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弃这辈子跪过很多人。
跪过外门师兄,跪过执事长老,跪过青泥宗账房里那个欠他三块灵石迟迟不发的老东西。
甚至有一次,他还跪过一头灵猪。
没办法。
那头灵猪是内门长老亲手养的,吃得比他好,住得比他宽,脾气还比宗主大。
可沈弃怎么也没想到,有朝一,他会被人按着脑袋,去跪一尊天上人的神像。
更没想到的是——
他这一跪,把神像跪裂了。
青泥宗,拜天台。
今山门大开,钟声九响。
平里连半山腰都上不去的杂役弟子,此刻全被赶到了拜天台下。
数百名杂役跪成黑压压一片,头都不敢抬。
山风从云间吹过,吹得众人衣衫猎猎,也吹得台上三炷长香烟气笔直升天。
拜天台最高处,立着一尊三丈高的白玉神像。
神像面容模糊,身披云纹天衣,右手按剑,左手托着一枚令牌。
令牌上刻着两个字:
天籍。
青泥宗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普通神像。
那是天上人神像。
传说九天之上,有天上人代天牧世,掌灵脉,控天劫,定轮回。
凡人拜修士。
修士拜仙门。
仙门拜天上人。
而今,便是青泥宗三年一次的拜天大典。
全宗上下,都要向天上人献香叩首,以求来年灵脉不减,天税不增。
沈弃跪在人群最后面,低着头,眼珠子却一点也不老实。
他偷偷瞄了一眼神像,又偷偷瞄了一眼旁边供桌上的灵果。
那果子晶莹剔透,灵气氤氲,一看就不是凡品。
沈弃咽了咽口水,心里开始盘算。
等会儿人多混乱,能不能顺一个?
顺一个不亏。
顺两个血赚。
顺三个……
可能会被打死。
他认真想了想,觉得命还是比灵果稍微值钱一点点。
于是决定只顺一个。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有人踹了他一脚。
“沈弃。”
沈弃身子一歪,差点脸朝地摔下去。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穿青色外门弟子服的青年正冷笑着看他。
赵阙。
青泥宗外门弟子,炼气三层。
也是沈弃最讨厌的人之一。
因为这个人最大的爱好,就是欺负杂役。
尤其是欺负沈弃。
沈弃立刻露出笑脸。
“赵师兄,您老人家有事?”
赵阙皱眉。
“老人家?”
沈弃马上改口:
“您年轻家。”
旁边几个外门弟子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赵阙脸色一沉,一脚踩在沈弃手背上。
沈弃疼得嘴角一抽,却没敢叫。
赵阙低声道:
“今有天使巡视,长老说,要挑一个杂役上前,替所有杂役弟子叩首。”
沈弃心里顿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小心翼翼道:
“师兄,我觉得这种荣耀,应该留给更优秀的人。”
赵阙笑了。
“你不是一向很能说吗?”
沈弃认真道:
“能说不代表能磕。我这个人头硬,万一把地磕坏了,还得赔。”
赵阙俯下身,拍了拍他的脸。
“少废话,就你了。”
沈弃脸上的笑容僵住。
“师兄,我就是个杂役。”
“所以才让你去。”
赵阙声音冷了下来。
“天上人最喜欢看地上的狗跪得齐不齐。”
沈弃沉默了一下。
他很想说一句:那你怎么不上去?
但他没说。
因为赵阙是炼气三层。
而他沈弃,连炼气一层都不是。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尤其是屋檐上还站着个喜欢踹人的。
于是沈弃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挤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
“行,我去。”
赵阙满意地点了点头。
“记住,跪得虔诚点。”
沈弃一边往前走,一边小声嘀咕:
“我这人没什么优点,就是跪得熟。”
拜天台上,气氛肃穆。
宗主陆青山亲自站在神像之前,身后是诸位长老。
再后面,则站着一个白衣青年。
那青年衣袍如雪,袖口绣着金色云纹,腰间悬着一枚黑金令牌。
他神情淡漠,看青泥宗众人的眼神,就像在看一群泥里的虫子。
天上使者。
青泥宗宗主在他面前,都要微微低头。
沈弃被两个外门弟子推上台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抬头看了看神像。
神像高高在上。
面容模糊。
明明是一尊死物,可沈弃却总觉得,那东西好像也在低头看他。
而且看得很不舒服。
不像是神看蝼蚁。
倒像是……
一个欠债的看见债主。
沈弃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他赶紧摇头。
呸呸呸。
想什么呢?
他沈弃要真是债主,还至于被人欠三块灵石不给?
这时候,宗主陆青山淡淡开口:
“杂役沈弃,代青泥宗杂役弟子,拜天上人。”
沈弃连忙低头。
“是。”
旁边的赵阙在台下冷笑。
“废物,好好跪。”
沈弃听见了,但假装没听见。
白衣天使瞥了沈弃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一个杂役?”
陆青山连忙道:
“天使大人,杂役虽贱,却也是青泥宗门下。让他代杂役拜天,更显天恩浩荡。”
白衣天使淡淡道:
“地上的泥,能拜天,确实是恩赐。”
沈弃低着头,眼神微微一沉。
但很快,他又恢复了那副怂样。
他走到神像前。
蒲团已经摆好。
供香已经点燃。
所有人都看着他。
沈弃站在那里,忽然有点尴尬。
他小声问:
“那个……我要磕几个?”
陆青山皱眉。
“三跪九叩。”
沈弃吸了口凉气。
“这么多?”
赵阙在台下骂道:
“让你跪你就跪,哪来那么多废话!”
沈弃叹了口气。
“行吧。”
他看向神像,双手合十,表情无比诚恳。
“天上人老爷,咱俩无冤无仇,我今天也是被的。”
众人脸色一变。
陆青山怒道:
“沈弃!你胡说什么?”
沈弃连忙道:
“宗主,我这是提前说明情况,免得天上人误会。”
白衣天使眼神冷了下来。
“跪。”
一个字落下,空气仿佛都重了几分。
沈弃只觉得肩头一沉,像有一只无形大手按了下来。
他膝盖一弯。
砰。
跪在蒲团上。
四周一片寂静。
所有杂役弟子都低着头,没人敢看。
沈弃咬了咬牙。
他其实很怕死。
真的很怕。
所以他从小就明白一个道理。
能低头的时候,千万别硬撑。
面子这个东西,不能吃,不能穿,不能换灵石。
但这一刻,不知为何,他看着那尊神像,心里突然冒出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像是有人在他耳边轻轻问:
泥也要跪天吗?
沈弃心头一颤。
谁?
可四周没人说话。
他抬头看向神像。
神像依旧模糊,高高在上。
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似乎仍旧冷冷俯视着他。
沈弃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很短。
下一刻,他俯身,额头朝地面磕去。
第一叩。
咚。
额头碰到石砖。
声音不大。
可就在这一瞬间,整座拜天台猛地一震。
供桌上的三炷长香,齐齐熄灭。
众人一愣。
陆青山脸色微变。
“怎么回事?”
沈弃也愣住了。
他还保持着磕头的姿势,额头贴着地面,小声道:
“不是我,我没用力。”
没人理他。
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尊白玉神像上。
只见神像眉心处,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细细的裂纹。
那裂纹极浅。
像一黑色的发丝。
可它出现的那一刻,白衣天使腰间的黑金令牌忽然颤了一下。
白衣天使低头看去,眉头微皱。
沈弃也抬起了头。
他看见神像眉心那道裂纹,心里咯噔一声。
坏了。
真把地磕坏了?
不对。
坏的好像不是地。
他试探着问:
“宗主,这个……算我的吗?”
陆青山猛地回头,眼神几乎要吃人。
“闭嘴!”
沈弃立刻闭嘴。
白衣天使向前一步,盯着神像,冷声道:
“继续。”
沈弃一愣。
“还继续?”
白衣天使看向他。
“拜天大典,不可中断。”
沈弃看着神像眉心的裂纹,又看了看周围众人,心里有点发毛。
但他也没得选。
他低声道:
“先说好,真坏了别全赖我。”
这一次,连陆青山都忍不住想一巴掌拍死他。
沈弃深吸一口气,第二次俯身。
第二叩。
咚。
额头落地的瞬间。
咔。
一道清脆的声音,响彻拜天台。
神像眉心那条裂纹,骤然向下蔓延。
从眉心,到鼻梁。
从鼻梁,到嘴角。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神像体内醒来,又像有什么东西终于承受不住,从内部裂开。
台下杂役弟子中,已经有人吓得瘫软在地。
“神像……神像裂了……”
赵阙脸上的冷笑彻底僵住。
几个长老同时变色。
宗主陆青山额头上冒出冷汗。
白衣天使死死盯着神像,脸上的淡漠终于消失了。
他腰间那枚黑金令牌,颤得更厉害了。
沈弃抬起头,脸色也白了。
他说:
“要不……第三个就算了?”
没人回答。
白衣天使忽然抬手,按住腰间令牌。
可那枚令牌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竟发出一阵低低的嗡鸣。
不是威严。
更像是恐惧。
白衣天使脸色微沉,眼中终于浮现一丝惊疑。
“你叫什么?”
沈弃眨了眨眼。
“沈弃。”
“哪个弃?”
“没人要的那个弃。”
白衣天使盯着他。
“你父母是谁?”
沈弃想了想。
“这问题有点伤人。”
白衣天使冷声道:
“回答。”
沈弃摊手。
“不知道。我是被捡回来的,捡我的老头说,我当时躺在泥沟里,旁边还有条野狗。老头本来想捡狗,结果狗跑了,只剩我没跑。”
台下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但笑声很快就被长老阴冷的目光压了回去。
白衣天使看着沈弃,眼神越来越冷。
“第三叩。”
沈弃心里一紧。
他不想磕了。
真的不想。
前两个已经把神像磕出裂纹了。
这第三个下去,万一神像塌了怎么办?
他赔不起。
他全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是昨天偷藏起来的半块馒头。
可白衣天使已经盯住了他。
陆青山也盯着他。
赵阙更是脸色惨白,像是恨不得沈弃立刻死在台上,好让这件事和自己没关系。
沈弃忽然觉得挺好笑。
刚才是他们让自己跪。
现在真跪出事了,又一个个怕成这样。
他看了一眼神像。
那神像高高在上,裂纹从眉心垂下,像是脸上流了一道黑色的泪。
沈弃低声嘀咕:
“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东西,也会怕碎啊。”
说完,他第三次俯身。
第三叩。
咚。
这一声很轻。
轻到像一粒尘埃落地。
可下一刻——
轰!
整座拜天台剧烈震动。
神像眉心裂纹骤然炸开,密密麻麻的黑线如蛛网般蔓延至全身。
右手按着的剑,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左手托着的“天籍”令牌,直接碎掉一角。
供桌翻倒。
香炉炸裂。
三丈高的白玉神像,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中,从头到脚裂开无数缝隙。
咔。
咔咔。
咔咔咔!
碎石滚落。
白玉剥离。
神像面部那层模糊的玉壳缓缓脱落,露出里面一片漆黑。
没有脸。
没有五官。
只有一道深不见底的黑色裂口。
像是一只闭了无数年的眼睛。
正在缓缓睁开。
台下众人彻底炸了。
“神像裂了!”
“天上人神像裂了!”
“是他!是这个杂役!”
“他亵渎了天上人!”
赵阙吓得连退数步,指着沈弃大喊:
“是他!是他的!弟子亲眼看见,是沈弃亵天!”
沈弃跪在蒲团上,抬头看着裂开的神像,整个人也傻了。
他缓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额头。
又看了看神像。
然后很认真地说:
“我就说我头硬吧。”
没人笑。
台下数百杂役脸色惨白。
长老们纷纷后退。
宗主陆青山死死盯着神像,眼角剧烈抽动。
那位白衣天使原本淡漠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表情。
不是怒。
是惊。
甚至还有一丝……慌。
就在这时,神像眉心深处,忽然掉出了一枚黑色碎片。
那碎片不大,像一片烧焦的玉。
它没有落在地上。
而是飘飘荡荡,像被某种无形力量牵引着,缓缓落进了沈弃的掌心。
沈弃低头一看。
碎片冰冷。
上面刻着半个模糊的字。
像“天”。
又像“囚”。
他看不懂。
于是他抬头,很诚恳地问:
“这个……要赔吗?”
白衣天使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那枚黑色碎片上,脸色一点点变白。
那不是愤怒。
也不是震惊。
更像是一个人走夜路时,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出了自己的真名。
片刻后,他猛地抬手,指向沈弃。
声音竟然有些发颤。
“拿下他!”
沈弃心里咯噔一声。
完了。
三块灵石没领到。
人先要没了。
几名外门弟子立刻冲上拜天台。
沈弃本能地想跑。
可他刚站起来,膝盖就一软。
不是吓的。
好吧,也有一点吓的。
但更多的是那枚黑色碎片太冷了。
冷意顺着掌心钻进骨头,像一条细蛇,沿着血肉慢慢往上爬。
沈弃攥紧手掌,疼得吸了一口凉气。
“别动!”
一名执法弟子拔剑喝道。
沈弃连忙举起双手。
“别紧张,我没动。”
那执法弟子看着他手里的黑色碎片,眼神一变。
“把东西放下!”
沈弃低头看了一眼。
他倒是想放。
问题是这东西现在像冻在他掌心里一样,拿不下来。
他苦着脸道:
“我要说它自己粘上来的,你信吗?”
那执法弟子脸色一沉。
“妖言惑众!”
沈弃叹气。
“我就知道你不信。”
赵阙这时也缓过神来。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冲上前,指着沈弃大喊:
“宗主!天使大人!此人必是邪祟!弟子早就看出他不对劲!”
沈弃看了他一眼。
“你早看出来了?”
赵阙冷笑。
“不错!”
沈弃认真问:
“那你还让我上来磕?”
赵阙脸色一僵。
周围几个长老的目光立刻落到他身上。
赵阙后背一凉,连忙道:
“我……我只是奉命行事!”
沈弃点点头。
“那我也是奉命磕头。”
他说着,抬头看向白衣天使,语气十分诚恳。
“天使大人,您看,大家都是奉命。要不这事算天命?”
白衣天使眼神冰冷。
“闭嘴。”
沈弃闭嘴了。
他觉得这人没什么幽默感。
白衣天使缓缓走来。
随着他靠近,沈弃掌心那枚黑色碎片竟微微一颤。
不是害怕。
更像是厌恶。
白衣天使伸出手,冷声道:
“交出来。”
沈弃眨了眨眼。
“要不您自己拿?”
白衣天使眼神一寒。
沈弃立刻补充:
“不是我不给,是真拿不下来。”
白衣天使没有再说话。
他伸手抓向沈弃掌心的黑色碎片。
可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碎片的一瞬间。
嗡!
他腰间那枚黑金令牌猛地震动起来。
下一刻,令牌表面浮现一道细细裂纹。
白衣天使脸色骤变,立刻收手。
但还是晚了一步。
他的指尖冒出一缕黑烟。
一滴金红色的血,从指尖渗了出来。
天上人的血。
全场死寂。
陆青山脸色大变。
“天使大人!”
白衣天使盯着自己的手指,眼底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怒意。
还有藏得更深的一丝不安。
沈弃看着那滴血,又看了看自己掌心的黑色碎片,小心翼翼道:
“这个……应该不算我弄伤的吧?”
白衣天使抬起眼。
“亵神,伤使。”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你该死。”
沈弃头皮一麻。
这罪名扣得太快了。
他连忙道:
“天使大人,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一个杂役,连灵都没摸明白,怎么伤您?我要真有这本事,我还在青泥宗倒夜香?”
白衣天使没有理他。
他抬起手,掌心云纹亮起。
一枚白色符印在他掌中凝聚。
那符印刚一出现,整座拜天台的风都停了。
陆青山脸色微变。
几位长老纷纷后退。
赵阙眼里闪过一丝快意。
死吧。
死了就好。
只要沈弃死了,神像裂开的事,就能全推到他身上。
一个死掉的杂役,最适合背锅。
沈弃也感受到了那符印的可怕。
他身体被一股无形力量压住,连脚步都挪不开。
他低头看向掌心碎片,压低声音道:
“兄弟,你刚才不是挺厉害吗?再厉害一下。”
碎片毫无动静。
沈弃急了。
“你不能闯完祸就装死吧?”
碎片还是不动。
沈弃脸都绿了。
白衣天使掌心符印已经凝成。
“死。”
他一掌按下。
白光如天罚般落下。
沈弃瞳孔骤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
“住手。”
声音不大。
却像一口古钟,猛地撞在众人心头。
那枚白色符印停在半空。
白衣天使眯起眼。
众人回头望去。
只见拜天台下方,一个穿灰袍的老者缓缓走来。
老者身形佝偻,背着一把旧扫帚,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皱纹。
看起来就像青泥宗里最不起眼的扫地老人。
可他出现的那一刻,宗主陆青山脸色却变了。
“陈老?”
几位长老也纷纷低头。
沈弃眼睛一亮。
这老人他认识。
青泥宗后山扫地的陈老头。
平里不管事,也不修炼,天天拿把破扫帚在山道上晃。
沈弃偷懒睡觉,被他撞见过好几次。
陈老头从来不告状。
有一次还偷偷塞给他半个烧饼。
所以沈弃对他印象不错。
当然,如果他现在能救自己一命,印象可以更好。
白衣天使冷声道:
“你要拦我?”
陈老头抬头看他。
“这里是青泥宗。”
白衣天使道:
“青泥宗也在天上人治下。”
陈老头点头。
“不错。”
他顿了顿,又道:
“但拜天大典刚出异象,神像碎片落入此子手中。此事未明之前,你了他,若九天问责,你担得起吗?”
白衣天使眼神微变。
这句话,正好刺中了他的忌惮。
他确实不清楚那枚黑色碎片是什么。
更不清楚为何自己的令牌会害怕。
若此物真涉及某种九天禁忌,他贸然人,万一毁了线索,后果难料。
白衣天使沉默片刻,掌心符印缓缓散去。
沈弃顿时松了一口气。
活了。
暂时的。
白衣天使看向陆青山。
“封锁青泥宗。”
陆青山连忙拱手。
“是。”
白衣天使又指向沈弃。
“把他押入寒牢,严加看守。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沈弃脸色一垮。
“寒牢?”
他小心翼翼问:
“能不能换个地方?柴房也行,我住惯了。”
没人理他。
两名执法弟子上前,拿出锁灵链,直接套住了沈弃双手。
冰冷的铁链一碰到皮肤,沈弃便感觉体内像被灌进了寒水。
虽然他本来也没什么灵力可以锁。
但痛是真的痛。
他被押着往台下走。
经过赵阙身边时,沈弃停了一下。
赵阙脸色阴沉,眼神怨毒地看着他。
沈弃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片刻。
沈弃忽然笑道:
“赵师兄。”
赵阙咬牙。
“你还想说什么?”
沈弃认真道:
“以后这种荣耀,还是留给更优秀的人吧。”
赵阙差点气得吐血。
执法弟子推了沈弃一把。
“走!”
沈弃踉跄着往前走。
走到拜天台边缘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尊白玉神像已经彻底裂开。
面容破碎。
天籍令牌缺了一角。
断剑落在台上。
夕阳从云间落下,照在神像空洞的脸上,竟显得有些狼狈。
沈弃忽然觉得,这些高高在上的东西,好像也没那么不可碰。
他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行。
这个想法太危险。
他还想活。
他低头看向自己掌心。
那枚黑色碎片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
沈弃心头一惊。
他连忙摸袖子,摸怀里,摸腰带。
没有。
都没有。
那东西去哪了?
就在这时,他掌心微微一痛。
沈弃低头看去。
只见掌心皮肤下,隐约浮现出一道极淡的黑痕。
像“天”。
又像“囚”。
他脸色慢慢白了。
“完了。”
押送他的执法弟子皱眉。
“又怎么了?”
沈弃抬头,表情悲痛。
“那东西好像赖上我了。”
执法弟子冷笑。
“少装神弄鬼。”
沈弃很想解释。
他真没装。
他只是倒霉。
非常倒霉。
倒霉到磕个头,神像裂了。
倒霉到黑玉钻进掌心。
倒霉到三块灵石还没领,人就进了寒牢。
山道尽头,寒牢石门缓缓打开。
阴冷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沈弃被推入黑暗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拜天台。
白衣天使站在裂开的神像前,低声对陆青山说了什么。
陆青山脸色骤变。
随后,宗门钟声再次响起。
不是拜天钟。
是封山钟。
咚——
咚——
咚——
九声钟响,传遍青泥宗。
山门关闭。
护宗阵起。
所有弟子不得外出。
沈弃听着钟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三块灵石还没拿到。
亏了。
下一刻,石门轰然关闭。
黑暗吞没了他。
而在他看不见的拜天台上,那尊裂开的神像深处,忽然有一缕黑气缓缓散开。
陈老头站在台下,抬头望着神像空洞的脸。
风吹过他的灰袍。
许久之后,他才低声说了一句:
“天上故人……”
声音很轻。
轻到连他自己都像是不愿相信。
“怎会落在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