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牢的门关上时,沈弃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青泥宗对杂役还是不错的。
至少以前住柴房的时候,漏风归漏风,老鼠归老鼠,半夜冻醒的时候还能骂两句。
可寒牢不一样。
这里连骂人都有回音。
而且回音比本人还阴森。
沈弃被两名执法弟子推进牢房,脚下一滑,差点摔进地上的黑水里。
他扶着墙站稳,低头看了一眼。
水是黑的。
墙是黑的。
连空气都像是黑的。
只有牢门外那盏油灯,昏黄得像快死了。
沈弃沉默片刻,转头问:
“师兄,这牢房包饭吗?”
两个执法弟子愣了一下。
其中一人冷笑:
“都死到临头了,还想着吃?”
沈弃认真道:
“正因为死到临头,才更应该吃。饿着上路,不吉利。”
那执法弟子脸皮抽了抽。
“闭嘴!”
砰!
牢门重重锁上。
铁链声在寒牢里回荡。
沈弃站在黑暗里,叹了口气。
“这地方一看就不适合久住。”
没人回应他。
四周只有湿的水声。
滴答。
滴答。
滴答。
像有什么东西藏在石缝里,慢慢数着人的命。
沈弃靠着墙坐下,抬起右手。
掌心里,那道淡淡黑痕还在。
像“天”。
又像“囚”。
可不管像什么,都不像好东西。
他用左手使劲搓了搓。
没搓掉。
又用袖子擦了擦。
还是没掉。
最后,他低头对着掌心哈了口气,像擦锅底一样猛擦。
黑痕纹丝不动。
沈弃脸色难看起来。
“兄弟,你这就不讲规矩了。”
掌心没有反应。
沈弃低声道:
“你从神像里掉下来,害我被关进牢里,现在还赖在我手上。你要是真有灵,至少给我变三块灵石出来。”
黑痕依旧安静。
沈弃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骂道:
“没用的东西。”
话音刚落。
掌心忽然一冷。
那股寒意顺着手臂钻进骨头,冻得沈弃整个人一激灵。
他立刻改口:
“有用,有用,特别有用。”
寒意这才慢慢退去。
沈弃盯着掌心,眼神变了。
这东西听得见?
他顿时坐直了些,小声试探:
“那你能不能带我出去?”
没反应。
“能不能给我修为?”
没反应。
“能不能把赵阙弄死?”
还是没反应。
沈弃叹气。
“看来你只会吓唬我。”
这一次,他没敢骂。
万一这东西小心眼呢?
沈弃把手藏进袖子里,抬头看着牢房外那盏快灭的油灯。
他开始认真思考自己现在的处境。
第一,天上人神像被他磕裂了。
第二,神像里掉出来的黑色碎片钻进了他掌心。
第三,白衣天使想弄死他。
第四,他没拿到三块灵石。
前三件事都很麻烦。
第四件事尤其让人难受。
沈弃越想越觉得冤。
他只是一个杂役。
一个每天倒夜香、劈柴、喂灵猪、偶尔偷懒睡觉的杂役。
他何德何能,能把天上人神像磕裂?
这事说出去谁信?
反正沈弃自己不信。
他觉得这肯定是神像年久失修。
说不定青泥宗贪了修神像的钱。
想到这里,沈弃觉得很有道理。
“对,肯定是宗门贪污。”
他刚说完,牢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
却很清楚。
一步。
一步。
一步。
沈弃立刻闭嘴,往墙角缩了缩。
油灯晃了一下。
一个人影出现在牢门外。
穿青衣,脸色阴沉。
赵阙。
沈弃一见他,心里就咯噔一下。
这孙子肯定不是来看望自己的。
果然,赵阙站在牢门外,冷冷看着他。
“沈弃。”
沈弃脸上立刻堆起笑。
“赵师兄,这么晚还来看我,怪不好意思的。来都来了,带饭了吗?”
赵阙眼角抽动。
“你觉得自己还能活多久?”
沈弃想了想。
“那得看你们青泥宗办事效率。审得慢一点,我应该能活到明天早上。”
赵阙冷笑。
“你活不到明天。”
沈弃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他看着赵阙,忽然叹道:
“师兄,你是不是很怕?”
赵阙脸色一沉。
“我怕什么?”
“怕宗主问起来,是谁挑我上去磕头。”
赵阙眼神一变。
沈弃继续道:
“你说我要是死了,这事当然可以全推给我。可我若活着,天使大人问我为什么上台,我肯定会说是你让我去的。”
赵阙眼中意浮现。
“所以你更该死。”
沈弃摊手。
“你看,被我说中了吧。”
赵阙冷哼一声,从怀里取出一枚铜色令牌。
那令牌往牢门上一贴。
咔。
牢门上的禁制竟然开了。
沈弃脸色变了。
“赵师兄,你这就过分了。私闯寒牢,按门规要罚的。”
赵阙推门而入。
“只要你死了,就没人知道我来过。”
沈弃往后退了退。
“外面那两个执法师兄呢?”
赵阙冷笑。
“睡了。”
沈弃愣了一下。
“你下药了?”
“区区两个杂役出身的执法弟子,一点迷神香足够了。”
赵阙拔出腰间短剑。
剑光森寒。
沈弃低头看了一眼剑,又看了看赵阙。
“师兄,你别冲动。人灭口这种事,一听就很反派。”
赵阙一步步走来。
“你本来就该死。”
沈弃后背贴上墙壁,已经退无可退。
他举起双手,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诚恳一点。
“赵师兄,我觉得我们可以谈谈。”
赵阙道:
“谈什么?”
“你放我走,我不供你。”
赵阙笑了。
“你当我傻?”
沈弃认真道:
“这个问题我不好回答,容易伤感情。”
赵阙脸色一寒。
“死到临头还嘴硬。”
沈弃叹了口气。
“师兄,你信不信,你现在不了我。”
这话说出口,连沈弃自己都有点心虚。
赵阙却被气笑了。
“就凭你?”
“对,就凭我。”
沈弃挺了挺,努力让自己显得高深莫测。
“你也看见了,神像都被我磕裂了。”
赵阙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但很快,那点忌惮就被狠毒压了下去。
“你不过是碰巧得了邪物。只要了你,把那邪物取出来,一切就结束了。”
沈弃小声道:
“万一取不出来呢?”
赵阙冷笑:
“那就剁了你的手。”
沈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掌心黑痕微微发凉。
他在心里喊:
兄弟,听见没有?
人家要剁你家了。
黑痕没有反应。
沈弃有点急。
这东西怎么关键时候装死?
赵阙已举起短剑。
寒牢昏暗。
油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扭曲的毒蛇。
沈弃盯着那柄剑。
他知道赵阙真敢人。
杂役在青泥宗,本来就不值钱。
死一个,埋了就是。
若不是神像裂得太大,白衣天使又亲眼看着,沈弃甚至连进寒牢的机会都不会有。
他早就死在拜天台上了。
赵阙一步踏出。
短剑直刺沈弃咽喉。
沈弃瞳孔一缩,几乎本能地抬起右手挡在身前。
可就在短剑刺到他掌心前的一瞬间,异变发生了。
嗡。
短剑忽然停住。
剑尖悬在沈弃掌心前三寸。
无论赵阙如何用力,都无法再往前半分。
沈弃一怔。
赵阙也愣住了。
“怎么回事?”
他猛地催动灵力。
短剑剧烈颤抖。
可它不是向前。
而是在往后退。
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按住了剑锋。
赵阙脸色一变,怒喝道:
“破!”
灵力涌入短剑。
剑身青光大盛。
可下一刻,那青光像被一盆冷水浇灭,骤然暗了下去。
短剑发出一声低鸣。
不是剑鸣。
更像哀声。
然后,在赵阙惊恐的目光中,那柄剑一点一点垂了下去。
剑锋低垂。
剑身颤抖。
最后,剑尖轻轻抵在地面上。
再也不肯抬起。
寒牢里安静得可怕。
沈弃看着那柄低下头的剑,又看向赵阙。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小心翼翼地问:
“赵师兄,你们家的剑……都这么客气吗?”
赵阙脸色惨白。
“你……你做了什么?”
沈弃也想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可惜他不知道。
于是他只好装作知道。
他慢慢放下手,语气平静地说道:
“我早说了,你不了我。”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帅。
如果腿没抖的话,就更帅了。
赵阙死死盯着他,眼神里终于有了恐惧。
神像裂开时,他还可以说是邪物作祟。
可现在,他亲手握着自己的剑。
他的剑却不敢刺沈弃。
不敢。
不是不能。
是明显不敢。
赵阙咬牙,再次抬手,想要强行把剑举起来。
可他刚一动,剑身上便出现一道细细裂纹。
咔。
声音很轻。
却像一巴掌扇在赵阙脸上。
他立刻松手。
短剑掉在地上。
剑锋仍旧朝下。
像一个犯了错的人,低着头,不敢看谁。
沈弃看着地上的剑,忽然有点明白了。
不是所有东西都怕他。
而是这些和“天上人”有关的东西,似乎会对他掌心黑痕产生反应。
神像是这样。
天使令牌是这样。
赵阙的剑也是这样。
不对。
赵阙这把剑只是普通外门法器,怎么也会这样?
沈弃低头看向短剑。
借着昏黄油灯,他看见剑柄末端刻着极小的云纹。
那云纹和白衣天使袖口上的金色云纹很像。
沈弃眯了眯眼。
“你这剑,哪来的?”
赵阙没有回答。
沈弃看着他。
“外门弟子用的法器,怎么会有天上人的云纹?”
赵阙脸色骤变。
沈弃心里顿时有数。
这剑来路不正。
难怪赵阙平里那么嚣张。
他八成攀上了天使那边的人。
甚至今挑自己上去叩首,也未必只是欺负他。
沈弃虽然怕死,但脑子不笨。
他盯着赵阙,低声道:
“赵师兄,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今要挑杂役拜天?”
赵阙眼神阴狠。
“闭嘴。”
沈弃继续道:
“你故意挑我,是因为我没没底,死了也没人问?”
赵阙握紧拳头。
“我让你闭嘴!”
沈弃笑了一下。
“看来我猜对了。”
赵阙眼中意暴涨。
短剑不敢出锋。
他还有手。
炼气三层的修士,就算不用法器,也能一掌拍死一个凡人杂役。
他一步跨出,掌心灵力涌动,狠狠拍向沈弃口。
这一次,没有剑。
沈弃脸色一变。
黑痕能让剑低头,不一定能让人低头。
他想躲,可寒牢狭窄,本无处可避。
赵阙这一掌落得极快。
砰!
沈弃整个人被打飞出去,撞在石墙上,口一闷,喉头一甜,差点吐血。
疼。
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滑坐在地,半天没缓过来。
赵阙见状,脸上终于露出狞笑。
“原来你也会疼。”
沈弃捂着口,艰难抬头。
“废话,我又不是石头。”
赵阙走上前,抬脚踩住他的手腕。
正是有黑痕的那只手。
沈弃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赵阙眼神凶狠。
“没有剑,我一样能你。”
沈弃咬着牙,却还在笑。
“师兄,你这话说得不对。”
赵阙冷笑。
“哪里不对?”
沈弃看着他,喘着气道:
“你要是真能我,刚才就不会先用剑。”
赵阙脸色一沉。
沈弃继续道:
“你怕。”
赵阙脚下用力。
沈弃手腕几乎要被踩断。
“我怕你?”
“你怕的不是我。”
沈弃疼得满头冷汗,却死死盯着赵阙。
“你怕那位白衣天使。”
赵阙瞳孔微缩。
“你怕我活着出去,把你和他那点事说出来。”
赵阙眼神骤然凶厉。
“你知道什么?”
沈弃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会诈。
人在命悬一线的时候,要么靠实力,要么靠嘴。
沈弃没有实力。
所以只能靠嘴。
他压低声音道:
“你以为我在拜天台上,只看见神像裂了?”
赵阙呼吸一滞。
沈弃心里一喜。
有戏。
他继续胡扯:
“那枚天使令牌为什么会怕?你的剑为什么有云纹?你为什么偏偏挑我上台?赵师兄,这些事要是让宗主知道,你猜他是保你,还是把你推出去平息天怒?”
赵阙脸色越来越难看。
沈弃越说越稳。
“你现在了我,当然痛快。可我一死,天使大人一定会查。到时候他为了自保,第一个灭口的就是你。”
赵阙脚下力道松了一瞬。
沈弃知道自己说中了。
他趁热打铁:
“所以你现在最该做的,不是我。”
赵阙冷声道:
“那我该做什么?”
沈弃一本正经道:
“放了我,然后给我三块灵石。”
赵阙差点被气笑。
“你找死!”
他再次抬掌。
沈弃心里暗骂。
完了。
嘴炮失败。
可就在赵阙掌力即将落下时,寒牢深处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够了。”
声音很老。
也很淡。
赵阙身体一僵。
沈弃眼睛一亮。
这声音他听过。
陈老头。
牢门外,灰袍老者提着一盏青灯缓缓走来。
灯火幽微,照得他脸上的皱纹如山中沟壑。
赵阙脸色变了。
“陈老,你怎么会在这里?”
陈老没有看他,只是看向地上那柄低头的短剑。
青灯照在剑身云纹上。
他的眼神微微一沉。
“天赐剑纹。”
赵阙脸色瞬间白了。
沈弃眨了眨眼。
“什么纹?”
陈老淡淡道:
“九天赐下的下等剑纹。凡刻此纹者,可借一缕天律,斩凡俗、镇邪祟、压逆命。”
沈弃看向赵阙。
“赵师兄,行啊,装备挺高级。”
赵阙嘴唇发抖。
“陈老,我……”
陈老抬头看他。
“谁给你的?”
赵阙不敢说话。
陈老声音依旧平静。
“青泥宗外门弟子,不该有天赐剑纹。”
赵阙脸色惨白,忽然跪下。
“陈老饶命!弟子只是奉命行事!”
沈弃坐在墙角,看得啧啧称奇。
刚才还要他的赵师兄,现在跪得比他还熟。
果然。
人只要活得够久,什么场面都能看见。
陈老问:
“奉谁的命?”
赵阙咬牙不答。
陈老叹了口气。
“你不说,我也知道。”
他抬起手。
青灯灯火微微一晃。
赵阙像是被无形之力击中,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牢门上,直接昏死过去。
沈弃看得眼皮一跳。
好家伙。
这扫地老头果然不简单。
以前他居然还偷过这老头晾在院里的红薯。
现在想想,能活到今天真不容易。
陈老走进牢房。
沈弃立刻露出乖巧笑容。
“陈老,晚上好。”
陈老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还笑得出来。”
沈弃叹气。
“不笑怎么办?哭的话,能放我出去吗?”
“不能。”
“那还是笑吧,省点力气。”
陈老沉默片刻,似乎也被他说得无言。
他蹲下身,捡起地上的短剑。
短剑在他手里依旧颤抖。
剑锋不敢朝向沈弃。
哪怕陈老强行转动剑柄,那剑锋也会自己偏开。
陈老看了许久,低声道:
“果然。”
沈弃心里一动。
“果然什么?”
陈老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短剑放到沈弃面前。
“你拿起来。”
沈弃连忙摇头。
“不拿。万一它炸了怎么办?”
陈老道:
“拿。”
沈弃看了看陈老,又看了看短剑,最后小心翼翼伸出两手指,捏住剑柄。
什么都没发生。
短剑安静下来。
不颤了。
也不响了。
像一条被捋顺毛的狗。
沈弃愣住。
陈老眼神更深。
“你再把剑锋对准自己。”
沈弃立刻把剑扔了。
“陈老,我跟您无冤无仇吧?”
陈老看着他。
沈弃也看着陈老。
片刻后,他默默把短剑捡回来,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剑锋转向自己。
剑身瞬间剧烈一颤。
紧接着,咔的一声。
剑尖裂了。
沈弃手一抖,差点把剑丢出去。
“看吧!我就说会炸!”
陈老盯着裂开的剑尖,许久没说话。
沈弃看着他的表情,心里有些不安。
“陈老,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陈老抬头看他。
“你想知道?”
沈弃点头。
“想。”
陈老道:
“知道了,可能会死。”
沈弃立刻摇头。
“那不想了。”
陈老:“……”
沈弃认真道:
“人活着,不能太好奇。好奇害死猫,也害死杂役。”
陈老深深看了他一眼。
“可有些事,不是你不想知道,就不会来找你。”
沈弃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他抬起右手。
掌心黑痕在昏暗中若隐若现。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陈老沉默很久。
久到沈弃以为他不会回答。
最后,陈老才低声道:
“我也不知道。”
沈弃一愣。
“您不知道?”
陈老点头。
“我只知道,它不属于如今的九天。”
沈弃皱眉。
“不属于如今的九天?”
陈老缓缓道:
“九天之上,并非从来都是如今这副模样。”
寒牢里,风忽然冷了几分。
油灯轻轻摇晃。
陈老的声音低沉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很久以前,天上还有另一场旧梦。”
沈弃听得一头雾水。
“旧梦?”
陈老没有解释。
他只是看向沈弃掌心。
“那枚黑玉,或许来自那里。”
沈弃低头看着掌心黑痕。
“那里是什么地方?”
陈老摇头。
“不能说。”
沈弃顿时急了。
“不是,您说话怎么说一半?这很缺德的。”
陈老淡淡道:
“说全了,你可能今晚就会死。”
沈弃立刻闭嘴。
他觉得说一半也挺好。
至少活着。
陈老起身,看向昏死过去的赵阙。
“他不能死。”
沈弃一愣。
“为什么?他刚才想我。”
“所以他更不能死。”
陈老道:
“他背后有人。现在了他,线就断了。”
沈弃看向赵阙,眼神有些复杂。
“那我呢?”
陈老看他。
“你也不能死。”
沈弃松了口气。
“这个安排我喜欢。”
陈老继续道:
“至少现在不能。”
沈弃脸色一僵。
“您说话可以不要大喘气吗?”
陈老没有理他。
他走到牢门前,忽然停下。
“今晚之后,青泥宗不会太平。”
沈弃问:
“那我怎么办?”
陈老回头看他。
“活着。”
沈弃认真道:
“这个我一直很努力。”
陈老看着他,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很淡的笑意。
“明天亮前,白衣天使会亲自审你。”
沈弃脸色一苦。
“能不见吗?我跟他不熟。”
陈老道:
“你必须见。”
“为什么?”
陈老低声道:
“因为他在怕你。”
沈弃怔住。
“怕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周围寒牢。
“陈老,您是不是看错了?我现在像是能让人怕的样子吗?”
陈老没有回答。
他提着青灯,慢慢走出牢房。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背对着沈弃说道:
“沈弃。”
“嗯?”
“若明有人问你掌心黑痕从何而来,你就说不知道。”
沈弃点头。
“这个我熟。”
陈老又道:
“若有人问你听没听过旧天二字……”
沈弃眼神微动。
陈老声音低了下去。
“你也说不知道。”
沈弃沉默片刻,问:
“那我要是真想知道呢?”
陈老没有回头。
“等你能活着走出青泥宗,再说。”
说完,他提灯离去。
牢门重新锁上。
寒牢再次安静下来。
赵阙昏死在门边。
那柄裂开的短剑躺在沈弃面前。
剑锋低垂。
迟迟不肯抬起。
沈弃看着那柄剑,又看向自己的掌心。
旧天。
旧梦。
黑玉。
天上故人。
这些词像一团乱麻,塞进他脑子里,搅得他头疼。
他不喜欢麻烦。
非常不喜欢。
他最喜欢的子,是吃饱了睡,睡醒了偷懒,偶尔攒点灵石,等哪天攒够了就下山开间棺材铺。
可现在看来,棺材铺还没开起来,他可能要先躺进去。
沈弃长长叹了口气。
然后,他弯腰从赵阙怀里摸索起来。
很快,他摸出两块灵石,半瓶丹药,还有一小包迷神香。
沈弃眼睛亮了。
“赵师兄,你人还怪好的。”
他把东西塞进怀里,又看了一眼昏死的赵阙。
想了想,他把赵阙腰间钱袋也摘了下来。
做人要公平。
赵阙刚才想要他的命。
他现在只要赵阙的钱。
已经很善良了。
做完这一切,沈弃靠着墙坐下。
寒牢外,封山钟声的余音还未散尽。
寒牢内,那柄刻着天赐剑纹的短剑,忽然无声裂开第二道缝。
裂缝之中,有一缕极淡的黑烟升起。
黑烟没有飘向陈老离开的方向。
也没有飘向赵阙。
而是飘向沈弃的掌心。
掌心黑痕微微一亮。
那一瞬间,沈弃似乎听见极远极远的地方,传来一道模糊的声音。
像钟声。
又像有人隔着万年风雪,轻轻念了一句旧律。
天上故人,不可出锋。
沈弃猛地睁眼。
“谁?”
寒牢里空空荡荡。
无人回答。
只有那柄短剑彻底暗了下去。
像是终于完成了一场迟到很久的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