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弃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青泥宗。
没有寒牢。
没有赵阙那张欠揍的脸。
也没有账房老头欠他的三块灵石。
梦里只有一片天。
一片黑色的天。
那天很低。
低得像要压到人的肩上。
沈弃站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长阶下。
长阶由黑玉铺成,一阶一阶往上延伸,直入云深处。
阶旁没有树。
没有灯。
只有一座又一座残破的石碑。
石碑上刻满了字。
可那些字都被什么东西抹去了,只剩下一道道深深的刮痕。
像有人不惜把碑凿穿,也要把上面的名字从世间挖掉。
沈弃抬头看去。
长阶尽头,似乎有一座宫阙。
宫阙塌了一半。
檐角断裂,玉柱横陈。
风从废墟里吹过,像有人在极远处叹息。
沈弃站在阶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地方一看就不吉利。
得跑。
他刚转身,身后忽然响起钟声。
咚——
那钟声厚重、苍凉,像从万年前传来。
沈弃头皮一麻,脚步更快。
咚——
第二声响起。
他跑了起来。
咚——
第三声落下。
他脚下忽然一空。
整个人猛地坠入黑暗。
坠落之间,他听见有人在耳边低语。
声音很模糊。
像隔着风雪,又像隔着无数死去的岁月。
“莫……跪……”
沈弃猛地睁开眼。
寒牢还是寒牢。
黑水还是黑水。
赵阙还是赵阙。
只不过赵阙还昏死在牢门边,脸朝下,姿势很不体面。
沈弃坐在墙角,背后全是冷汗。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掌心那道黑痕比昨夜更深了。
原本只是淡淡一笔,现在却像墨汁渗进皮肉里,隐隐约约勾出半个古字。
仍旧像“天”。
又像“囚”。
沈弃盯着看了很久,脸色慢慢难看起来。
“你还真在我手上住下了?”
黑痕安静不动。
沈弃叹了口气。
“行,你住可以,交房租吗?”
黑痕依旧没有反应。
“灵石也行,丹药也行,实在不行,你帮我把寒牢门打开也行。”
还是没有反应。
沈弃沉默片刻,低声骂道:
“白吃白住。”
掌心一冷。
沈弃立刻改口:
“我白吃白住,我说我自己。”
寒意散去。
沈弃嘴角抽了抽。
这东西脾气不小。
寒牢外没有天光。
沈弃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只能凭那盏快灭的油灯判断,应该还没到天亮。
赵阙躺在门边,呼吸微弱。
沈弃看着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爬过去探了探鼻息。
还活着。
他松了口气。
不是他心善。
是赵阙死在他牢里,锅很可能又扣到他头上。
沈弃现在背的锅已经够多了。
神像裂了是他的锅。
天使受伤是他的锅。
剑低头是他的锅。
再加一个赵阙暴毙,锅都能开宗立派了。
他从赵阙身上摸出来的两块灵石、半瓶丹药和钱袋还在怀里。
沈弃摸了摸,心情稍微好了一点。
做人嘛。
再倒霉,也得从倒霉里抠点好处出来。
他打开钱袋看了一眼。
里面有五块下品灵石,还有几枚碎银。
沈弃眼睛亮了。
“赵师兄,没想到你外门弟子不怎么样,钱袋倒是很争气。”
昏迷中的赵阙自然无法回答。
沈弃把灵石塞进怀里,又把半瓶丹药倒出来看了看。
三枚小还丹。
疗伤用的。
沈弃想了想,自己吃了一枚。
入口微苦,随后化作一股温热药力,散入四肢百骸。
口昨夜被赵阙一掌打出的闷痛,缓缓减轻了些。
“不错。”
沈弃满意地点头。
然后又掰开赵阙的嘴,给他塞了半枚。
想了想,觉得太亏,又把那半枚抠出来,改成塞了一点丹药渣。
“够意思了,赵师兄。”
他拍了拍赵阙的肩。
“你刚才想我,我还给你吃药。传出去,谁不得夸我一句仁义?”
话刚说完,掌心黑痕忽然微微一热。
沈弃一怔。
这是第一次。
之前黑痕只会冷。
现在竟然热了。
他低头看去,只见掌心黑痕像活了过来一样,缓缓泛起一层极淡的黑光。
那黑光不亮。
却让整个寒牢的影子都深了几分。
地上的黑水开始微微震颤。
墙角的青苔无声枯萎。
连牢门外那盏油灯,都忽然变成了青黑色。
沈弃脸色一变。
“兄弟,有话好说,别乱来。”
下一刻,他怀里的灵石忽然发烫。
沈弃连忙掏出来。
只见那七块下品灵石,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
里面的灵气像被什么东西抽走,化作一缕缕细白雾气,钻入他的掌心。
沈弃呆住了。
“不是,这是我的钱!”
他赶紧用左手去捂灵石。
没用。
七块灵石迅速黯淡。
眨眼之间,灵气被抽得一二净。
咔嚓。
第一块灵石裂开。
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
七块灵石全碎了。
沈弃看着满手灵石粉末,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辛辛苦苦摸来的钱。
没了。
一点都没了。
寒牢里安静了很久。
沈弃缓缓抬起右手,看着掌心黑痕,声音发颤:
“你吃我的?”
黑痕没有回答。
沈弃气得眼前发黑。
“你知道七块灵石对一个杂役意味着什么吗?”
黑痕微微一闪。
像是打了个饱嗝。
沈弃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你还挺满意?”
他猛地站起来,对着掌心低声骂道:
“你这是抢!这是偷!这是强占民财!”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住。
不对。
灵石被吸走后,他身体里似乎多了点东西。
很细。
很弱。
像一缕温水,沿着经脉缓缓流动。
沈弃愣住。
他试着闭上眼,感受那股力量。
一息。
两息。
三息。
他猛地睁眼。
灵气。
他体内竟然有灵气了。
虽然少得可怜,但确确实实存在。
沈弃呆呆坐回墙角。
他以前也试过修炼。
青泥宗杂役每三个月能去外院听一次基础吐纳课。
听完之后,别人好歹能感受到一点灵气。
沈弃不能。
他坐一晚上,除了腿麻,就是肚子饿。
负责讲课的外门师兄当时说:
“沈弃,你不是灵差。”
沈弃那时还有点期待。
结果师兄接着说:
“你是本没有。”
那一天,沈弃深刻明白了什么叫说话大喘气比人还狠。
可现在,他体内竟然真的有了一丝灵气。
虽然是黑痕抢了他的灵石换来的。
但有总比没有强。
沈弃神情复杂。
“你抢我钱,就是为了让我修炼?”
黑痕安静下来。
沈弃沉默片刻,又问:
“那以后我是不是也能修仙?”
黑痕还是没有反应。
沈弃摸着下巴,眼睛慢慢亮了。
修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能御剑。
意味着能法术。
意味着能打赵阙。
意味着能活得久一点。
最重要的是——
修士比杂役挣钱。
想到这里,沈弃忽然觉得那七块灵石也不是不能接受。
当然,心疼还是心疼。
他试着按照以前听过的吐纳法,引导体内那缕灵气运转。
结果刚一动,掌心黑痕便微微一亮。
那缕灵气没有进入丹田,而是直接被黑痕扯了过去。
沈弃脸色一黑。
“你又吃?”
黑痕轻轻颤动。
下一瞬,那股灵气在掌心盘旋一圈,竟然又流回了沈弃体内。
只不过流回来的时候,颜色变深了些。
不再是普通灵气的清润感。
而是多了一种寒冷、沉重、古怪的气息。
像从废墟里吹来的风。
沈弃浑身一震。
他的耳边,忽然又响起了昨夜梦里的钟声。
咚——
他眼前一黑。
再睁眼时,他竟看见自己体内出现了一条细小的黑线。
那黑线从掌心延伸,穿过手臂,连向口,又缓缓沉入小腹。
那里本该是丹田所在。
可沈弃的丹田一直是空的。
没有气旋。
没有灵反应。
什么都没有。
但此刻,那条黑线钻入丹田后,竟在里面轻轻一绕。
像在一片荒地上,画下了第一笔。
轰!
沈弃脑海一震。
寒牢墙壁上的水珠骤然倒流。
地上的黑水向四周退开。
牢门外油灯火苗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
沈弃感觉自己身体里仿佛被点燃了一口井。
井很深。
深得不像属于一个杂役。
他能感受到灵气在体内流动。
很细。
很弱。
却真实。
片刻后,一切恢复平静。
沈弃睁开眼。
他抬起手。
指尖竟然浮出一缕淡淡黑气。
黑气像烟,也像墨。
在他指尖绕了一圈,很快散去。
沈弃怔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越笑越开心。
“炼气?”
虽然还不能确定是不是正经炼气。
但至少,他终于不再是纯废物了。
寒牢另一边,昏迷中的赵阙忽然闷哼一声。
沈弃转头看去。
赵阙醒了。
赵阙睁开眼时,第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墙角的沈弃。
然后,他看见了沈弃指尖还未完全散尽的黑气。
他的脸色瞬间白了。
“你……你引气入体了?”
沈弃愣了一下。
“可能?”
赵阙瞪大眼睛。
“不可能!”
沈弃不满道:
“你这人怎么说话呢?我就不能努力一下?”
赵阙挣扎着坐起身,眼中满是惊疑。
他知道沈弃没有灵。
青泥宗杂役之中,沈弃的废是出了名的。
他进宗多年,连最基础的吐纳都无法完成。
可现在,一夜之间,他竟然引气入体了?
还是在寒牢里?
没有功法。
没有长老引导。
没有灵石。
等等。
赵阙脸色一变,连忙摸向自己怀里。
空的。
钱袋没了。
丹药没了。
灵石也没了。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沈弃。
“我的灵石呢?”
沈弃眨了眨眼。
“什么灵石?”
赵阙怒道:
“我身上的灵石!”
沈弃一脸震惊。
“赵师兄,你这就过分了。你昏迷之前还想我,醒来第一件事竟然问我要钱?”
“是不是你偷的?”
“话不能这么说。”
沈弃认真道:
“我们修行人的事,能叫偷吗?”
赵阙气得浑身发抖。
“你承认了!”
沈弃叹气。
“没有,我只是讲道理。”
赵阙看着地上的灵石粉末,脸色铁青。
“我的灵石……”
沈弃也看了一眼,语气沉痛。
“是啊,你的灵石没了,我也很难过。”
赵阙差点又吐血。
他当然不会信沈弃难过。
可此刻他更怕的,是沈弃身上那诡异的黑痕。
昨夜他的天赐剑纹不敢出锋。
现在沈弃又莫名引气入体。
赵阙心里第一次真正生出后悔。
自己是不是惹了一个不该惹的人?
他越想越怕。
沈弃看出他的神色变化,忽然心里一动。
他慢悠悠站起来。
赵阙立刻往后缩。
“你要什么?”
沈弃看着他。
“赵师兄,昨夜你打了我一掌。”
赵阙脸色一变。
沈弃揉了揉口。
“还挺疼。”
赵阙色厉内荏道:
“你敢动我?我是外门弟子!”
沈弃点头。
“我知道。”
“我是炼气三层!”
“嗯。”
“你只是刚引气入体!”
“对。”
赵阙刚想松口气。
沈弃忽然笑了。
“可你现在伤得比我重。”
赵阙脸色骤变。
下一刻,沈弃扑了上去。
没有法术。
没有身法。
更没有什么仙风道骨。
他直接一拳砸在赵阙脸上。
砰!
赵阙鼻血当场喷了出来。
“沈弃!”
砰!
又是一拳。
“叫你昨晚我。”
砰!
第三拳。
“叫你踩我手。”
砰!
第四拳。
“叫你欠我灵石。”
赵阙怒吼:
“我什么时候欠你灵石了!”
沈弃愣了一下。
“哦,这个不是你。”
然后他又补了一拳。
“但你长得像欠钱的。”
赵阙气得眼前发黑。
他想催动灵力反击,可昨夜被陈老青灯一震,又被剑纹反噬,体内灵气乱成一团。
如今刚一运气,经脉便刺痛难忍。
沈弃抓住机会,拳拳到肉。
他打不过全盛时期的赵阙。
但打一个半死不活的赵阙,问题不大。
寒牢里顿时响起一阵惨叫。
片刻后,赵阙鼻青脸肿地躺在地上。
沈弃坐在他旁边,揉着拳头,心情舒畅了很多。
“修仙确实好。”
赵阙咬牙切齿:
“沈弃,你会后悔的。”
沈弃点头。
“我现在就挺后悔。”
赵阙一怔。
沈弃叹道:
“早知道修炼这么费钱,我昨天应该多顺几个灵果。”
赵阙:“……”
他觉得自己迟早会被沈弃气死。
就在这时,寒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两人同时安静下来。
脚步声不止一个。
很快,牢门外出现几道人影。
为首的是宗主陆青山。
他身后跟着两名长老。
再后面,是那位白衣天使。
白衣天使脸色依旧苍白,右手指尖缠着一层金色细布,显然昨夜被黑玉所伤的地方还没恢复。
他的目光落在沈弃身上。
先是一冷。
随即微微一凝。
“你引气入体了?”
陆青山和几位长老闻言,脸色皆变。
陆青山看向沈弃,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你?”
沈弃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一脸谦虚。
“侥幸,都是侥幸。”
陆青山皱眉。
他当然知道沈弃。
青泥宗最没出息的杂役之一。
无父无母,无灵,无修为。
平里偷懒耍滑,嘴还很欠。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一夜引气入体?
白衣天使眼神更冷。
“昨夜发生了什么?”
沈弃看了一眼地上的赵阙。
赵阙脸色惨白,连忙移开目光。
沈弃想了想,说道:
“昨夜赵师兄来探望我。”
众人目光立刻落到赵阙身上。
赵阙身体一僵。
白衣天使声音冷了几分。
“他为何在这里?”
陆青山脸色也不好看。
寒牢重地,没有命令,外门弟子不得靠近。
更别说赵阙还出现在牢里,身上带伤。
赵阙嘴唇发白,半晌说不出话。
沈弃一脸认真:
“赵师兄心善,怕我饿死,特地送了点灵石和丹药给我。”
赵阙猛地抬头。
“你放屁!”
沈弃惊讶:
“赵师兄,送人东西不留名就算了,怎么还反悔呢?”
赵阙气得脸色涨红。
“是你偷的!”
沈弃叹气。
“你看,你又急。”
白衣天使冷冷扫了赵阙一眼。
赵阙顿时不敢说话了。
白衣天使显然没兴趣管他们两个杂役和外门弟子之间的破事。
他盯着沈弃的右手。
“把手伸出来。”
沈弃心里一沉。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乖乖伸出右手。
掌心黑痕清晰了许多。
众人看见那道黑痕,神色各异。
陆青山皱眉。
两名长老对视一眼。
白衣天使则眼神微变。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银白色的小镜。
镜面刻着密密麻麻的云纹。
“照魂镜。”
陆青山低声道。
沈弃看着那面镜子,心里有种不妙的感觉。
白衣天使将照魂镜对准沈弃。
“此镜照人魂魄,可辨邪祟,可查来历。”
沈弃很想问一句:那能不能照出谁欠我灵石?
但他忍住了。
这个场合不适合嘴贱。
至少不太适合。
白衣天使催动灵力。
照魂镜亮起银光。
银光落在沈弃身上。
一息。
两息。
三息。
什么都没有发生。
白衣天使眉头皱起。
他加大灵力。
照魂镜光芒更盛。
沈弃被照得睁不开眼。
可镜面上仍旧空空荡荡。
没有魂影。
没有命纹。
没有来历。
像是他这个人,本没有被镜子照到。
陆青山脸色变了。
“怎么会?”
白衣天使眼神一沉,忽然咬破指尖,将一滴金红色的血点在镜面上。
照魂镜猛地一震。
镜中终于出现了一点模糊影子。
那影子不是沈弃。
而是一片黑。
黑色之中,有一座极远的残破宫阙一闪而过。
只是一瞬。
照魂镜忽然发出一声刺耳尖鸣。
咔!
镜面裂开。
白衣天使脸色骤变,立刻收手。
可照魂镜已经碎了一道缝。
寒牢里,一片死寂。
沈弃看了看裂开的镜子,又看了看白衣天使,心里发虚。
“这个……也要赔吗?”
白衣天使没有说话。
他的脸色比昨夜更难看。
陆青山额头上已经有冷汗落下。
一尊天上人神像裂了。
一枚天使令牌裂了。
一柄天赐剑纹的短剑裂了。
现在连照魂镜也裂了。
所有和天上人有关的东西,只要碰到沈弃,似乎都会出事。
这已经不是邪门。
这是大凶。
白衣天使死死盯着沈弃。
“你到底是谁?”
沈弃也很想知道。
可他只能摊手。
“我说我是倒夜香的,您信吗?”
没人信。
尤其是白衣天使。
他缓缓收起照魂镜,声音冰冷:
“带他去命册堂。”
陆青山一怔。
“天使大人,命册堂乃宗门弟子录籍之地,此子只是杂役……”
白衣天使打断他。
“我要查他的籍。”
沈弃心头一动。
查籍?
那应该没什么问题。
他在青泥宗待了这么多年,总该有记录吧?
虽然他只是杂役,但好歹也是登记过的。
陆青山犹豫片刻,点头道:
“是。”
两名执法弟子上前,要给沈弃重新套上锁灵链。
沈弃连忙道:
“能不能轻点?我这人皮薄。”
执法弟子冷着脸,没有理他。
锁链套上。
沈弃被押出寒牢。
经过赵阙身边时,他低头看了赵阙一眼。
赵阙眼里满是怨毒。
沈弃小声道:
“赵师兄,灵石我会记住你的。”
赵阙差点再次晕过去。
寒牢外,天已经亮了。
可青泥宗的天色却阴沉得厉害。
山门封锁。
护宗大阵开启。
往清晨练剑的弟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队队巡山执法弟子。
人人神情紧张。
拜天台方向被封了起来。
远远望去,仍能看见那尊裂开的白玉神像。
神像立在那里,满身裂纹,像一具被风的尸体。
沈弃只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
晦气。
一行人穿过山道,来到青泥宗后殿。
后殿名为命册堂。
这里存放着青泥宗所有弟子的籍册。
外门、内门、执事、长老,甚至杂役,都有记录。
人入宗,名入册。
人死,名划去。
对青泥宗而言,命册比祠堂还重要。
沈弃以前从没进来过。
因为杂役没资格。
他被押进命册堂时,忍不住四处看了一眼。
堂内整整齐齐摆着数十排木架。
每一排上都放着厚厚的册子。
最深处有一张供桌。
桌上放着一本青铜封皮的古册。
陆青山走到古册前,神色凝重。
“此为青泥总册,凡入我青泥宗者,皆留姓名、来历、骨龄、灵。”
白衣天使冷声道:
“查。”
陆青山点头,抬手按在青铜古册上。
古册无风自开。
书页哗啦啦翻动。
很快,停在杂役一栏。
陆青山目光扫过,找到了沈弃的名字。
“沈弃,男,十七岁,十二年前入青泥宗,来历不详,由后山杂役陈九捡回,登记为杂役童子,无灵,无修为……”
沈弃听到这里,忍不住点头。
“没错,是我。”
白衣天使没有看他。
“继续。”
陆青山继续往下看。
可下一刻,他忽然顿住了。
因为沈弃名字后面的字,正在一点点变淡。
像被水浸开的墨迹。
陆青山脸色一变。
“怎么回事?”
白衣天使猛地上前。
只见青铜古册上,“沈弃”二字正在模糊。
来历、骨龄、灵、入宗记录,一行一行消失。
最后,整页纸变得空白。
堂内死寂。
沈弃看着那空白书页,也愣住了。
“我名字呢?”
没人回答。
下一刻,青铜古册忽然剧烈震动。
空白书页上,一滴滴黑墨凭空渗出。
墨迹慢慢汇聚。
最终,只留下四个字。
不是姓名。
不是来历。
不是命格。
而是一句冰冷的判语。
册中无此。
沈弃看着那四个字,心里慢慢凉了。
白衣天使脸色彻底变了。
陆青山也退后半步,喃喃道:
“命册……不收?”
沈弃僵硬地转过头。
“宗主,这是什么意思?”
陆青山没有回答。
白衣天使看着那四个字,眼神深处竟浮现出一丝恐惧。
他低声道:
“无籍之人。”
沈弃皱眉。
“什么人?”
白衣天使猛地合上命册。
砰!
青铜古册震出一阵灰尘。
他转身看向沈弃,声音冷得可怕。
“从现在起,此人不得离开青泥宗半步。”
沈弃心里咯噔一下。
白衣天使继续道:
“传讯九天。”
陆青山脸色骤变。
“天使大人,此事真要上报九天?”
白衣天使看着沈弃,一字一句道:
“此人无籍。”
“无籍者,不该存世。”
沈弃站在原地,掌心黑痕微微发烫。
他看着那本被合上的命册,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他在青泥宗倒了十二年夜香。
挨了十二年骂。
偷了十二年懒。
结果今有人告诉他。
册中无此。
那他这些年算什么?
沈弃低头笑了一下。
很轻。
也很冷。
“无籍?”
他抬起头,看向白衣天使。
“意思是,我连当狗都没登记上?”
白衣天使冷冷道:
“你最好闭嘴。”
沈弃看着他,忽然问:
“那若是我死了,算谁的?”
白衣天使皱眉。
“什么?”
沈弃认真道:
“册中无此,那是不是我死了,也没人能给我销籍?”
命册堂内,没人说话。
沈弃笑了笑。
“听起来,还挺自由。”
白衣天使眼神骤冷。
而就在这一刻,命册堂外忽然响起一声钟鸣。
咚——
不是青泥宗的钟。
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像从山下。
又像从天上。
所有人同时抬头。
沈弃掌心黑痕微微一亮。
命册堂最深处,那本青铜古册忽然自己翻开。
空白书页上,黑墨再次渗出。
这一次,只出现了两个字。
莫录。
白衣天使脸色瞬间惨白。
陆青山失声道:
“莫录?”
沈弃皱眉。
“什么意思?”
没人回答他。
只有掌心黑痕传来一阵灼热。
而在青泥宗后山,那座被荒草埋没多年的旧碑,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缝隙之中,有风吹出。
风里带着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像有人睡了很多年。
终于被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