“旧律。”
“但你现在对旧律知道得太少。”
“他们问什么,你答不上来。”
“他们怎么你,你也不知道怎么躲。”
“你手里有笔,却不会写。”
“你身上有律,却不知道怎么用。”
陈老看向沈弃:
“所以,你必须再进一次旧门。”
沈弃沉默很久。
“里面有个井。”
陈老点头。
“我知道。”
“还有铁链。”
“嗯。”
“还有东西叫我还债。”
“嗯。”
沈弃看着他:
“您听完不觉得这地方该离远点吗?”
陈老道:
“我守了它这么多年,就是为了离它近点。”
沈弃无言。
疯子。
这老头果然也是疯子。
陈老继续道:
“明入门,我陪你到门口。”
沈弃问:
“门口之后呢?”
陈老道:
“你自己走。”
沈弃躺回床上。
“那我今晚多吃点。”
陈老道:
“可以。”
沈弃闭上眼,喃喃道:
“要是死在里面,至少不饿。”
陈老看着他,眼神微微一动。
他没有说话。
草庐里安静下来。
外面夜色渐深。
沈弃睡着前,掌心初律微微发热。
他似乎又看见了那七十三名矿奴。
他们在山脚废驿里围着火坐下。
有人重新念起自己的名字。
有人试着吐纳。
有人因为吸入第一缕灵气而哭出声。
而在更远处,赵氏牧地内,有更多无籍之人抬起头。
他们还不知道是谁改了律。
但他们知道。
有一条锁,松了。
沈弃在半梦半醒间听见一声很轻的响动。
像笔落在纸上。
又像火种落进泥里。
随后,他脑中浮现出一句话。
初律有民,旧债再启。
沈弃猛地睁眼。
“又来?”
草庐里没人回答。
只有窗外后山深处,那道旧门方向,隐隐传来铁链拖动的声音。
哗啦。
哗啦。
哗啦。
像有什么东西,已经等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