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君……执笔。
这四个字从旧门深处传出来的时候,沈弃第一反应不是震惊。
是后退。
他连退三步,差点一脚踩进泥坑里。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草鞋踩在湿泥里,发出一声很不体面的响。
啪叽。
陈老看了他一眼。
白衣天使也看了他一眼。
沈弃咳了一声,努力站稳。
“地滑。”
没人理他。
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旧碑下那道石门上。
石门没有开。
可门缝里渗出的黑光越来越浓。
雨水落在黑光上,竟没有穿过去,而是被挡在外面,顺着光幕滑下,像落在一层看不见的琉璃上。
旧碑上的四个字仍在发亮。
旧律未死。
而门内那道声音,已经散了。
像刚才那一句话,耗尽了它所有力气。
请君执笔。
请谁?
执什么笔?
写什么?
沈弃一点也不想知道。
因为他发现,这世上凡是和“旧”字沾边的东西,都很麻烦。
旧门麻烦。
旧律麻烦。
黑玉麻烦。
陈老也麻烦。
现在又冒出来一支什么笔。
听起来就不像能换灵石的好东西。
白衣天使盯着石门,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
他忽然转头看向沈弃。
“你刚才听见了?”
沈弃立刻摇头。
“没有。”
白衣天使冷冷道:
“我还没说是什么。”
沈弃一顿。
“那我现在听见了?”
白衣天使眼中寒意一闪。
沈弃叹了口气。
“天使大人,你们问话怎么还带陷阱?”
白衣天使向前一步。
“它让你执笔。”
沈弃马上道:
“不是我。”
“这里只有你能入旧门。”
“那也不一定是我。”
白衣天使冷笑:
“那是谁?”
沈弃看了一眼陈老。
陈老平静地回望他。
沈弃又看了一眼白衣天使。
白衣天使眼神更冷。
沈弃最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草鞋,认真道:
“可能是它。”
草鞋:“……”
白衣天使彻底失去耐心。
“沈弃。”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最好明白,你如今还活着,是因为你身上有用。”
沈弃点头:
“我明白。”
“若你没用,或者不肯为我所用……”
白衣天使抬起手,袖口金色云纹亮起。
“我会让你知道,杂役的命,可以轻到什么地步。”
雨声忽然急了。
后山竹林被风吹得弯下腰。
沈弃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些。
他看着白衣天使,没有立刻回话。
以前遇到这种威胁,他会笑着低头。
因为活命重要。
面子不重要。
可不知为什么,这一刻他心里又冒出那股熟悉的烦躁。
像拜天台上,他被着给神像磕头时一样。
不是怒火。
是厌烦。
一种泥被人反复踩进水里之后,也会觉得脏脚的厌烦。
沈弃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黑痕在雨里微微发亮。
丹田里的气旋缓缓转动。
那缕黑气沉在气旋底部,像一条睡醒了一点的小蛇。
他很清楚自己打不过白衣天使。
哪怕刚吞了一枚青玉剑坠,他也仍然只是刚刚踏入修行门槛。
白衣天使要他,很容易。
但白衣天使不敢。
至少现在不敢。
因为旧门在看。
旧碑在看。
后山下面那些不知名的东西,也在看。
沈弃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自己不一定有力量。
但现在,他有麻烦。
而有时候,一个足够大的麻烦,也可以拿来当刀。
他抬起头,忽然笑了笑。
“天使大人。”
白衣天使皱眉。
“你知道门里为什么叫我执笔吗?”
白衣天使眼神一凝。
陈老也看向他。
沈弃其实不知道。
但不影响他说得像知道一样。
他往旧碑旁边挪了半步,让自己的右手离石门更近。
掌心黑痕立刻微微发烫。
旧碑上的“旧律未死”四字也随之亮了一瞬。
白衣天使看见了。
陈老也看见了。
沈弃当然也看见了。
他心里顿时有底了。
“它好像不喜欢你。”
沈弃看着白衣天使,认真道。
白衣天使脸色一沉。
“你说什么?”
沈弃指了指旧碑。
“你刚才一凶我,它就亮了。”
白衣天使冷笑:
“你想拿旧门吓我?”
沈弃摇头:
“不敢。”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只是觉得,它可能比我更不喜欢被人威胁。”
白衣天使眼中意骤起。
可他没有立刻动。
因为就在他意升起的一瞬间,旧碑下的石门忽然震了一下。
咚。
那声音不大。
却像从整座后山地底传来。
白衣天使袖口的金色云纹也随之一暗。
他脸色微变。
沈弃看在眼里,心里终于松了半口气。
赌对了。
旧门确实在护着他。
或者说,不是护他。
而是暂时不允许别人他。
这就够了。
只要能活,管它是护人还是护钥匙。
陈老这时开口:
“天使大人,旧门已动,不宜再。”
白衣天使冷冷看着他。
“你倒是护得紧。”
陈老淡淡道:
“我护的不是他。”
“那是什么?”
陈老看向旧碑。
“是青泥宗。”
白衣天使没有说话。
雨水从他的白衣边缘滑下,落地无声。
过了片刻,他终于收回手。
“好。”
他看向沈弃,眼神阴冷。
“既然它让你执笔,那你便进去,把那支笔取出来。”
沈弃脸色一僵。
“我刚才说了那么多,你就听出这个?”
白衣天使道:
“你不是说它不喜欢我吗?那就你去。”
沈弃沉默。
他发现自己把话说大了。
陈老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说:活该。
沈弃心里很苦。
嘴贱一时爽,进门火葬场。
他看向旧门。
那扇门沉默着。
门缝里的黑光已经收敛,只剩一点极淡的青黑火苗,在雨里忽明忽暗。
门没有开。
可沈弃能感觉到,它在等。
等他靠近。
等他伸手。
等他进去。
沈弃后退半步。
“我觉得这事可以从长计议。”
白衣天使冷笑:
“怎么,你怕了?”
沈弃点头:
“怕。”
白衣天使被他堵了一下。
沈弃继续道:
“我怕死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件事你应该习惯。”
白衣天使冷声道:
“怕也要去。”
沈弃道:
“那不行。”
白衣天使眼神一寒。
沈弃马上说道:
“我不是不去,我是说得先谈条件。”
白衣天使脸色更难看。
“你还敢谈条件?”
沈弃理直气壮:
“上次进门,我差点死在里面,出来还被搜身。这次让我再进去,难道不该加钱?”
陈老沉默。
白衣天使也沉默。
雨声中,后山陷入一种极其诡异的安静。
片刻后,白衣天使忽然笑了一声。
“你要什么?”
沈弃没想到他真问了。
他立刻精神一振:
“第一,不许搜身。”
白衣天使道:
“不可能。”
沈弃马上道:
“那我不去。”
旧碑微微一亮。
白衣天使脸色一沉。
沈弃看见了,胆子大了些。
“第二,我拿到的东西,只要没主动害人,先归我保管。”
白衣天使冷笑:
“你保管?”
沈弃认真道:
“门认我,不认你。东西跟着我,总比丢在里面强。”
“第三。”
沈弃竖起三手指。
“我要灵石。”
白衣天使眼角微跳。
“多少?”
沈弃想了想。
“一百块。”
白衣天使冷冷看着他。
沈弃立刻改口:
“五十也行。”
白衣天使不说话。
“二十,不能再少了。”
还是不说话。
沈弃叹气:
“十块,交个朋友。”
白衣天使忽然看向陈老。
“他一直这样?”
陈老道:
“以前更贪。”
沈弃不满道:
“陈老,你这话就不公道了。以前我哪见过这么多灵石?”
白衣天使不想再听他说话,抬手丢出一个小袋。
袋子落到沈弃面前。
沈弃捡起来一看。
里面整整十块下品灵石。
他眼睛顿时亮了。
“天使大人大气。”
白衣天使冷声道:
“若你敢耍花样……”
沈弃立刻把袋子塞进怀里。
“放心,我这个人收钱办事。”
陈老幽幽道:
“你收钱不一定办事。”
沈弃看向他:
“陈老,您怎么老拆我台?”
陈老淡淡道:
“习惯。”
沈弃觉得这老人也没那么慈祥。
他摸着怀里的灵石,心里踏实了不少。
死不死另说。
至少有钱了。
可就在他握住灵石的瞬间,掌心黑痕忽然一热。
沈弃脸色大变,连忙按住钱袋。
“别吃!”
黑痕微微发烫。
像是在催促。
沈弃压低声音:
“这是工钱,不是饭。”
白衣天使皱眉:
“你在和谁说话?”
沈弃抬头:
“和贫穷。”
白衣天使懒得理他。
陈老却看了一眼他的掌心,眼神微深。
旧门再次开启时,比上一次安静得多。
没有巨响。
没有地动山摇。
石门只是轻轻一颤,门缝便缓缓裂开。
青黑色石灯在门内一盏盏亮起。
像一条通往地下的灯河。
沈弃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陈老递给他一枚青色纸符。
“拿着。”
沈弃眼睛一亮。
“护命符?”
陈老道:
“照明符。”
沈弃的笑容僵住。
“就这?”
陈老道:
“不要还我。”
沈弃立刻收好。
“要。”
白衣天使也丢来一枚白色符箓。
沈弃接住,问:
“这个呢?”
白衣天使道:
“锁魂符。”
沈弃手一抖,差点丢出去。
“给我用的?”
白衣天使淡淡道:
“若你想逃,它会锁住你的魂魄。”
沈弃沉默片刻,把符箓还了回去。
“这个就不用了,我不贪多。”
白衣天使冷笑,抬指一弹。
锁魂符化作一道白光,没入沈弃衣领后方。
沈弃脸色瞬间难看。
“天使大人,你这就不讲买卖诚信了。”
白衣天使道:
“进去。”
沈弃摸了摸后颈,什么也摸不到。
但他能感觉到一股冰冷气息贴在那里。
像一条蛇。
好。
很好。
等他有本事那天,一定把这姓白的打得他娘都不认识。
当然,现在不行。
现在他还得笑。
沈弃回头看了一眼陈老。
陈老道:
“别乱碰井。”
沈弃点头。
“明白。”
白衣天使道:
“找到笔。”
沈弃又点头。
“知道。”
陈老补了一句:
“听见有人喊你名字,也不要回头。”
沈弃脸色一僵。
“这事你怎么不早说?”
陈老道:
“现在说也不晚。”
沈弃觉得很晚。
非常晚。
他站在门口,迟迟不进去。
白衣天使皱眉。
“又怎么了?”
沈弃道:
“我在想遗言。”
白衣天使冷声道:
“快点。”
沈弃想了想,转头对陈老说道:
“如果我死了,赵阙的钱袋算我的遗物,别还赵家。”
陈老点头:
“好。”
沈弃又看向白衣天使。
“你给的十块灵石也算。”
白衣天使面无表情:
“滚进去。”
沈弃叹了口气。
“粗鄙。”
说完,他踏入旧门。
石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外面的雨声被隔绝。
世界再次只剩青黑灯火,以及向下延伸的旧阶。
沈弃站了一会儿,确认四周暂时没有东西跳出来,这才松了口气。
他摸了摸怀里的灵石,又摸了摸藏起来的废剑坠和黑丹。
东西还在。
很好。
但后颈那枚锁魂符让他很不舒服。
沈弃试着用手抠。
抠不到。
用灵气冲。
没反应。
他想了想,抬起右手,掌心黑痕贴近后颈。
黑痕微微一热。
锁魂符的冰冷气息颤了一下。
沈弃眼睛亮了。
有用!
他立刻催动丹田里的黑气。
说是催动,其实更像求它动。
黑气慢悠悠沿着经脉流向后颈。
那枚锁魂符似乎察觉到危险,立刻亮起白光。
沈弃后颈一痛。
眼前差点发黑。
他咬牙低骂:
“白衣服的,真阴。”
黑气终于碰到了锁魂符。
下一瞬,掌心黑痕猛地一亮。
锁魂符中的白色灵纹像雪遇见火,一点点融开。
沈弃疼得满头冷汗。
但他没有停。
因为他很清楚,这东西若不拔掉,他在门里拿到什么都不算自己的。
白衣天使随时能用它拿捏他。
片刻后。
咔。
沈弃后颈传来一声极轻的裂响。
锁魂符碎了。
碎裂的灵力被黑痕吞入。
丹田气旋又稳了一点。
沈弃长出一口气,摸了摸后颈。
“舒服了。”
门外,白衣天使若是知道自己的锁魂符刚进去不到十息就被吃了,脸色一定很好看。
沈弃想到这里,心情好了不少。
他沿着石阶往下走。
这一次,青黑石灯比上一次亮得更多。
墙上的壁画也更加清晰。
他经过那幅“云上人跪地”的壁画时,又停了一下。
上一次没看清。
这一次,黑痕发光后,壁画上的尘灰自行剥落,露出更多细节。
画里,身穿云纹天衣的人跪在地上。
他们头顶并非神像。
而是一张空着的椅子。
椅子很高。
很黑。
像一座小小的山。
椅背之后有一轮残月。
残月下方刻着一行小字。
沈弃凑近看。
前面大半被刮掉,只剩后面几个字:
……不得称天。
沈弃皱眉。
谁不得称天?
天上人?
他心里忽然一跳。
如果这壁画是真的,那很久以前,天上人似乎不是最高的。
甚至他们可能被某条旧律压过。
不得抬头。
不得称天。
那他们后来为什么又成了天上人?
沈弃不敢再想。
想多了容易被灭口。
他继续往下。
这一次,他经过枯井平台时,特意离那口井远远的。
四尊石像还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
井口九道锁链也安静垂着。
沈弃小声道:
“我路过,不打扰。”
井底没有声音。
很好。
沈弃加快脚步,沿着另一条石阶继续向下。
石阶比他想象中更深。
越往下,空气越冷。
两旁石灯也从青黑色,慢慢变成暗红色。
像火里掺了血。
终于,石阶尽头出现了一座石室。
石室不大。
四面都是黑色石壁。
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案。
案上没有金银,没有法宝,没有灵石。
只有一支笔。
一支黑色的笔。
笔身像玉,又像骨。
笔尖枯,没有墨。
它静静躺在那里,却让整间石室都显得极其沉重。
像那不是一支笔。
而是一压住岁月的钉子。
沈弃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记得陈老的话。
别乱碰井。
但陈老没说别乱碰笔。
这是不是说明笔可以碰?
不对。
陈老没说,可能是因为他说了也没用。
沈弃站在石室外,试探着问:
“有人吗?”
没人回答。
“我拿笔了?”
还是没人回答。
“没人反对,我就当同意了。”
石室安静。
沈弃慢慢走进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没有机关。
没有石像。
没有铁链。
他来到长案前,低头看着那支黑笔。
掌心黑痕开始发热。
丹田里的黑气也缓缓上涌。
黑笔似乎感受到了什么,轻轻震了一下。
沈弃咽了口唾沫。
“先说好,我只是临时保管。”
他伸手去拿。
就在手指碰到黑笔的一瞬间,整座石室骤然一暗。
轰!
沈弃眼前场景变化。
他再次看见那座天阶。
这一次,比上次清晰许多。
天阶之下,万灵跪伏。
天阶之上,黑色长案横陈。
有一只手握着这支笔,在天幕上写字。
沈弃仍旧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只看见笔尖落下,天地间无数金色符文亮起。
第一行字缓缓浮现。
凡九天之下,皆入册。
第二行。
凡入册之灵,皆受律。
第三行。
字迹刚浮现一半,便被白光抹去。
沈弃只隐约看见两个字。
天上……
画面骤然破碎。
他猛地回过神。
自己还站在石室里。
那支黑笔已经落在他手中。
冰冷。
很轻。
却又重得像握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沈弃低头看着笔。
“凡九天之下,皆入册……”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心里莫名不舒服。
所有人都入册。
所有人都受律。
这听起来不像什么好规矩。
更像一张笼子。
他忽然想起命册堂里的“册中无此”。
又想起门上的“凡九天籍者,不得入此门”。
所以,旧门不收有籍之人。
命册不收他。
而这支笔,似乎曾经写过让众生入册的规矩。
沈弃头疼起来。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想把黑笔收起来。
可刚一动,长案下方忽然亮起一道红光。
沈弃低头看去。
长案下,竟压着一张残破纸页。
纸页呈暗金色,边缘焦黑。
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
大多残缺不全。
只有最下方一行还能看清:
执笔者,承律债。
沈弃眼皮一跳。
“律债?”
一听就不是好东西。
他立刻想把笔放回去。
结果放不下。
黑笔像粘在他手里一样。
沈弃脸色变了。
“不是吧?又赖上我?”
黑笔微微一震。
掌心黑痕也随之一亮。
下一刻,黑笔竟化作一道黑光,融入他掌心。
沈弃整个人僵住。
他摊开右手。
掌心黑痕旁边,多出了一道极细的笔形纹路。
很淡。
却真实存在。
沈弃嘴角抽了抽。
他现在手上又是黑痕,又是笔纹。
再这么下去,他右手迟早比命册还花。
石室开始震动。
长案上的残纸忽然自行燃烧。
火焰不是红色。
是黑色。
黑火吞掉纸页前,最后浮出几个字。
写名可镇魂。
沈弃一怔。
写名?
镇魂?
这是什么意思?
没等他细想,石室墙壁忽然裂开。
一道道灰影从裂缝中钻出。
那些灰影没有脸,没有脚,像被撕碎的魂魄拼凑而成。
它们一出现,便朝沈弃扑来。
沈弃脸色大变。
“我就知道拿东西要出事!”
他转身就跑。
可石室入口不知何时已经消失。
四面都是墙。
灰影越来越多。
它们嘴里发出细碎的声音。
“入册……”
“入册……”
“入册……”
沈弃头皮发麻。
他后退到长案边,忽然想起刚才残纸上的话。
写名可镇魂。
写谁的名?
他的?
还是这些鬼东西的?
沈弃咬牙抬起右手。
掌心笔纹发热。
一支虚幻黑笔竟然在他手中凝出。
没有墨。
但笔尖却滴出一缕黑气。
灰影已经扑到面前。
沈弃脑子飞快转动。
他不知道这些东西叫什么。
但他知道自己叫什么。
写自己的名,镇自己的魂?
还是会暴露自己?
可他命册都不收,写一下应该问题不大。
死马当活马医。
沈弃抬手,在空中歪歪扭扭写下两个字。
沈弃。
字迹刚成,黑光骤然一震。
扑来的灰影齐齐停住。
下一刻,它们像被什么东西按住,砰砰砰地跪倒在地。
沈弃愣住。
有效?
那些灰影匍匐在地,嘴里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入册”。
而是断断续续的:
“无……册……”
“莫……录……”
“不可……名……”
沈弃听得头皮发麻。
他看着空中那两个黑字。
沈弃。
这还是第一次,他自己的名字,带给他一种陌生感。
像这两个字不该被写下。
又像这两个字一旦被写下,就会惊动某些东西。
石室再次震动。
空中的“沈弃”二字忽然碎开。
那些灰影也随之消散。
入口重新出现。
沈弃没有半点犹豫,转身就冲了出去。
跑。
必须跑。
这笔太邪门了。
写个名字都能让鬼下跪。
再待下去,他怕自己也跪。
他沿着石阶狂奔。
路过枯井平台时,井底忽然又传来声音。
这一次,它似乎清醒了很多。
“笔……”
沈弃头也不回。
“不在我这!”
井底声音幽幽:
“你撒谎……”
沈弃跑得更快。
“谁教你的!”
他一路冲上石阶,终于看见石门。
右手按上去。
这一次,石门没有要他留东西。
甚至开得很快。
像迫不及待想把他送出去。
沈弃冲出门外。
砰!
石门在身后关闭。
雨还在下。
陈老和白衣天使都站在门外。
白衣天使第一时间看向他,眼神锐利:
“笔呢?”
沈弃扶着旧碑喘气。
“什么笔?”
白衣天使冷笑:
“你觉得我会信?”
沈弃摊开双手。
“你搜。”
白衣天使真的上前一步。
沈弃脸色一变。
“我客气一下,你还当真?”
白衣天使伸手抓向他。
可就在他的手靠近沈弃衣领时,他脸色忽然一变。
他后退半步,猛地摸向袖中。
下一刻,他从袖里取出一张符纸。
那是锁魂符的母符。
此刻,母符已经裂成两半。
白衣天使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你破了我的锁魂符。”
沈弃一脸震惊。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白衣天使盯着他:
“沈弃。”
沈弃被他看得心里发虚。
“在。”
白衣天使声音森冷:
“你真觉得我不敢你?”
沈弃还没说话。
旧碑上忽然有黑光一闪。
紧接着,碑面又浮现一行小字。
这一次,不是旧律未死。
而是另一句。
执笔者,不可。
雨声骤然一静。
白衣天使的手停在半空。
陈老看着那行字,神情前所未有地凝重。
沈弃也愣住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掌心深处,那道笔形纹路微微发热。
他忽然明白。
那支笔,真的赖上他了。
而旧门,正在替他昭告。
不是保护。
更像是某种古老规矩,重新开始转动。
白衣天使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盯着旧碑上的字,咬牙道:
“旧律已废。”
话音刚落。
旧碑黑光更盛。
第二行字缓缓浮现。
废而未亡。
沈弃站在雨里,看着那四个字,心里忽然升起一股说不清的寒意。
旧律未死。
废而未亡。
请君执笔。
执笔者不可。
这些东西一条一条出现,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把他往某个位置上推。
他不想去。
可脚下的路,却一点点自己铺开了。
陈老提着青灯,低声道:
“沈弃。”
沈弃看向他。
陈老的声音很轻:
“从现在开始,你要少写自己的名字。”
沈弃愣住。
“为什么?”
陈老看着他的右手。
“因为有些名字,一旦被旧律记住,就很难再擦掉。”
沈弃低头。
雨水从他指尖滑落。
掌心黑痕与笔纹交错,像一个尚未写完的字。
他忽然想起石室里那些灰影跪地时说的话。
无册。
莫录。
不可名。
沈弃喃喃道:
“可我不是已经没名字了吗?”
陈老没有回答。
白衣天使也没有。
只有旧碑上的黑字,在雨里静静发亮。
而后山深处,那口被九道锁链封住的枯井之中,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这一次,笑声里多了一句话。
笔已出,债该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