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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天无籍》 · 闲云野鹤鹤鹤

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48

沈弃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青泥宗。

没有寒牢。

没有赵阙那张欠揍的脸。

也没有账房老头欠他的三块灵石。

梦里只有一片天。

一片黑色的天。

那天很低。

低得像要压到人的肩上。

沈弃站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长阶下。

长阶由黑玉铺成,一阶一阶往上延伸,直入云深处。

阶旁没有树。

没有灯。

只有一座又一座残破的石碑。

石碑上刻满了字。

可那些字都被什么东西抹去了,只剩下一道道深深的刮痕。

像有人不惜把碑凿穿,也要把上面的名字从世间挖掉。

沈弃抬头看去。

长阶尽头,似乎有一座宫阙。

宫阙塌了一半。

檐角断裂,玉柱横陈。

风从废墟里吹过,像有人在极远处叹息。

沈弃站在阶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地方一看就不吉利。

得跑。

他刚转身,身后忽然响起钟声。

咚——

那钟声厚重、苍凉,像从万年前传来。

沈弃头皮一麻,脚步更快。

咚——

第二声响起。

他跑了起来。

咚——

第三声落下。

他脚下忽然一空。

整个人猛地坠入黑暗。

坠落之间,他听见有人在耳边低语。

声音很模糊。

像隔着风雪,又像隔着无数死去的岁月。

“莫……跪……”

沈弃猛地睁开眼。

寒牢还是寒牢。

黑水还是黑水。

赵阙还是赵阙。

只不过赵阙还昏死在牢门边,脸朝下,姿势很不体面。

沈弃坐在墙角,背后全是冷汗。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掌心那道黑痕比昨夜更深了。

原本只是淡淡一笔,现在却像墨汁渗进皮肉里,隐隐约约勾出半个古字。

仍旧像“天”。

又像“囚”。

沈弃盯着看了很久,脸色慢慢难看起来。

“你还真在我手上住下了?”

黑痕安静不动。

沈弃叹了口气。

“行,你住可以,交房租吗?”

黑痕依旧没有反应。

“灵石也行,丹药也行,实在不行,你帮我把寒牢门打开也行。”

还是没有反应。

沈弃沉默片刻,低声骂道:

“白吃白住。”

掌心一冷。

沈弃立刻改口:

“我白吃白住,我说我自己。”

寒意散去。

沈弃嘴角抽了抽。

这东西脾气不小。

寒牢外没有天光。

沈弃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只能凭那盏快灭的油灯判断,应该还没到天亮。

赵阙躺在门边,呼吸微弱。

沈弃看着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爬过去探了探鼻息。

还活着。

他松了口气。

不是他心善。

是赵阙死在他牢里,锅很可能又扣到他头上。

沈弃现在背的锅已经够多了。

神像裂了是他的锅。

天使受伤是他的锅。

剑低头是他的锅。

再加一个赵阙暴毙,锅都能开宗立派了。

他从赵阙身上摸出来的两块灵石、半瓶丹药和钱袋还在怀里。

沈弃摸了摸,心情稍微好了一点。

做人嘛。

再倒霉,也得从倒霉里抠点好处出来。

他打开钱袋看了一眼。

里面有五块下品灵石,还有几枚碎银。

沈弃眼睛亮了。

“赵师兄,没想到你外门弟子不怎么样,钱袋倒是很争气。”

昏迷中的赵阙自然无法回答。

沈弃把灵石塞进怀里,又把半瓶丹药倒出来看了看。

三枚小还丹。

疗伤用的。

沈弃想了想,自己吃了一枚。

入口微苦,随后化作一股温热药力,散入四肢百骸。

口昨夜被赵阙一掌打出的闷痛,缓缓减轻了些。

“不错。”

沈弃满意地点头。

然后又掰开赵阙的嘴,给他塞了半枚。

想了想,觉得太亏,又把那半枚抠出来,改成塞了一点丹药渣。

“够意思了,赵师兄。”

他拍了拍赵阙的肩。

“你刚才想我,我还给你吃药。传出去,谁不得夸我一句仁义?”

话刚说完,掌心黑痕忽然微微一热。

沈弃一怔。

这是第一次。

之前黑痕只会冷。

现在竟然热了。

他低头看去,只见掌心黑痕像活了过来一样,缓缓泛起一层极淡的黑光。

那黑光不亮。

却让整个寒牢的影子都深了几分。

地上的黑水开始微微震颤。

墙角的青苔无声枯萎。

连牢门外那盏油灯,都忽然变成了青黑色。

沈弃脸色一变。

“兄弟,有话好说,别乱来。”

下一刻,他怀里的灵石忽然发烫。

沈弃连忙掏出来。

只见那七块下品灵石,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

里面的灵气像被什么东西抽走,化作一缕缕细白雾气,钻入他的掌心。

沈弃呆住了。

“不是,这是我的钱!”

他赶紧用左手去捂灵石。

没用。

七块灵石迅速黯淡。

眨眼之间,灵气被抽得一二净。

咔嚓。

第一块灵石裂开。

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

七块灵石全碎了。

沈弃看着满手灵石粉末,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辛辛苦苦摸来的钱。

没了。

一点都没了。

寒牢里安静了很久。

沈弃缓缓抬起右手,看着掌心黑痕,声音发颤:

“你吃我的?”

黑痕没有回答。

沈弃气得眼前发黑。

“你知道七块灵石对一个杂役意味着什么吗?”

黑痕微微一闪。

像是打了个饱嗝。

沈弃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你还挺满意?”

他猛地站起来,对着掌心低声骂道:

“你这是抢!这是偷!这是强占民财!”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住。

不对。

灵石被吸走后,他身体里似乎多了点东西。

很细。

很弱。

像一缕温水,沿着经脉缓缓流动。

沈弃愣住。

他试着闭上眼,感受那股力量。

一息。

两息。

三息。

他猛地睁眼。

灵气。

他体内竟然有灵气了。

虽然少得可怜,但确确实实存在。

沈弃呆呆坐回墙角。

他以前也试过修炼。

青泥宗杂役每三个月能去外院听一次基础吐纳课。

听完之后,别人好歹能感受到一点灵气。

沈弃不能。

他坐一晚上,除了腿麻,就是肚子饿。

负责讲课的外门师兄当时说:

“沈弃,你不是灵差。”

沈弃那时还有点期待。

结果师兄接着说:

“你是本没有。”

那一天,沈弃深刻明白了什么叫说话大喘气比人还狠。

可现在,他体内竟然真的有了一丝灵气。

虽然是黑痕抢了他的灵石换来的。

但有总比没有强。

沈弃神情复杂。

“你抢我钱,就是为了让我修炼?”

黑痕安静下来。

沈弃沉默片刻,又问:

“那以后我是不是也能修仙?”

黑痕还是没有反应。

沈弃摸着下巴,眼睛慢慢亮了。

修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能御剑。

意味着能法术。

意味着能打赵阙。

意味着能活得久一点。

最重要的是——

修士比杂役挣钱。

想到这里,沈弃忽然觉得那七块灵石也不是不能接受。

当然,心疼还是心疼。

他试着按照以前听过的吐纳法,引导体内那缕灵气运转。

结果刚一动,掌心黑痕便微微一亮。

那缕灵气没有进入丹田,而是直接被黑痕扯了过去。

沈弃脸色一黑。

“你又吃?”

黑痕轻轻颤动。

下一瞬,那股灵气在掌心盘旋一圈,竟然又流回了沈弃体内。

只不过流回来的时候,颜色变深了些。

不再是普通灵气的清润感。

而是多了一种寒冷、沉重、古怪的气息。

像从废墟里吹来的风。

沈弃浑身一震。

他的耳边,忽然又响起了昨夜梦里的钟声。

咚——

他眼前一黑。

再睁眼时,他竟看见自己体内出现了一条细小的黑线。

那黑线从掌心延伸,穿过手臂,连向口,又缓缓沉入小腹。

那里本该是丹田所在。

可沈弃的丹田一直是空的。

没有气旋。

没有灵反应。

什么都没有。

但此刻,那条黑线钻入丹田后,竟在里面轻轻一绕。

像在一片荒地上,画下了第一笔。

轰!

沈弃脑海一震。

寒牢墙壁上的水珠骤然倒流。

地上的黑水向四周退开。

牢门外油灯火苗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

沈弃感觉自己身体里仿佛被点燃了一口井。

井很深。

深得不像属于一个杂役。

他能感受到灵气在体内流动。

很细。

很弱。

却真实。

片刻后,一切恢复平静。

沈弃睁开眼。

他抬起手。

指尖竟然浮出一缕淡淡黑气。

黑气像烟,也像墨。

在他指尖绕了一圈,很快散去。

沈弃怔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越笑越开心。

“炼气?”

虽然还不能确定是不是正经炼气。

但至少,他终于不再是纯废物了。

寒牢另一边,昏迷中的赵阙忽然闷哼一声。

沈弃转头看去。

赵阙醒了。

赵阙睁开眼时,第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墙角的沈弃。

然后,他看见了沈弃指尖还未完全散尽的黑气。

他的脸色瞬间白了。

“你……你引气入体了?”

沈弃愣了一下。

“可能?”

赵阙瞪大眼睛。

“不可能!”

沈弃不满道:

“你这人怎么说话呢?我就不能努力一下?”

赵阙挣扎着坐起身,眼中满是惊疑。

他知道沈弃没有灵。

青泥宗杂役之中,沈弃的废是出了名的。

他进宗多年,连最基础的吐纳都无法完成。

可现在,一夜之间,他竟然引气入体了?

还是在寒牢里?

没有功法。

没有长老引导。

没有灵石。

等等。

赵阙脸色一变,连忙摸向自己怀里。

空的。

钱袋没了。

丹药没了。

灵石也没了。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沈弃。

“我的灵石呢?”

沈弃眨了眨眼。

“什么灵石?”

赵阙怒道:

“我身上的灵石!”

沈弃一脸震惊。

“赵师兄,你这就过分了。你昏迷之前还想我,醒来第一件事竟然问我要钱?”

“是不是你偷的?”

“话不能这么说。”

沈弃认真道:

“我们修行人的事,能叫偷吗?”

赵阙气得浑身发抖。

“你承认了!”

沈弃叹气。

“没有,我只是讲道理。”

赵阙看着地上的灵石粉末,脸色铁青。

“我的灵石……”

沈弃也看了一眼,语气沉痛。

“是啊,你的灵石没了,我也很难过。”

赵阙差点又吐血。

他当然不会信沈弃难过。

可此刻他更怕的,是沈弃身上那诡异的黑痕。

昨夜他的天赐剑纹不敢出锋。

现在沈弃又莫名引气入体。

赵阙心里第一次真正生出后悔。

自己是不是惹了一个不该惹的人?

他越想越怕。

沈弃看出他的神色变化,忽然心里一动。

他慢悠悠站起来。

赵阙立刻往后缩。

“你要什么?”

沈弃看着他。

“赵师兄,昨夜你打了我一掌。”

赵阙脸色一变。

沈弃揉了揉口。

“还挺疼。”

赵阙色厉内荏道:

“你敢动我?我是外门弟子!”

沈弃点头。

“我知道。”

“我是炼气三层!”

“嗯。”

“你只是刚引气入体!”

“对。”

赵阙刚想松口气。

沈弃忽然笑了。

“可你现在伤得比我重。”

赵阙脸色骤变。

下一刻,沈弃扑了上去。

没有法术。

没有身法。

更没有什么仙风道骨。

他直接一拳砸在赵阙脸上。

砰!

赵阙鼻血当场喷了出来。

“沈弃!”

砰!

又是一拳。

“叫你昨晚我。”

砰!

第三拳。

“叫你踩我手。”

砰!

第四拳。

“叫你欠我灵石。”

赵阙怒吼:

“我什么时候欠你灵石了!”

沈弃愣了一下。

“哦,这个不是你。”

然后他又补了一拳。

“但你长得像欠钱的。”

赵阙气得眼前发黑。

他想催动灵力反击,可昨夜被陈老青灯一震,又被剑纹反噬,体内灵气乱成一团。

如今刚一运气,经脉便刺痛难忍。

沈弃抓住机会,拳拳到肉。

他打不过全盛时期的赵阙。

但打一个半死不活的赵阙,问题不大。

寒牢里顿时响起一阵惨叫。

片刻后,赵阙鼻青脸肿地躺在地上。

沈弃坐在他旁边,揉着拳头,心情舒畅了很多。

“修仙确实好。”

赵阙咬牙切齿:

“沈弃,你会后悔的。”

沈弃点头。

“我现在就挺后悔。”

赵阙一怔。

沈弃叹道:

“早知道修炼这么费钱,我昨天应该多顺几个灵果。”

赵阙:“……”

他觉得自己迟早会被沈弃气死。

就在这时,寒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两人同时安静下来。

脚步声不止一个。

很快,牢门外出现几道人影。

为首的是宗主陆青山。

他身后跟着两名长老。

再后面,是那位白衣天使。

白衣天使脸色依旧苍白,右手指尖缠着一层金色细布,显然昨夜被黑玉所伤的地方还没恢复。

他的目光落在沈弃身上。

先是一冷。

随即微微一凝。

“你引气入体了?”

陆青山和几位长老闻言,脸色皆变。

陆青山看向沈弃,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你?”

沈弃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一脸谦虚。

“侥幸,都是侥幸。”

陆青山皱眉。

他当然知道沈弃。

青泥宗最没出息的杂役之一。

无父无母,无灵,无修为。

平里偷懒耍滑,嘴还很欠。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一夜引气入体?

白衣天使眼神更冷。

“昨夜发生了什么?”

沈弃看了一眼地上的赵阙。

赵阙脸色惨白,连忙移开目光。

沈弃想了想,说道:

“昨夜赵师兄来探望我。”

众人目光立刻落到赵阙身上。

赵阙身体一僵。

白衣天使声音冷了几分。

“他为何在这里?”

陆青山脸色也不好看。

寒牢重地,没有命令,外门弟子不得靠近。

更别说赵阙还出现在牢里,身上带伤。

赵阙嘴唇发白,半晌说不出话。

沈弃一脸认真:

“赵师兄心善,怕我饿死,特地送了点灵石和丹药给我。”

赵阙猛地抬头。

“你放屁!”

沈弃惊讶:

“赵师兄,送人东西不留名就算了,怎么还反悔呢?”

赵阙气得脸色涨红。

“是你偷的!”

沈弃叹气。

“你看,你又急。”

白衣天使冷冷扫了赵阙一眼。

赵阙顿时不敢说话了。

白衣天使显然没兴趣管他们两个杂役和外门弟子之间的破事。

他盯着沈弃的右手。

“把手伸出来。”

沈弃心里一沉。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乖乖伸出右手。

掌心黑痕清晰了许多。

众人看见那道黑痕,神色各异。

陆青山皱眉。

两名长老对视一眼。

白衣天使则眼神微变。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银白色的小镜。

镜面刻着密密麻麻的云纹。

“照魂镜。”

陆青山低声道。

沈弃看着那面镜子,心里有种不妙的感觉。

白衣天使将照魂镜对准沈弃。

“此镜照人魂魄,可辨邪祟,可查来历。”

沈弃很想问一句:那能不能照出谁欠我灵石?

但他忍住了。

这个场合不适合嘴贱。

至少不太适合。

白衣天使催动灵力。

照魂镜亮起银光。

银光落在沈弃身上。

一息。

两息。

三息。

什么都没有发生。

白衣天使眉头皱起。

他加大灵力。

照魂镜光芒更盛。

沈弃被照得睁不开眼。

可镜面上仍旧空空荡荡。

没有魂影。

没有命纹。

没有来历。

像是他这个人,本没有被镜子照到。

陆青山脸色变了。

“怎么会?”

白衣天使眼神一沉,忽然咬破指尖,将一滴金红色的血点在镜面上。

照魂镜猛地一震。

镜中终于出现了一点模糊影子。

那影子不是沈弃。

而是一片黑。

黑色之中,有一座极远的残破宫阙一闪而过。

只是一瞬。

照魂镜忽然发出一声刺耳尖鸣。

咔!

镜面裂开。

白衣天使脸色骤变,立刻收手。

可照魂镜已经碎了一道缝。

寒牢里,一片死寂。

沈弃看了看裂开的镜子,又看了看白衣天使,心里发虚。

“这个……也要赔吗?”

白衣天使没有说话。

他的脸色比昨夜更难看。

陆青山额头上已经有冷汗落下。

一尊天上人神像裂了。

一枚天使令牌裂了。

一柄天赐剑纹的短剑裂了。

现在连照魂镜也裂了。

所有和天上人有关的东西,只要碰到沈弃,似乎都会出事。

这已经不是邪门。

这是大凶。

白衣天使死死盯着沈弃。

“你到底是谁?”

沈弃也很想知道。

可他只能摊手。

“我说我是倒夜香的,您信吗?”

没人信。

尤其是白衣天使。

他缓缓收起照魂镜,声音冰冷:

“带他去命册堂。”

陆青山一怔。

“天使大人,命册堂乃宗门弟子录籍之地,此子只是杂役……”

白衣天使打断他。

“我要查他的籍。”

沈弃心头一动。

查籍?

那应该没什么问题。

他在青泥宗待了这么多年,总该有记录吧?

虽然他只是杂役,但好歹也是登记过的。

陆青山犹豫片刻,点头道:

“是。”

两名执法弟子上前,要给沈弃重新套上锁灵链。

沈弃连忙道:

“能不能轻点?我这人皮薄。”

执法弟子冷着脸,没有理他。

锁链套上。

沈弃被押出寒牢。

经过赵阙身边时,他低头看了赵阙一眼。

赵阙眼里满是怨毒。

沈弃小声道:

“赵师兄,灵石我会记住你的。”

赵阙差点再次晕过去。

寒牢外,天已经亮了。

可青泥宗的天色却阴沉得厉害。

山门封锁。

护宗大阵开启。

往清晨练剑的弟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队队巡山执法弟子。

人人神情紧张。

拜天台方向被封了起来。

远远望去,仍能看见那尊裂开的白玉神像。

神像立在那里,满身裂纹,像一具被风的尸体。

沈弃只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

晦气。

一行人穿过山道,来到青泥宗后殿。

后殿名为命册堂。

这里存放着青泥宗所有弟子的籍册。

外门、内门、执事、长老,甚至杂役,都有记录。

人入宗,名入册。

人死,名划去。

对青泥宗而言,命册比祠堂还重要。

沈弃以前从没进来过。

因为杂役没资格。

他被押进命册堂时,忍不住四处看了一眼。

堂内整整齐齐摆着数十排木架。

每一排上都放着厚厚的册子。

最深处有一张供桌。

桌上放着一本青铜封皮的古册。

陆青山走到古册前,神色凝重。

“此为青泥总册,凡入我青泥宗者,皆留姓名、来历、骨龄、灵。”

白衣天使冷声道:

“查。”

陆青山点头,抬手按在青铜古册上。

古册无风自开。

书页哗啦啦翻动。

很快,停在杂役一栏。

陆青山目光扫过,找到了沈弃的名字。

“沈弃,男,十七岁,十二年前入青泥宗,来历不详,由后山杂役陈九捡回,登记为杂役童子,无灵,无修为……”

沈弃听到这里,忍不住点头。

“没错,是我。”

白衣天使没有看他。

“继续。”

陆青山继续往下看。

可下一刻,他忽然顿住了。

因为沈弃名字后面的字,正在一点点变淡。

像被水浸开的墨迹。

陆青山脸色一变。

“怎么回事?”

白衣天使猛地上前。

只见青铜古册上,“沈弃”二字正在模糊。

来历、骨龄、灵、入宗记录,一行一行消失。

最后,整页纸变得空白。

堂内死寂。

沈弃看着那空白书页,也愣住了。

“我名字呢?”

没人回答。

下一刻,青铜古册忽然剧烈震动。

空白书页上,一滴滴黑墨凭空渗出。

墨迹慢慢汇聚。

最终,只留下四个字。

不是姓名。

不是来历。

不是命格。

而是一句冰冷的判语。

册中无此。

沈弃看着那四个字,心里慢慢凉了。

白衣天使脸色彻底变了。

陆青山也退后半步,喃喃道:

“命册……不收?”

沈弃僵硬地转过头。

“宗主,这是什么意思?”

陆青山没有回答。

白衣天使看着那四个字,眼神深处竟浮现出一丝恐惧。

他低声道:

“无籍之人。”

沈弃皱眉。

“什么人?”

白衣天使猛地合上命册。

砰!

青铜古册震出一阵灰尘。

他转身看向沈弃,声音冷得可怕。

“从现在起,此人不得离开青泥宗半步。”

沈弃心里咯噔一下。

白衣天使继续道:

“传讯九天。”

陆青山脸色骤变。

“天使大人,此事真要上报九天?”

白衣天使看着沈弃,一字一句道:

“此人无籍。”

“无籍者,不该存世。”

沈弃站在原地,掌心黑痕微微发烫。

他看着那本被合上的命册,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他在青泥宗倒了十二年夜香。

挨了十二年骂。

偷了十二年懒。

结果今有人告诉他。

册中无此。

那他这些年算什么?

沈弃低头笑了一下。

很轻。

也很冷。

“无籍?”

他抬起头,看向白衣天使。

“意思是,我连当狗都没登记上?”

白衣天使冷冷道:

“你最好闭嘴。”

沈弃看着他,忽然问:

“那若是我死了,算谁的?”

白衣天使皱眉。

“什么?”

沈弃认真道:

“册中无此,那是不是我死了,也没人能给我销籍?”

命册堂内,没人说话。

沈弃笑了笑。

“听起来,还挺自由。”

白衣天使眼神骤冷。

而就在这一刻,命册堂外忽然响起一声钟鸣。

咚——

不是青泥宗的钟。

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像从山下。

又像从天上。

所有人同时抬头。

沈弃掌心黑痕微微一亮。

命册堂最深处,那本青铜古册忽然自己翻开。

空白书页上,黑墨再次渗出。

这一次,只出现了两个字。

莫录。

白衣天使脸色瞬间惨白。

陆青山失声道:

“莫录?”

沈弃皱眉。

“什么意思?”

没人回答他。

只有掌心黑痕传来一阵灼热。

而在青泥宗后山,那座被荒草埋没多年的旧碑,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缝隙之中,有风吹出。

风里带着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像有人睡了很多年。

终于被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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