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的夜,彻底乱了。
雨幕之中,警钟声一声高过一声。
承天祠出事。
天籍楼被闯。
赵玄剑魄被夺。
天籍副律被改。
这四件事随便拎出一件,都足够赵家震怒。
现在四件事全都发生在一夜之间。
而罪魁祸首,是一个青泥宗杂役。
一个昨之前,连名字都不值得赵家多看一眼的杂役。
沈弃被姜红烛拎着,在赵家屋脊上一路狂掠。
风雨迎面打来。
他脸色惨白,右手垂在身侧,掌心笔纹暗淡得几乎看不见。
丹田里的气旋也虚弱得像快熄灭的灯。
刚才在天籍楼里改掉那两个字,几乎抽了他所有力气。
削寿三年。
锁魂七被青灯挡下。
天籍追名被黑痕挡下。
听起来像他赚了。
可只有沈弃自己知道,那一笔落下的时候,像有人从他骨头里硬生生刮走了一层东西。
他现在很冷。
冷得连牙齿都有点打颤。
姜红烛察觉到了,低头看了他一眼。
“撑住。”
沈弃有气无力道:
“撑着呢。”
“你看起来不像。”
“那是因为我比较谦虚。”
姜红烛红伞往后一挡。
嗖嗖嗖!
三道灵箭从雨幕里射来,撞在伞面上。
本就裂开的红伞再次震动,伞骨发出细微脆响。
姜红烛闷哼一声,身形微微一晃。
沈弃脸色一变。
“你也快撑不住了?”
姜红烛笑了笑:
“怎么,心疼我?”
沈弃认真道:
“主要是你撑不住,我会摔下去。”
姜红烛差点想把他丢出去。
“你这张嘴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能。”
“说。”
沈弃想了想:
“姜姑娘,你现在要是能带我活着出去,我以后发财了,给你买把新伞。”
姜红烛笑道:
“那我要金丝骨、赤鸾羽、南海鲛绡面的。”
沈弃沉默片刻。
“我收回刚才的话。”
“晚了。”
姜红烛红伞一旋,带着他落到一座偏院墙头。
前方就是赵家外墙。
墙外,便是赵氏牧地边缘的乱石林。
只要出了墙,再借雨夜和青灯遮掩,未必不能逃。
可赵家显然也知道这一点。
外墙之上,已经站满了赵家修士。
一排排灵弩对准夜空。
墙下阵纹亮起,形成一层淡金色光幕。
赵家护族阵。
沈弃看了一眼,心里一沉。
“这墙不好过啊。”
姜红烛道:
“所以要快。”
“怎么快?”
她看向他。
沈弃脸色一变。
“你又看我什么?”
姜红烛道:
“天籍楼禁制你能开,赵家护族阵也许也能开。”
沈弃差点骂人。
“我是人,不是万能钥匙!”
姜红烛笑道:
“无籍之人嘛,总得有点用。”
沈弃低声道:
“你们这些人真现实。”
姜红烛把他放在墙角阴影里,抬手撑住红伞,挡住远处灵识扫视。
“你有十息时间。”
沈弃问:
“十息之后呢?”
姜红烛看了一眼快要追来的赵家修士。
“我们就会被围。”
沈弃深吸一口气,站到外墙阵纹前。
淡金色光幕流转不休。
和天籍楼的禁制不同。
护族阵更凶。
它不是识别。
是镇压。
沈弃刚靠近,光幕便浮现出一行金字:
非赵氏血脉,不得越墙。
沈弃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
“又是不得。”
他现在对这两个字很敏感。
不得私修。
不得入门。
不得越墙。
好像这世上所有规矩,都喜欢先写一句“不得”。
谁写的?
又凭什么?
他抬起右手。
掌心笔纹微微一亮,又很快暗下去。
沈弃皱眉。
灵力不够。
刚才改律耗得太狠,现在连虚笔都凝不出来。
他回头看向姜红烛。
“有没有补灵气的东西?”
姜红烛抬手丢来一枚红色丹药。
“吃。”
沈弃接住,闻了闻。
药香里带着一点血气。
他警惕问:
“这什么?”
“回灵丹。”
“正经吗?”
“魔门的。”
沈弃表情复杂。
“那就是不太正经。”
姜红烛道:
“吃不吃?”
远处脚步声越来越近。
赵家追兵已经越过屋脊。
沈弃咬牙,把丹药吞了。
丹药入腹,瞬间化作一团滚烫热流。
不是普通灵气。
更像一团火,带着一股霸道血气,强行冲入经脉。
沈弃疼得脸色一白。
“你这丹药劲儿挺大啊!”
姜红烛道:
“魔门丹药,见效快。”
“副作用呢?”
姜红烛眨了眨眼:
“也快。”
沈弃:“……”
他就知道。
不过此刻顾不上那么多。
丹药的灵气灌入丹田,气旋重新转动。
黑气也被短暂催起。
掌心笔纹亮了起来。
沈弃没有试图改整座护族阵。
他没那个本事。
也没那个时间。
他盯着那行金字:
非赵氏血脉,不得越墙。
他不需要把规矩彻底改掉。
只要给自己开一道缝。
虚幻黑笔在指间凝出。
比在天籍楼里更淡。
像一支快要消散的影子。
沈弃咬牙,在“不得”二字旁边补了一小笔。
不是改成“可得”。
也不是抹掉。
而是在后面添了两个小字:
无籍。
于是那行字变成了:
非赵氏血脉,不得越墙。无籍。
这句看着很怪。
像不通顺。
可旧笔落下后,光幕明显停顿了一瞬。
阵法似乎开始判断。
非赵氏血脉,不得越墙。
可无籍者,不在血脉册中。
既不属于赵氏。
也不属于非赵氏。
阵法卡住了。
沈弃眼睛一亮。
有用!
他不是改律。
是在钻空子。
泥里混出来的人,别的不一定会,钻空子很会。
金色光幕微微一颤,裂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
沈弃大喜。
“走!”
姜红烛抓住他,红伞一收,化作一道红影掠向裂缝。
可就在两人即将穿过光幕时,一声怒喝从身后炸响。
“拦住他们!”
灰衣供奉来了。
承天印悬在他头顶,金光压得雨水倒卷。
赵家家主紧随其后,脸色阴沉如水。
几十名赵家修士从四面八方涌来。
灵弩齐发。
箭雨破空。
姜红烛红伞撑开,挡住大半。
但伞面已经破损严重。
一支灵箭穿透伞面,擦着她肩头飞过,带出一道血痕。
沈弃脸色一沉。
“你受伤了。”
姜红烛道:
“小伤。”
她话音刚落,灰衣供奉的承天印已经砸来。
金光化作一座小山,直压两人头顶。
姜红烛眼神一冷,红伞翻转,伞骨中竟飞出十三枚细小红钉。
红钉钉入虚空,形成一座血色小阵。
承天印落下。
轰!
血阵碎了九枚红钉。
红伞伞面彻底裂开。
姜红烛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
沈弃被震得眼前发黑。
但他死死抓住姜红烛的手腕,没有让她被轰飞出去。
灰衣供奉眼神森冷:
“姜红烛,你魔门真要与赵家为敌?”
姜红烛擦了擦嘴角血,笑道:
“说得像我不与你们为敌,你们就喜欢我似的。”
灰衣供奉冷哼:
“留下沈弃,我放你走。”
姜红烛看了一眼沈弃。
“你听见了?”
沈弃点头:
“听见了。”
“怕我把你卖了?”
沈弃想了想:
“有点。”
姜红烛笑了。
“诚实。”
沈弃叹气:
“被卖多了,谨慎一点正常。”
姜红烛忽然把他往身后一推。
“那你可看好了。”
沈弃一愣。
姜红烛抬起破损的红伞。
伞面裂开处,红光如血。
她眼底笑意消失,第一次露出几分真正的魔门锋芒。
“赵供奉。”
她轻声道:
“你是不是忘了,我为什么叫红烛?”
灰衣供奉脸色微变。
“退!”
可已经晚了。
姜红烛指尖一点。
破伞上所有红色伞骨同时燃起。
不是火焰。
是红色烛光。
烛光照开雨夜。
整片外墙都像被一层红色薄纱笼罩。
那些冲来的赵家修士动作瞬间慢了下来。
他们眼神迷离,像看见了什么极美、极可怕的东西。
有人喃喃道:
“娘……”
有人哭道:
“别走……”
有人跪倒在地,伸手去抓雨水。
灰衣供奉怒喝:
“守心!”
承天印金光爆发,替他挡住红烛幻光。
赵家家主也咬破舌尖,强行清醒。
可其他赵家修士已经乱了。
姜红烛脸色更白。
这一招显然耗费极大。
她回头对沈弃道:
“走!”
沈弃没有犹豫,抓住她的手,冲向光幕裂缝。
灰衣供奉眼中意暴涨。
“你们走不了!”
承天印再次飞出。
这一次,不砸姜红烛。
而是砸向沈弃打开的那道裂缝。
只要裂缝崩塌,两人便会被护族阵反噬。
沈弃心里一沉。
他现在没有力气再改一次阵。
怎么办?
掌心黑痕微微发热。
不是笔纹。
是那道最初的黑痕。
沈弃忽然想起天籍楼里得到的那一分律权。
凡无籍之民,可修。
这是在赵家牧地三百里内生效的律。
而现在,他就在赵家。
他是无籍。
他可修。
赵家不能再以无籍之名镇他。
那护族阵算不算赵家之律?
承天印借的是赵家天籍楼的力。
那这一分律权,能不能压它一下?
沈弃没有把握。
但只能试。
他猛地抬起右手,对着承天印落下的金光,低声喝道:
“无籍,可修。”
声音不大。
却像一枚石子落入深水。
远处天籍楼方向,一道黑光骤然亮起。
那本被改过的天籍副册似乎回应了他。
下一瞬,赵家护族阵微微一滞。
承天印的金光也被迫停顿半息。
半息。
足够了。
姜红烛抓住机会,带着沈弃穿过裂缝。
两人冲出外墙。
身后金光轰然落下。
裂缝炸碎。
护族阵反震,把几名靠近的赵家修士直接掀翻。
沈弃和姜红烛跌入墙外乱石林。
泥水溅了一身。
沈弃摔得七荤八素,半天没爬起来。
姜红烛也单膝跪地,破伞撑在地上,嘴角又溢出血。
墙内,灰衣供奉怒声响彻雨夜:
“追!”
赵家修士立刻翻墙而出。
可姜红烛忽然抬手,将破损的红伞往地上一。
伞面上最后一缕红烛光炸开。
轰!
红光化作一片迷雾,笼罩乱石林。
沈弃眼前一花。
四周景象开始扭曲。
赵家追兵的脚步声也被拉远。
姜红烛抓起沈弃,低声道:
“跑。”
沈弃问:
“往哪?”
姜红烛道:
“不知道。”
沈弃:“……”
这话真让人安心。
两人一瘸一拐地冲入乱石林深处。
青灯在沈弃怀里摇晃,灯火微弱得像随时要灭。
沈弃每跑一步,都觉得肺里像灌了刀子。
姜红烛状态也很差。
红伞裂得只剩半边。
红裙染血。
她刚才挡承天印,又燃伞骨施幻术,显然伤得不轻。
沈弃看着她,忽然道:
“你还能撑吗?”
姜红烛笑道:
“怎么,又心疼?”
沈弃道:
“我是怕你晕了没人带路。”
姜红烛白了他一眼。
“你放心,我晕之前一定先把你扔出去喂狗。”
沈弃点头:
“有精神骂人,看来还能撑。”
他们继续往前跑。
红雾渐渐散去。
身后的喊声被雨声冲淡。
但沈弃知道,赵家不会放弃。
灰衣供奉更不会放弃。
赵家天籍副律被改,这已经不是赵玄一个人的事。
这是赵家基被人挖了一刀。
他们一定会疯。
果然,没过多久,身后远处便传来一声尖锐啸音。
一道金光升上夜空,炸成赵家族纹。
姜红烛脸色微变。
“他们放追魂灯了。”
沈弃问:
“什么东西?”
“一种追踪魂息的灯。”
沈弃低头看了看青灯。
“灯和灯之间,能不能沟通一下,让它别追?”
姜红烛无语道:
“你以为灯是人吗?”
沈弃看了眼怀里的青灯。
灯火晃了晃。
像是不同意姜红烛这句话。
姜红烛也看见了。
她沉默片刻。
“你这盏灯,确实不太像正经灯。”
沈弃叹气:
“我身边就没有正经东西。”
追魂灯升起后,乱石林上方开始浮现一缕缕金色光线。
那些光线像嗅到味道的蛇,在雨中慢慢游动,朝两人方向近。
姜红烛道:
“这样跑不掉。”
沈弃喘着气:
“那怎么办?”
姜红烛看向他怀里的青灯。
“用陈九的灯。”
沈弃把青灯举起来。
“怎么用?”
姜红烛道:
“照死人路。”
沈弃脸色一僵。
“又走死人路?”
“追魂灯追活魂,死人路能遮活气。”
沈弃懂了。
装死骗灯。
这事听起来很不吉利,但可能有用。
他低头对青灯道:
“兄弟,靠你了。”
青灯火苗轻轻一晃。
灯光落在泥水中。
果然,雨水倒影里再次出现一条黑色小路。
比之前更加模糊。
也更窄。
像通向某个不该给活人走的地方。
姜红烛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凝重。
“只能走一小段。”
沈弃问:
“走长了会怎样?”
姜红烛道:
“可能真变死人。”
沈弃沉默。
然后道:
“那就一小段。”
两人踏上倒影里的黑路。
一瞬间,四周雨声消失。
赵家追兵声消失。
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变得很远。
沈弃低头,发现脚下不是泥地,而是一片灰白色的路。
路两边立着很多模糊身影。
那些身影低着头,像在等什么。
姜红烛拉住他的手腕,低声道:
“别看路边。”
沈弃立刻目不斜视。
他本来也没打算看。
可偏偏路边有一道声音响起。
“沈弃……”
沈弃心头一跳。
又叫名字。
他闭嘴不答。
那声音继续道:
“沈弃……”
听起来像赵阙。
沈弃皱眉。
赵阙没死吧?
路边又响起一个声音。
“沈弃……”
这一次像账房老头。
“沈弃,还你三块灵石……”
沈弃脚步一顿。
姜红烛立刻拽他。
“假的!”
沈弃咬牙:
“我知道。”
“那你停什么?”
沈弃痛苦道:
“它拿这个骗我,太下作了。”
姜红烛差点气笑。
两人快步走过灰白小路。
身后那些声音越来越多。
赵阙。
账房。
白衣天使。
陈老。
甚至还有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声音。
很远。
很沉。
像从天上落下来。
“沈弃……”
“执笔……”
“回……”
姜红烛脸色一变,忽然捂住沈弃耳朵。
“别听!”
沈弃心神猛地一震。
刚才那个声音不对。
和路边那些鬼声不一样。
它更深。
更旧。
像不是从死人路边传来。
而是从他掌心、从旧门、从某个被锁住的地方同时传来。
青灯火苗剧烈摇晃。
灰白小路开始破碎。
姜红烛抓住沈弃,猛地往前一冲。
两人从黑路中跌出。
雨声重新灌入耳中。
他们已经出现在乱石林另一侧。
身后金色追魂光线失去了方向,正在雨中四处乱转。
暂时摆脱了。
沈弃趴在地上,大口喘息。
姜红烛也坐在一旁,脸色比纸还白。
红伞彻底碎了。
只剩半截伞柄握在她手里。
沈弃看了她一眼。
“你的伞没了。”
姜红烛低头看着伞柄,有些心疼。
“很贵的。”
沈弃道:
“我以后赔你。”
姜红烛看他。
“金丝骨、赤鸾羽、南海鲛绡面。”
沈弃闭上眼。
“你还是了我吧。”
姜红烛笑了两声,随后咳出一口血。
沈弃皱眉。
她伤得比看起来更重。
他摸了摸怀里,想找丹药,却只摸到了那枚从旧门里拿来的黑丹。
他犹豫了一下,拿出来。
“这个能吃吗?”
姜红烛看了一眼,眼神微变。
“你从旧门里带出来的?”
沈弃点头。
“像丹药,但我没敢吃。”
姜红烛接过闻了闻,表情复杂。
“这是旧灵丹。”
“什么用?”
“不知道。”
“不知道你表情这么严肃?”
“因为旧天时代的丹药,哪怕是毒,也很值钱。”
沈弃立刻伸手:
“还我。”
姜红烛避开他的手,笑道:
“先借我用用。”
沈弃脸色一变:
“这也能借?”
姜红烛把黑丹掰成两半。
一半自己吞下。
另一半塞进沈弃嘴里。
沈弃刚想吐出来,丹药已经化开。
一股冰冷又厚重的药力流入体内。
和姜红烛的魔门回灵丹不同。
这丹没有火气。
反而像一股深井寒泉,缓缓润进经脉。
沈弃丹田中几乎枯竭的气旋,竟重新稳了下来。
黑气也安静了许多。
削寿之后那种骨子里的冷,稍稍退了一点。
姜红烛服下半丹后,脸色也恢复了些。
她呼出一口气。
“好东西。”
沈弃看着她:
“我的东西。”
姜红烛道:
“救命之物,见者有份。”
沈弃心疼得脸都皱了。
他现在算看出来了。
姜红烛和他一样贪。
只是她贪得比较漂亮。
两人稍作休息。
远处赵家的动静仍未消失。
追魂灯虽然暂时失效,但赵家迟早会扩大搜索。
沈弃看向夜色深处。
“我们现在去哪?”
姜红烛抹去嘴角血迹。
“回青泥宗。”
沈弃一愣。
“还回去?”
“不然呢?”
“赵家肯定会追。”
姜红烛道:
“所以更要回去。赵家现在不敢直接攻青泥宗,至少短时间不敢。”
沈弃皱眉:
“为什么?”
姜红烛看着他。
“因为你改了赵家的天籍副律。”
沈弃道:
“这和他们不敢攻青泥宗有什么关系?”
姜红烛道:
“关系大了。”
她撑着断伞柄站起来。
“天籍副律被改,赵家现在最该做的不是追你,而是,修复副册,压住牧地内的无籍散修。”
沈弃眼神一动。
“那些无籍散修会知道?”
姜红烛道:
“他们未必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被律压过的人,一旦锁松了,就会感觉到。”
沈弃沉默了。
“会出乱子?”
姜红烛笑道:
“已经开始了。”
赵氏牧地,三百里边缘。
一座矿山深处。
数百名衣衫破烂的矿奴正在雨夜中挖矿。
他们大多是散修。
也有些是凡人中的武夫。
因为无籍私修、藏匿灵石、或是不肯向赵家登记,被废了修为,罚入矿山。
矿山入口处,立着一块赵家律碑。
碑上刻着:
无籍私修者,废灵,入矿山。
这一夜,律碑忽然裂开一道缝。
碑上“不得私修”四个字,悄然变成了:
可修。
一名白发矿奴抬起头。
他早已被废的丹田处,忽然有一缕微弱灵气动了一下。
他愣住了。
旁边另一个断臂散修也猛地抬头。
“你感觉到了吗?”
“锁……松了。”
矿山深处,越来越多的矿奴停下手中铁镐。
雨水从洞口飘入。
有人颤抖着吸了一口气。
一缕久违的灵气,钻入经脉。
很少。
很弱。
却真实存在。
他们沉默了很久。
然后,有人哭了。
有人笑了。
有人低声问:
“赵家的律……变了?”
没有人知道答案。
但那一夜,矿山最深处,第一把铁镐砸向了看守的头。
乱石林中。
沈弃忽然停住脚步。
掌心笔纹微微一热。
他看见了一瞬间的画面。
矿山。
矿奴。
裂开的律碑。
还有一个白发老者抬头望向雨夜,低声说:
“谁改了赵家的律?”
沈弃怔在原地。
姜红烛看着他。
“看见了?”
沈弃点头。
“矿山乱了。”
姜红烛笑了。
“这就是律权。”
沈弃低头看向右手。
“我只是改了两个字。”
姜红烛道:
“有时候,两个字比一把剑更狠。”
沈弃没有说话。
他心里忽然有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本来只是为了活。
可这两个字,让很多人看见了活路。
这感觉很陌生。
也很危险。
因为一旦尝过这种感觉,人就很难只想着自己了。
沈弃不喜欢这样。
他觉得这会让人短命。
于是他很快压下这点情绪,重新说道:
“回青泥宗吧。”
姜红烛笑道:
“不嘴硬两句?”
沈弃道:
“太累了,省点力气。”
两人相互搀扶,朝青泥山方向走去。
雨还在下。
但天边已经隐隐泛起一点灰白。
快天亮了。
沈弃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很疼。
可他怀里的青灯还亮着。
掌心的笔纹也没有熄灭。
而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九天之上。
一座悬在云海深处的白玉殿中。
某本沉寂多年的金册,忽然自己翻开了一页。
空白页上,缓缓浮出两个模糊的黑字。
第一个字是:
无。
第二个字,还没成形。
守册的天官猛地惊醒。
他低头看向金册,脸色一点点变白。
“谁……”
“谁在下界改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