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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天无籍》 · 闲云野鹤鹤鹤

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48

请君……执笔。

这四个字从旧门深处传出来的时候,沈弃第一反应不是震惊。

是后退。

他连退三步,差点一脚踩进泥坑里。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草鞋踩在湿泥里,发出一声很不体面的响。

啪叽。

陈老看了他一眼。

白衣天使也看了他一眼。

沈弃咳了一声,努力站稳。

“地滑。”

没人理他。

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旧碑下那道石门上。

石门没有开。

可门缝里渗出的黑光越来越浓。

雨水落在黑光上,竟没有穿过去,而是被挡在外面,顺着光幕滑下,像落在一层看不见的琉璃上。

旧碑上的四个字仍在发亮。

旧律未死。

而门内那道声音,已经散了。

像刚才那一句话,耗尽了它所有力气。

请君执笔。

请谁?

执什么笔?

写什么?

沈弃一点也不想知道。

因为他发现,这世上凡是和“旧”字沾边的东西,都很麻烦。

旧门麻烦。

旧律麻烦。

黑玉麻烦。

陈老也麻烦。

现在又冒出来一支什么笔。

听起来就不像能换灵石的好东西。

白衣天使盯着石门,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

他忽然转头看向沈弃。

“你刚才听见了?”

沈弃立刻摇头。

“没有。”

白衣天使冷冷道:

“我还没说是什么。”

沈弃一顿。

“那我现在听见了?”

白衣天使眼中寒意一闪。

沈弃叹了口气。

“天使大人,你们问话怎么还带陷阱?”

白衣天使向前一步。

“它让你执笔。”

沈弃马上道:

“不是我。”

“这里只有你能入旧门。”

“那也不一定是我。”

白衣天使冷笑:

“那是谁?”

沈弃看了一眼陈老。

陈老平静地回望他。

沈弃又看了一眼白衣天使。

白衣天使眼神更冷。

沈弃最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草鞋,认真道:

“可能是它。”

草鞋:“……”

白衣天使彻底失去耐心。

“沈弃。”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最好明白,你如今还活着,是因为你身上有用。”

沈弃点头:

“我明白。”

“若你没用,或者不肯为我所用……”

白衣天使抬起手,袖口金色云纹亮起。

“我会让你知道,杂役的命,可以轻到什么地步。”

雨声忽然急了。

后山竹林被风吹得弯下腰。

沈弃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些。

他看着白衣天使,没有立刻回话。

以前遇到这种威胁,他会笑着低头。

因为活命重要。

面子不重要。

可不知为什么,这一刻他心里又冒出那股熟悉的烦躁。

像拜天台上,他被着给神像磕头时一样。

不是怒火。

是厌烦。

一种泥被人反复踩进水里之后,也会觉得脏脚的厌烦。

沈弃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黑痕在雨里微微发亮。

丹田里的气旋缓缓转动。

那缕黑气沉在气旋底部,像一条睡醒了一点的小蛇。

他很清楚自己打不过白衣天使。

哪怕刚吞了一枚青玉剑坠,他也仍然只是刚刚踏入修行门槛。

白衣天使要他,很容易。

但白衣天使不敢。

至少现在不敢。

因为旧门在看。

旧碑在看。

后山下面那些不知名的东西,也在看。

沈弃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自己不一定有力量。

但现在,他有麻烦。

而有时候,一个足够大的麻烦,也可以拿来当刀。

他抬起头,忽然笑了笑。

“天使大人。”

白衣天使皱眉。

“你知道门里为什么叫我执笔吗?”

白衣天使眼神一凝。

陈老也看向他。

沈弃其实不知道。

但不影响他说得像知道一样。

他往旧碑旁边挪了半步,让自己的右手离石门更近。

掌心黑痕立刻微微发烫。

旧碑上的“旧律未死”四字也随之亮了一瞬。

白衣天使看见了。

陈老也看见了。

沈弃当然也看见了。

他心里顿时有底了。

“它好像不喜欢你。”

沈弃看着白衣天使,认真道。

白衣天使脸色一沉。

“你说什么?”

沈弃指了指旧碑。

“你刚才一凶我,它就亮了。”

白衣天使冷笑:

“你想拿旧门吓我?”

沈弃摇头:

“不敢。”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只是觉得,它可能比我更不喜欢被人威胁。”

白衣天使眼中意骤起。

可他没有立刻动。

因为就在他意升起的一瞬间,旧碑下的石门忽然震了一下。

咚。

那声音不大。

却像从整座后山地底传来。

白衣天使袖口的金色云纹也随之一暗。

他脸色微变。

沈弃看在眼里,心里终于松了半口气。

赌对了。

旧门确实在护着他。

或者说,不是护他。

而是暂时不允许别人他。

这就够了。

只要能活,管它是护人还是护钥匙。

陈老这时开口:

“天使大人,旧门已动,不宜再。”

白衣天使冷冷看着他。

“你倒是护得紧。”

陈老淡淡道:

“我护的不是他。”

“那是什么?”

陈老看向旧碑。

“是青泥宗。”

白衣天使没有说话。

雨水从他的白衣边缘滑下,落地无声。

过了片刻,他终于收回手。

“好。”

他看向沈弃,眼神阴冷。

“既然它让你执笔,那你便进去,把那支笔取出来。”

沈弃脸色一僵。

“我刚才说了那么多,你就听出这个?”

白衣天使道:

“你不是说它不喜欢我吗?那就你去。”

沈弃沉默。

他发现自己把话说大了。

陈老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说:活该。

沈弃心里很苦。

嘴贱一时爽,进门火葬场。

他看向旧门。

那扇门沉默着。

门缝里的黑光已经收敛,只剩一点极淡的青黑火苗,在雨里忽明忽暗。

门没有开。

可沈弃能感觉到,它在等。

等他靠近。

等他伸手。

等他进去。

沈弃后退半步。

“我觉得这事可以从长计议。”

白衣天使冷笑:

“怎么,你怕了?”

沈弃点头:

“怕。”

白衣天使被他堵了一下。

沈弃继续道:

“我怕死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件事你应该习惯。”

白衣天使冷声道:

“怕也要去。”

沈弃道:

“那不行。”

白衣天使眼神一寒。

沈弃马上说道:

“我不是不去,我是说得先谈条件。”

白衣天使脸色更难看。

“你还敢谈条件?”

沈弃理直气壮:

“上次进门,我差点死在里面,出来还被搜身。这次让我再进去,难道不该加钱?”

陈老沉默。

白衣天使也沉默。

雨声中,后山陷入一种极其诡异的安静。

片刻后,白衣天使忽然笑了一声。

“你要什么?”

沈弃没想到他真问了。

他立刻精神一振:

“第一,不许搜身。”

白衣天使道:

“不可能。”

沈弃马上道:

“那我不去。”

旧碑微微一亮。

白衣天使脸色一沉。

沈弃看见了,胆子大了些。

“第二,我拿到的东西,只要没主动害人,先归我保管。”

白衣天使冷笑:

“你保管?”

沈弃认真道:

“门认我,不认你。东西跟着我,总比丢在里面强。”

“第三。”

沈弃竖起三手指。

“我要灵石。”

白衣天使眼角微跳。

“多少?”

沈弃想了想。

“一百块。”

白衣天使冷冷看着他。

沈弃立刻改口:

“五十也行。”

白衣天使不说话。

“二十,不能再少了。”

还是不说话。

沈弃叹气:

“十块,交个朋友。”

白衣天使忽然看向陈老。

“他一直这样?”

陈老道:

“以前更贪。”

沈弃不满道:

“陈老,你这话就不公道了。以前我哪见过这么多灵石?”

白衣天使不想再听他说话,抬手丢出一个小袋。

袋子落到沈弃面前。

沈弃捡起来一看。

里面整整十块下品灵石。

他眼睛顿时亮了。

“天使大人大气。”

白衣天使冷声道:

“若你敢耍花样……”

沈弃立刻把袋子塞进怀里。

“放心,我这个人收钱办事。”

陈老幽幽道:

“你收钱不一定办事。”

沈弃看向他:

“陈老,您怎么老拆我台?”

陈老淡淡道:

“习惯。”

沈弃觉得这老人也没那么慈祥。

他摸着怀里的灵石,心里踏实了不少。

死不死另说。

至少有钱了。

可就在他握住灵石的瞬间,掌心黑痕忽然一热。

沈弃脸色大变,连忙按住钱袋。

“别吃!”

黑痕微微发烫。

像是在催促。

沈弃压低声音:

“这是工钱,不是饭。”

白衣天使皱眉:

“你在和谁说话?”

沈弃抬头:

“和贫穷。”

白衣天使懒得理他。

陈老却看了一眼他的掌心,眼神微深。

旧门再次开启时,比上一次安静得多。

没有巨响。

没有地动山摇。

石门只是轻轻一颤,门缝便缓缓裂开。

青黑色石灯在门内一盏盏亮起。

像一条通往地下的灯河。

沈弃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陈老递给他一枚青色纸符。

“拿着。”

沈弃眼睛一亮。

“护命符?”

陈老道:

“照明符。”

沈弃的笑容僵住。

“就这?”

陈老道:

“不要还我。”

沈弃立刻收好。

“要。”

白衣天使也丢来一枚白色符箓。

沈弃接住,问:

“这个呢?”

白衣天使道:

“锁魂符。”

沈弃手一抖,差点丢出去。

“给我用的?”

白衣天使淡淡道:

“若你想逃,它会锁住你的魂魄。”

沈弃沉默片刻,把符箓还了回去。

“这个就不用了,我不贪多。”

白衣天使冷笑,抬指一弹。

锁魂符化作一道白光,没入沈弃衣领后方。

沈弃脸色瞬间难看。

“天使大人,你这就不讲买卖诚信了。”

白衣天使道:

“进去。”

沈弃摸了摸后颈,什么也摸不到。

但他能感觉到一股冰冷气息贴在那里。

像一条蛇。

好。

很好。

等他有本事那天,一定把这姓白的打得他娘都不认识。

当然,现在不行。

现在他还得笑。

沈弃回头看了一眼陈老。

陈老道:

“别乱碰井。”

沈弃点头。

“明白。”

白衣天使道:

“找到笔。”

沈弃又点头。

“知道。”

陈老补了一句:

“听见有人喊你名字,也不要回头。”

沈弃脸色一僵。

“这事你怎么不早说?”

陈老道:

“现在说也不晚。”

沈弃觉得很晚。

非常晚。

他站在门口,迟迟不进去。

白衣天使皱眉。

“又怎么了?”

沈弃道:

“我在想遗言。”

白衣天使冷声道:

“快点。”

沈弃想了想,转头对陈老说道:

“如果我死了,赵阙的钱袋算我的遗物,别还赵家。”

陈老点头:

“好。”

沈弃又看向白衣天使。

“你给的十块灵石也算。”

白衣天使面无表情:

“滚进去。”

沈弃叹了口气。

“粗鄙。”

说完,他踏入旧门。

石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外面的雨声被隔绝。

世界再次只剩青黑灯火,以及向下延伸的旧阶。

沈弃站了一会儿,确认四周暂时没有东西跳出来,这才松了口气。

他摸了摸怀里的灵石,又摸了摸藏起来的废剑坠和黑丹。

东西还在。

很好。

但后颈那枚锁魂符让他很不舒服。

沈弃试着用手抠。

抠不到。

用灵气冲。

没反应。

他想了想,抬起右手,掌心黑痕贴近后颈。

黑痕微微一热。

锁魂符的冰冷气息颤了一下。

沈弃眼睛亮了。

有用!

他立刻催动丹田里的黑气。

说是催动,其实更像求它动。

黑气慢悠悠沿着经脉流向后颈。

那枚锁魂符似乎察觉到危险,立刻亮起白光。

沈弃后颈一痛。

眼前差点发黑。

他咬牙低骂:

“白衣服的,真阴。”

黑气终于碰到了锁魂符。

下一瞬,掌心黑痕猛地一亮。

锁魂符中的白色灵纹像雪遇见火,一点点融开。

沈弃疼得满头冷汗。

但他没有停。

因为他很清楚,这东西若不拔掉,他在门里拿到什么都不算自己的。

白衣天使随时能用它拿捏他。

片刻后。

咔。

沈弃后颈传来一声极轻的裂响。

锁魂符碎了。

碎裂的灵力被黑痕吞入。

丹田气旋又稳了一点。

沈弃长出一口气,摸了摸后颈。

“舒服了。”

门外,白衣天使若是知道自己的锁魂符刚进去不到十息就被吃了,脸色一定很好看。

沈弃想到这里,心情好了不少。

他沿着石阶往下走。

这一次,青黑石灯比上一次亮得更多。

墙上的壁画也更加清晰。

他经过那幅“云上人跪地”的壁画时,又停了一下。

上一次没看清。

这一次,黑痕发光后,壁画上的尘灰自行剥落,露出更多细节。

画里,身穿云纹天衣的人跪在地上。

他们头顶并非神像。

而是一张空着的椅子。

椅子很高。

很黑。

像一座小小的山。

椅背之后有一轮残月。

残月下方刻着一行小字。

沈弃凑近看。

前面大半被刮掉,只剩后面几个字:

……不得称天。

沈弃皱眉。

谁不得称天?

天上人?

他心里忽然一跳。

如果这壁画是真的,那很久以前,天上人似乎不是最高的。

甚至他们可能被某条旧律压过。

不得抬头。

不得称天。

那他们后来为什么又成了天上人?

沈弃不敢再想。

想多了容易被灭口。

他继续往下。

这一次,他经过枯井平台时,特意离那口井远远的。

四尊石像还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

井口九道锁链也安静垂着。

沈弃小声道:

“我路过,不打扰。”

井底没有声音。

很好。

沈弃加快脚步,沿着另一条石阶继续向下。

石阶比他想象中更深。

越往下,空气越冷。

两旁石灯也从青黑色,慢慢变成暗红色。

像火里掺了血。

终于,石阶尽头出现了一座石室。

石室不大。

四面都是黑色石壁。

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案。

案上没有金银,没有法宝,没有灵石。

只有一支笔。

一支黑色的笔。

笔身像玉,又像骨。

笔尖枯,没有墨。

它静静躺在那里,却让整间石室都显得极其沉重。

像那不是一支笔。

而是一压住岁月的钉子。

沈弃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记得陈老的话。

别乱碰井。

但陈老没说别乱碰笔。

这是不是说明笔可以碰?

不对。

陈老没说,可能是因为他说了也没用。

沈弃站在石室外,试探着问:

“有人吗?”

没人回答。

“我拿笔了?”

还是没人回答。

“没人反对,我就当同意了。”

石室安静。

沈弃慢慢走进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没有机关。

没有石像。

没有铁链。

他来到长案前,低头看着那支黑笔。

掌心黑痕开始发热。

丹田里的黑气也缓缓上涌。

黑笔似乎感受到了什么,轻轻震了一下。

沈弃咽了口唾沫。

“先说好,我只是临时保管。”

他伸手去拿。

就在手指碰到黑笔的一瞬间,整座石室骤然一暗。

轰!

沈弃眼前场景变化。

他再次看见那座天阶。

这一次,比上次清晰许多。

天阶之下,万灵跪伏。

天阶之上,黑色长案横陈。

有一只手握着这支笔,在天幕上写字。

沈弃仍旧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只看见笔尖落下,天地间无数金色符文亮起。

第一行字缓缓浮现。

凡九天之下,皆入册。

第二行。

凡入册之灵,皆受律。

第三行。

字迹刚浮现一半,便被白光抹去。

沈弃只隐约看见两个字。

天上……

画面骤然破碎。

他猛地回过神。

自己还站在石室里。

那支黑笔已经落在他手中。

冰冷。

很轻。

却又重得像握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沈弃低头看着笔。

“凡九天之下,皆入册……”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心里莫名不舒服。

所有人都入册。

所有人都受律。

这听起来不像什么好规矩。

更像一张笼子。

他忽然想起命册堂里的“册中无此”。

又想起门上的“凡九天籍者,不得入此门”。

所以,旧门不收有籍之人。

命册不收他。

而这支笔,似乎曾经写过让众生入册的规矩。

沈弃头疼起来。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想把黑笔收起来。

可刚一动,长案下方忽然亮起一道红光。

沈弃低头看去。

长案下,竟压着一张残破纸页。

纸页呈暗金色,边缘焦黑。

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

大多残缺不全。

只有最下方一行还能看清:

执笔者,承律债。

沈弃眼皮一跳。

“律债?”

一听就不是好东西。

他立刻想把笔放回去。

结果放不下。

黑笔像粘在他手里一样。

沈弃脸色变了。

“不是吧?又赖上我?”

黑笔微微一震。

掌心黑痕也随之一亮。

下一刻,黑笔竟化作一道黑光,融入他掌心。

沈弃整个人僵住。

他摊开右手。

掌心黑痕旁边,多出了一道极细的笔形纹路。

很淡。

却真实存在。

沈弃嘴角抽了抽。

他现在手上又是黑痕,又是笔纹。

再这么下去,他右手迟早比命册还花。

石室开始震动。

长案上的残纸忽然自行燃烧。

火焰不是红色。

是黑色。

黑火吞掉纸页前,最后浮出几个字。

写名可镇魂。

沈弃一怔。

写名?

镇魂?

这是什么意思?

没等他细想,石室墙壁忽然裂开。

一道道灰影从裂缝中钻出。

那些灰影没有脸,没有脚,像被撕碎的魂魄拼凑而成。

它们一出现,便朝沈弃扑来。

沈弃脸色大变。

“我就知道拿东西要出事!”

他转身就跑。

可石室入口不知何时已经消失。

四面都是墙。

灰影越来越多。

它们嘴里发出细碎的声音。

“入册……”

“入册……”

“入册……”

沈弃头皮发麻。

他后退到长案边,忽然想起刚才残纸上的话。

写名可镇魂。

写谁的名?

他的?

还是这些鬼东西的?

沈弃咬牙抬起右手。

掌心笔纹发热。

一支虚幻黑笔竟然在他手中凝出。

没有墨。

但笔尖却滴出一缕黑气。

灰影已经扑到面前。

沈弃脑子飞快转动。

他不知道这些东西叫什么。

但他知道自己叫什么。

写自己的名,镇自己的魂?

还是会暴露自己?

可他命册都不收,写一下应该问题不大。

死马当活马医。

沈弃抬手,在空中歪歪扭扭写下两个字。

沈弃。

字迹刚成,黑光骤然一震。

扑来的灰影齐齐停住。

下一刻,它们像被什么东西按住,砰砰砰地跪倒在地。

沈弃愣住。

有效?

那些灰影匍匐在地,嘴里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入册”。

而是断断续续的:

“无……册……”

“莫……录……”

“不可……名……”

沈弃听得头皮发麻。

他看着空中那两个黑字。

沈弃。

这还是第一次,他自己的名字,带给他一种陌生感。

像这两个字不该被写下。

又像这两个字一旦被写下,就会惊动某些东西。

石室再次震动。

空中的“沈弃”二字忽然碎开。

那些灰影也随之消散。

入口重新出现。

沈弃没有半点犹豫,转身就冲了出去。

跑。

必须跑。

这笔太邪门了。

写个名字都能让鬼下跪。

再待下去,他怕自己也跪。

他沿着石阶狂奔。

路过枯井平台时,井底忽然又传来声音。

这一次,它似乎清醒了很多。

“笔……”

沈弃头也不回。

“不在我这!”

井底声音幽幽:

“你撒谎……”

沈弃跑得更快。

“谁教你的!”

他一路冲上石阶,终于看见石门。

右手按上去。

这一次,石门没有要他留东西。

甚至开得很快。

像迫不及待想把他送出去。

沈弃冲出门外。

砰!

石门在身后关闭。

雨还在下。

陈老和白衣天使都站在门外。

白衣天使第一时间看向他,眼神锐利:

“笔呢?”

沈弃扶着旧碑喘气。

“什么笔?”

白衣天使冷笑:

“你觉得我会信?”

沈弃摊开双手。

“你搜。”

白衣天使真的上前一步。

沈弃脸色一变。

“我客气一下,你还当真?”

白衣天使伸手抓向他。

可就在他的手靠近沈弃衣领时,他脸色忽然一变。

他后退半步,猛地摸向袖中。

下一刻,他从袖里取出一张符纸。

那是锁魂符的母符。

此刻,母符已经裂成两半。

白衣天使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你破了我的锁魂符。”

沈弃一脸震惊。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白衣天使盯着他:

“沈弃。”

沈弃被他看得心里发虚。

“在。”

白衣天使声音森冷:

“你真觉得我不敢你?”

沈弃还没说话。

旧碑上忽然有黑光一闪。

紧接着,碑面又浮现一行小字。

这一次,不是旧律未死。

而是另一句。

执笔者,不可。

雨声骤然一静。

白衣天使的手停在半空。

陈老看着那行字,神情前所未有地凝重。

沈弃也愣住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掌心深处,那道笔形纹路微微发热。

他忽然明白。

那支笔,真的赖上他了。

而旧门,正在替他昭告。

不是保护。

更像是某种古老规矩,重新开始转动。

白衣天使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盯着旧碑上的字,咬牙道:

“旧律已废。”

话音刚落。

旧碑黑光更盛。

第二行字缓缓浮现。

废而未亡。

沈弃站在雨里,看着那四个字,心里忽然升起一股说不清的寒意。

旧律未死。

废而未亡。

请君执笔。

执笔者不可。

这些东西一条一条出现,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把他往某个位置上推。

他不想去。

可脚下的路,却一点点自己铺开了。

陈老提着青灯,低声道:

“沈弃。”

沈弃看向他。

陈老的声音很轻:

“从现在开始,你要少写自己的名字。”

沈弃愣住。

“为什么?”

陈老看着他的右手。

“因为有些名字,一旦被旧律记住,就很难再擦掉。”

沈弃低头。

雨水从他指尖滑落。

掌心黑痕与笔纹交错,像一个尚未写完的字。

他忽然想起石室里那些灰影跪地时说的话。

无册。

莫录。

不可名。

沈弃喃喃道:

“可我不是已经没名字了吗?”

陈老没有回答。

白衣天使也没有。

只有旧碑上的黑字,在雨里静静发亮。

而后山深处,那口被九道锁链封住的枯井之中,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这一次,笑声里多了一句话。

笔已出,债该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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