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四牌楼，燕归来胭脂铺，定在九月初八开张大吉。
头天夜里，小燕子带着紫薇、柳红和墨兰把铺子里里外外擦了三遍。柜台擦得能照见人影，新漆的招牌用红绸蒙着，只等天亮揭布。货架上整齐码着几十只白瓷小罐，每只罐底都贴着一张红纸签，写着品名和价码。
“姐姐，这价是不是定得太低了？”紫薇拿起一罐桂花头油，看着标签上“二十文”的字样，有些迟疑，“宫里娘娘们用的头油，动不动就是几两银子一罐。咱们这价，会不会让人瞧不上？”
小燕子接过瓷罐，在掌心转了转：“她们卖的是‘宫里的东西’，咱们卖的是‘谁都买得起的好东西’。天底下有钱人多，还是普通人多？”
紫薇若有所思。
“再说了，”小燕子把瓷罐放回货架，嘴角微微一弯，“谁说便宜就不好？咱们的桂花油，用料和宫里采买的是一个方子。宫里的价，有一半贵在‘内务府’三个字上。咱们没有内务府，就卖二十文——照样赚钱。”
柳红在旁边嘴：“燕子，你那个‘买二赠一’的法子，真管用？”
“明儿就知道了。明天开张头一件事，把这块木板竖到门口去。”
翌清晨，东四牌楼的街面上还没热闹起来，燕归来胭脂铺门口已经竖了一块半人高的木牌。木牌上写着几行工工整整的楷书——
“开张吉，桂花头油买二赠一。凡进店者，赠试香纸一张。”
紫薇的字。她在济南跟夏雨荷学了一手好书法，没想到第一次派上用场是写促销招牌。
辰时三刻，小燕子亲手揭了红绸。“燕归来”三个字在晨光里金灿灿的，街面上渐渐围了一圈人。有人是冲着招牌来的——东四牌楼盘了新铺子，街坊都要看看热闹。有人是冲着木牌上的字来的——“买二赠一”这四个字在京城商户里从没听过，太新鲜了。
小燕子把试香纸递给柳红，转身走到门口，扬声道：“今开张，所有货品一律八折。桂花头油，买两罐送一罐。各位街坊、婶子、姑娘，不买也不要紧，进店闻一闻，送试香纸一张！”
人群中一阵动，几个提着菜篮子的妇人率先挤了进来。紫薇和柳红一人站一边柜台，忙着递试香纸、介绍货品。墨兰抱刀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却把几个想趁乱浑水摸鱼的小混混吓得绕道走了。
铺子里最受欢迎的是桂花头油，二十文的定价，买两罐还送一罐，一算账一罐才合十几文。一个穿青布衫的大婶拿起瓷罐凑到鼻尖一闻，眼睛就亮了：“这味道，跟我在绸缎庄老板娘身上闻到的一样！她说是宫里流出来的方子，一罐要二两银子呢！”
“方子是不是宫里的我不知道，”小燕子笑道，“但用料是一样的。您闻闻这桂花的底香——纯桂花蒸出来的，没掺一点杂油。”
大婶二话不说买了六罐，还拉着隔壁卖豆腐的嫂子一起买。柳红手脚麻利地包货，紫薇在旁收钱记账，配合默契。
忙到午后，第一批货已经卖了大半。小燕子坐在柜台后面翻账本，紫薇端着一碗凉茶走过来，脸上还带着没褪净的兴奋。
“姐姐，先别算账了，喝碗茶。”
小燕子接过茶碗，却没合上账本。紫薇低头瞄了一眼，账本上密密麻麻记着今的进账，最底下打了个她看不懂的圈，圈里写着一句话——“情报？”
“姐姐，这行字是什么意思？”
小燕子笑了笑，压低声音往里间喊了一声：“墨兰，你来说。”
墨兰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试香纸：“燕姐让我在试香纸里夹了暗话。普通客人拿到的纸是空白的。但柳青安排的几个‘生面孔’领到的纸上——背面用明矾水写了字，火一烤就显。今天来‘领纸’的有五个人，三男两女。”
紫薇听得心惊肉跳，她从没想过一间胭脂铺还能这么用。
小燕子把账本合上，站起来拍了拍紫薇的肩膀：“紫薇，这间铺子不光是卖胭脂的。它是咱们的眼睛。柳青的人会定期来‘买东西’，把各坊各巷的情况带出去。你在宫里，不用出漱芳斋，也能知道外面的事。”
紫薇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着她：“姐姐，你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
“没有。”小燕子笑了一声，转身整理货架，“是被这世道出来的。你记住一句话：想不被别人摆布，就得多摆布几颗棋子。这间铺子，是第一颗。”
傍晚打烊时，柳红盘点货品，发现光桂花头油就卖了二百多罐。紫薇算完了总账，手指点在最后一栏数字上好几次，确认没算错才轻声开口：“姐姐，咱们今的进账，刨去进货和人工，净赚了将近三十两。”
小燕子接过账本，在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燕归来，开张，净利三十两。
她搁下笔，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街灯，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来对紫薇说：“今天这些银子，你拿一半存起来，另一半——”
“做什么？”
“攒着。给咱们买船。”
紫薇愣了：“买船？买船做什么？”
小燕子把账本锁进抽屉，收好钥匙，忽然回头冲她一笑：“出海。但这故事太长，以后再讲。现在——关门，回宫。明天还要应付宫里的戏。”
紫薇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当晚回到漱芳斋，小燕子躺在床上，手里握着今天的第一两进账——一枚亮闪闪的银锞子，放在枕头底下，感受着那份冷硬的踏实。
宫外的第一块砖，铺好了。这间胭脂铺，往后不光是摇钱树，更是看不见的盾牌。
她闭上眼，沉沉睡去。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