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之上,有一座白玉殿。
殿名:
司籍。
这座殿不大。
至少在九天诸殿之中,并不起眼。
它没有雷罚殿那般雷云万里,也没有司命宫那般星河垂落,更没有天律台那种一言定人生死的森严气象。
司籍殿只有一张长案。
一盏冷灯。
一卷金册。
以及一个守册的老天官。
老天官名叫许观。
在司籍殿守了三百七十年。
三百七十年里,他做得最多的一件事,就是翻册。
凡九天之下,宗门立籍、王朝改籍、修士飞升、凡人入册、罪徒除名,都会在这卷金册上留下痕迹。
大多数时候,金册很安静。
因为九天之下的规矩早已定好。
灵税归天。
飞升入籍。
无籍不得私修。
凡逆籍者,皆有罚。
这套规矩已经运转了很多年。
久到许观自己都忘了,它最初是谁写的。
他只知道,如今九天在上,众生在册。
册中有名者,生死可查。
册中无名者,便不该存世。
可就在这一夜,金册自己翻开了。
没有天令。
没有司命批文。
没有天律台印章。
它就那么安静地翻开一页。
空白页上,浮出一个黑字。
无。
许观原本正在打盹。
看见这个字时,他整个人猛地惊醒。
冷汗瞬间从额角渗出。
“谁?”
他下意识开口。
殿中无人回应。
冷灯轻轻摇晃。
金册上的黑字像一滴墨,静静停在那里。
许观看着那个“无”字,脸色越来越白。
司籍金册,记的是九天正籍。
上面不该出现黑墨。
更不该出现这种不经九天允许,自己浮现的字。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将那一页合上。
可指尖刚碰到金册边缘,便像碰到冰冷刀锋,猛地缩回。
指尖裂开一道细口。
一滴金红色天血落在桌上。
许观呼吸急促。
金册第二个字,开始缓缓成形。
第一笔。
第二笔。
像有人隔着九天与下界,正用一支看不见的笔,一点点写进司籍殿。
许观死死盯着。
那第二个字还未完全成形。
但他已经看出轮廓。
像是——
籍。
无籍。
许观瞳孔骤缩。
“无籍?”
他喃喃出声,像念到了一个很久没有被提起的禁忌。
下一刻,他猛地挥袖,一枚金色小钟飞起。
咚!
钟声传出司籍殿,撞入云海。
很快,殿外传来脚步声。
两名年轻天官匆匆赶入。
“许老,何事鸣钟?”
许观指着金册。
两个年轻天官低头一看,脸色也变了。
金册空白页上,那两个黑字已经凝实。
无籍。
而在“无籍”二字下方,还有一行极小极淡的字迹正在浮现。
赵氏牧地,副律有异。
一名年轻天官失声道:
“下界有人动了天籍副律?”
另一名天官皱眉:
“赵氏?是青泥山下那个赵家?”
许观没有回答。
他死死盯着“无籍”二字。
比起赵氏副律被改,他更在意这两个字。
无籍。
这不是普通散修漏登。
也不是凡人脱册。
金册能浮出这两个字,说明此人不在九天籍中,不在宗门册中,不在生死簿中。
更重要的是——
他还能改律。
许观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哑。
“传讯天律台。”
年轻天官脸色一变。
“许老,只是下界赵氏副律有异,是否要惊动天律台?”
许观猛地看向他。
“你觉得普通下界修士,能让司籍金册自行显字?”
年轻天官顿时不敢再说。
许观低头看着金册。
那两个黑字仍然静静躺在页上。
像一双没有眼白的眼睛,冷冷望着他。
许观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司籍殿最深处看过的一卷残档。
残档已经被烧毁大半。
只剩一句话:
若有无籍而执律者,勿录,勿问,速报九天。
那时候他不懂。
无籍者,怎么可能执律?
没有入册的人,连修炼都不该。
更何况改律?
可现在,他懂了。
也许不是不可能。
是九天不愿它可能。
许观抬起头,低声道:
“封殿。”
两个年轻天官同时一惊。
“封殿?”
许观道:
“在天律台来人之前,谁也不得碰这卷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也不得念这两个字。”
两个年轻天官脸色微白,连忙低头。
“是。”
司籍殿大门缓缓关闭。
殿外云海翻涌。
远处九天宫阙层层叠叠,金光万丈。
没有人知道,这一夜,下界一个杂役在赵家副册上改了两个字。
也没有人知道,司籍金册因此惊醒。
更没有人知道,那个老天官在殿门关闭前,低声念了一句:
“旧律……”
“难道还没死?”
青泥山下。
天快亮了。
雨终于小了些。
沈弃和姜红烛走得很慢。
准确来说,是一瘸一拐。
姜红烛撑着半截断伞,伞面早已破得不成样子,只能挡住一点细雨。
沈弃提着青灯,灯火比之前暗了许多。
像一个熬了整夜、随时会闭眼的老人。
两个人都很狼狈。
沈弃脸色白得像纸。
姜红烛红裙染血,肩头伤口虽被她暂时压住,却仍有血色一点点渗出。
两人走在山路上,谁都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
是实在没力气。
过了好一会儿,沈弃才喘着气问:
“还多远?”
姜红烛抬头看了看雾里的山影。
“快了。”
沈弃道:
“你半个时辰前也是这么说的。”
姜红烛笑了一下。
“那说明我们一直在快。”
沈弃沉默片刻。
“你们魔门是不是专门教这种废话?”
姜红烛道:
“正道也教,只是他们说得更正经。”
沈弃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走到一处山坡时,他终于撑不住,坐在一块湿石头上。
“歇会儿。”
姜红烛也没逞强,在旁边坐下。
她看了一眼沈弃。
“削寿的感觉如何?”
沈弃抬头看她。
“你想试试?”
“我只是好奇。”
“很冷。”
沈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像有人从骨头里偷走了一段火。”
姜红烛收起笑。
“天籍罚寿,不是普通伤势。三年寿元看似不多,但你修为太低,身子又弱,会难受一阵。”
沈弃叹气:
“早知道改字还扣寿,我就多收点钱。”
姜红烛道:
“你改的不是普通字。”
沈弃抬眼。
姜红烛继续道:
“赵氏牧地三百里内,那些无籍散修身上的锁,至少松了一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沈弃道:
“意味着赵家更想我了。”
“还有呢?”
沈弃想了想。
“意味着矿山可能会乱。”
“已经乱了。”
姜红烛看向远处。
“我刚才用红烛术看见了一点。赵家西矿有矿奴暴动,至少死了十几个看守。”
沈弃沉默下来。
姜红烛看他。
“不高兴?”
沈弃道:
“没什么高不高兴。”
他低头拨弄着青灯灯柄。
“我只是在想,他们会不会死得更多。”
姜红烛微微一怔。
沈弃继续道:
“锁松了,他们会反抗。可赵家还有筑基、供奉、阵法、灵弩。矿奴就算能重新吸一点灵气,也只是刚能喘气的人。”
他停了一下。
“他们可能会被得更惨。”
姜红烛静静看着他。
“你后悔改那两个字了?”
沈弃没有立刻回答。
山路上雨声细碎。
过了很久,他才说:
“后悔倒没有。”
姜红烛问:
“那你在想什么?”
沈弃笑了一下。
“我在想,原来改两个字,也要有人流血。”
姜红烛沉默。
沈弃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至少她查到的沈弃,不是这样的人。
那个青泥宗杂役,偷懒、嘴贱、贪财、怕死,最大的志向是攒够三块灵石下山开棺材铺。
可现在,他开始想两个字之后死多少人了。
这不是好事。
至少对一个想活得轻松的人来说,不是好事。
姜红烛忽然道:
“你要是想回去救他们,现在还来得及。”
沈弃立刻摇头。
“不去。”
“为什么?”
“我又打不过赵家。”
他说得很快,也很坦然。
“我现在去,就是陪他们一起死。听起来很义气,实际上很蠢。”
姜红烛笑了。
“那你刚才想那么多?”
沈弃叹气:
“想又不花钱。”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泥。
“走吧,先活着回青泥宗。活着才有以后,死了就只能托梦。”
姜红烛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奇怪。
他怕死。
但不冷血。
他贪财。
但有些东西又不肯卖。
他嘴上说不管,却已经把那些矿奴的死活记进了心里。
这样的人,最容易变得麻烦。
也最容易被很多麻烦找上。
姜红烛撑着断伞站起身。
“走。”
两人继续上山。
青泥宗,后山草庐。
陈老一夜没睡。
白衣天使也没睡。
两人站在草庐外,望着山下雨雾。
后山旧碑在雨里沉默。
石门没有再开。
可碑面上那些残字,时不时会亮起一点微光。
像在呼吸。
白衣天使神色阴沉。
自从沈弃离开后,他便一直在等。
等沈弃回来。
或者等沈弃死讯传来。
可是没有。
一整夜,赵家方向灵光不断,隐隐有大战波动。
尤其是后半夜,一道金色册影在赵家上空出现,又突然崩散,让白衣天使脸色变了数次。
那是天籍副册被动用的迹象。
而且不是普通动用。
是被人改了。
陈老自然也看见了。
只是他没有说话。
白衣天使终于忍不住开口:
“他改了赵家的副律。”
陈老道:
“看样子是。”
白衣天使看向他。
“你早知道他能改律?”
陈老摇头。
“不知道。”
白衣天使冷笑:
“你不知道,却敢把照冥灯借给他?”
陈老淡淡道:
“我知道他不借灯会死。”
白衣天使眼神更冷。
“你对他倒是上心。”
陈老看着雨。
“他不能死。”
“因为旧门?”
“因为很多事还没弄清。”
白衣天使沉默片刻,忽然道:
“九天会知道。”
陈老没有反应。
白衣天使继续道:
“赵氏副律挂在司籍殿下,他动了那页副册,司籍金册必有所感。”
陈老道:
“所以呢?”
白衣天使看着他。
“天律台会来人。”
陈老手指微微一动。
白衣天使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他冷笑:
“你怕天律台?”
陈老看了他一眼。
“你不怕?”
白衣天使没有说话。
他当然怕。
天律台不是普通天上人。
那是九天里专司审判、定罪、诛逆的地方。
哪怕他身为天使,也不愿被天律台盯上。
一个下界赵家出事,顶多算小麻烦。
可若牵涉旧律复苏、无籍执笔,那便不是赵家的事,也不是青泥宗的事。
那是九天要清理的禁忌。
白衣天使忽然低声道:
“若天律台来,沈弃活不了。”
陈老道:
“未必。”
白衣天使冷笑:
“他不过一个刚引气入体的杂役。”
陈老看向后山旧碑。
“那也未必。”
两人正说着,青泥宗山门方向忽然传来动静。
一名执法弟子匆匆赶来。
“陈老,天使大人!”
白衣天使立刻问:
“何事?”
那弟子脸色古怪。
“沈弃……回来了。”
陈老抬起眼。
白衣天使脸色微凝。
“一个人?”
弟子迟疑了一下。
“不是。”
白衣天使皱眉:
“还有谁?”
弟子咽了口唾沫:
“魔门姜红烛。”
白衣天使眼神骤冷。
陈老则微微一怔,随后低声道:
“这小子……”
“倒真会捡麻烦。”
青泥宗山门前。
守门弟子全都傻了。
沈弃提着一盏快灭的青灯,一身破衣烂衫,脸色惨白,像刚从坟里爬出来。
旁边的红衣女子更扎眼。
半截红伞,满身雨血,笑容却仍旧明艳。
两人站在山门前。
一个像逃荒的。
一个像来人的。
守门弟子握着剑,声音发颤:
“沈……沈弃?”
沈弃抬起头,露出一个虚弱笑容。
“是我。”
守门弟子看向姜红烛。
“她是谁?”
沈弃想了想。
“债主。”
姜红烛挑眉。
“我就只是债主?”
沈弃道:
“临时救命债主。”
姜红烛满意了一点。
守门弟子脸色更白。
他当然认得姜红烛。
魔门近几年最出名的妖女之一。
红烛一燃,三魂失守。
据说她人时,从不让血落在自己裙上。
当然,今她裙上有血。
但没人敢问是不是她自己的。
守门弟子连忙传讯。
不多时,陆青山、几位长老、白衣天使和陈老都赶到了山门。
陆青山看到沈弃这副样子,神情复杂。
一夜之前,沈弃还是青泥宗一个不起眼的杂役。
现在,他出去一夜,带回来一个魔门妖女,还把赵家搅得天翻地覆。
这种成长速度,已经不能叫快。
叫闯祸有天赋。
白衣天使看着姜红烛,眼神冰冷。
“魔门的人,也敢入青泥宗?”
姜红烛撑着断伞,微微一笑。
“天使大人别这么凶,我是来送人的。”
白衣天使冷笑:
“送人?”
姜红烛一把将沈弃往前推了半步。
沈弃差点摔倒。
陈老伸手扶住他。
沈弃抬头看陈老,第一句话就是:
“灯还你。”
他把青灯递过去。
陈老接过。
青灯火苗微弱地晃了晃。
像是累得不想说话。
陈老看了一眼灯,又看了一眼沈弃。
“你走了死人路?”
沈弃点头。
“走了一小段。”
陈老皱眉:
“一小段?”
姜红烛在旁边道:
“确实一小段,再长一点,他就真死了。”
陈老脸色微沉。
沈弃咳了一声。
“但我没死。”
“还挺厉害。”
这话他说得很虚。
白衣天使忽然上前。
“你改了赵氏副律?”
沈弃看向他。
“消息这么快?”
白衣天使眼神更冷。
“你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沈弃想了想。
“改了两个字。”
白衣天使声音沉下:
“那是天籍副律!”
沈弃道:
“我知道。”
“谁准你改的?”
沈弃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没人准。”
白衣天使眼中怒意浮现。
沈弃继续道:
“所以我改了。”
山门前一静。
陆青山看向沈弃,眼神微变。
陈老也看了他一眼。
姜红烛嘴角微扬。
白衣天使盯着沈弃。
“你是在挑衅九天?”
沈弃摇头。
“没有。”
“那你什么意思?”
沈弃脸色苍白,声音也不高。
可他看着白衣天使,语气很平静:
“我只是觉得,无籍之人也能修炼。”
白衣天使冷声道:
“九天律法,不是你觉得。”
沈弃问:
“那是谁觉得?”
白衣天使道:
“九天。”
沈弃笑了笑。
“九天又不是人。”
白衣天使眼神骤寒。
周围长老脸色大变。
陆青山立刻喝道:
“沈弃!”
这话太大逆不道。
可沈弃像是已经累得顾不上了。
他撑着身体,继续道:
“天上人写的东西,叫天律。赵家写的东西,叫副律。我写两个字,就叫邪律。”
“凭什么?”
白衣天使袖口金纹骤亮。
姜红烛眼神一动,红伞微抬。
陈老手中的青灯也亮了一丝。
气氛瞬间紧绷。
沈弃却忽然晃了一下。
陈老伸手按住他的肩。
“够了。”
沈弃闭了闭眼。
他确实撑不住了。
刚才那几句话,已经耗尽他最后一点力气。
白衣天使盯着他,意压得很深。
但他没有动手。
因为沈弃身后的姜红烛还在。
陈老也在。
更重要的是,后山旧碑也在。
片刻后,白衣天使缓缓道:
“天律台很快会来。”
山门前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陆青山失声:
“天律台?”
白衣天使看着沈弃。
“你改了天籍副律,司籍殿必已察觉。此事一旦上报天律台,你、青泥宗、赵家,谁都逃不了。”
沈弃已经很累了。
可听到这句话,还是忍不住问:
“那你呢?”
白衣天使一怔。
沈弃看着他:
“神像裂的时候,你在。”
“命册无名的时候,你在。”
“旧门开的时候,你在。”
“我去赵家的时候,你也知道。”
沈弃笑了笑。
“天律台来了,你逃得了吗?”
白衣天使脸色瞬间阴沉。
陈老眼神微深。
陆青山也看向白衣天使。
这话狠。
因为这是事实。
沈弃若被查,白衣天使也净不了。
他不但没第一时间上报,甚至还给了沈弃白玉符,让沈弃去了赵家。
无论他动机是什么,天律台都不会听他解释太多。
白衣天使死死盯着沈弃。
“你在威胁我?”
沈弃摇头。
“我只是提醒你。”
他晃了晃,声音越来越轻:
“大家现在是一绳上的蚂蚱。”
说完这句话,他眼前终于一黑,整个人向前倒去。
陈老扶住他。
姜红烛也下意识伸手。
但陈老比她快。
沈弃彻底昏了过去。
掌心黑痕与笔纹同时暗淡下去。
青泥宗山门前,雨还在下。
所有人都沉默着。
许久后,陈老抬起头,看向白衣天使。
“他说得没错。”
白衣天使脸色难看。
陆青山深吸一口气。
“先带他回后山。”
白衣天使冷声道:
“姜红烛不能入宗。”
姜红烛笑道:
“我可以不入宗。”
她看了昏迷的沈弃一眼。
“但他欠我的账还没还,我会在山下等。”
白衣天使道:
“你若敢乱来……”
姜红烛撑着断伞,笑意明艳。
“天使大人还是先想想,天律台来了,你该怎么解释吧。”
说完,她转身走入雨中。
红影很快消失在山雾里。
陈老抱着昏迷的沈弃,转身往后山走。
陆青山跟在一旁。
白衣天使站在原地,雨水打湿了他的白衣。
他的脸色极冷。
可眼底深处,第一次有了真正的不安。
青泥宗后山。
旧碑静静立在雨中。
当陈老抱着沈弃靠近时,碑面上忽然浮现出一行极淡的黑字。
只有四个字。
初律已成。
陈老脚步一顿。
陆青山看不懂那字,只觉得心中发寒。
陈老却沉默很久。
然后低声道:
“你到底捡了个什么回来啊。”
昏迷中的沈弃没有回答。
只是他的右手微微一动。
掌心笔纹下方,多了一道极淡的新痕。
像是一条刚刚写下的规矩。
很小。
却已经落在了天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