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薇进京的消息，是柳青递进来的。
“燕巢”如今在京城九门都有了眼线。崇文门的小乞丐早上看见一辆青布骡车进了城，车里坐着两个姑娘，一个小姐打扮，一个丫鬟打扮，赶车的是个老车夫。那小姐掀帘子问路的时候，小乞丐听见她打听的是“大杂院怎么走”。
小燕子放下手里的桂花油配方，霍地站起来。
明月正端茶进来，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格格？”
“备车。”小燕子一边解围裙一边往外走，“去大杂院。”
前世，她在大杂院等紫薇等了整整半个月。那时候她满心忐忑，害怕紫薇来了会拆穿她不是真格格。后来她们以姐妹相称，一起经历了多少风浪，但最初的疙瘩，始终都在。这一世，不等她来找自己，自己去找她。
青布骡车停在大杂院门口时，柳红正在院子里晒被子，抬头看见一个穿素色衣裙的姑娘跳下马车，愣了一下才认出来。
“燕子？你怎么——”
“紫薇在不在？”
柳红指了指东厢房：“刚到，在里面喝水——”
话音未落，小燕子已经三步并作两步穿过院子，推开了东厢房的门。
屋里，一个穿月白衣裳的姑娘正坐在炕沿上，手里捧着一碗热茶，还没来得及喝。她眉眼清秀，面容温婉，一路风尘仆仆却没掩住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灵气。旁边站着一个丫鬟打扮的姑娘，正从包袱里往外掏粮。
紫薇看见冲进来的人，吓了一跳。
“你是——”
小燕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呼吸。然后她走到紫薇面前，蹲下身来，抬头看着她的脸，笑了。
“你金锁里的那幅画，我见过。”
紫薇手里的茶碗差点滑落。她的脸色骤变，嘴唇哆嗦了两下，才颤声问：“你说什么？”
“那幅画，画的是夏雨荷。金锁是你娘留给你的，锁芯里藏着画像。”小燕子的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说一个只有她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你叫紫薇，济南人，你娘姓夏。你进京是为了找一个人。”
紫薇眼眶已经红了。她张了好几次嘴，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娘也姓夏。”小燕子握住她的手，“夏雨荷是我娘。你娘和你娘是同一个人。我是你姐姐。”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窗外院子里孩子们追逐打闹的声音。紫薇愣怔了好一会儿，眼泪忽然就涌了出来，一颗一颗落在小燕子的手背上。
“我……我从小就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姐姐……”
“现在知道了。”小燕子伸手替她擦眼泪，自己的眼眶也发了酸，“我知道你有好多话想问。我也会都告诉你——但是现在你先别哭。你进了京，就是到了姐姐的地盘。”
紫薇破涕为笑，接过金锁递来的帕子胡乱擦了擦脸。她缓过神来，才细细打量面前这个“姐姐”。眉眼清俊，目光明亮，身上穿的虽然素净，但料子不差。更让她意外的是小燕子的神态——沉稳、笃定，和她在济南听到过的那些关于“小燕子”的传闻完全不一样。
“你……”紫薇犹豫了一下，“你已经在京里站稳了？”
“站稳了一半。”小燕子站起来，拉她往外走，“走，跟我回漱芳斋。今晚咱俩睡一张床，我从头到尾都告诉你。”
“漱芳斋？”
“我在宫里的住处。”
紫薇又愣住了。她刚到京城还不到两个时辰，连皇城门往哪开都还没摸清楚，面前这个刚认的姐姐已经有宫里的住处了。
小燕子带着她穿过院子，柳青柳红都围上来打招呼。柳青把小燕子拉到一边低声提醒：“燕子，你今天是特意跑来的，宫里那边会不会有人盯梢？”
“春桃跟着呢。”小燕子朝门外抬了抬下巴，“让她多看点，回去好告诉令妃——漱芳斋多了一个人，叫紫薇。”
柳青秒懂，不再多话。
当天傍晚，紫薇跟着小燕子进了紫禁城。她从西华门一路走到漱芳斋，朱红的宫墙、辉煌的琉璃瓦、来往的宫女太监，让她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小燕子却像在自家后院散步一样，手把手拉着她，到了漱芳斋门口，指着院子里那棵老桂树对明月彩霞说：“这是我妹妹，紫薇。以后住在漱芳斋，当格格待。”
明月彩霞连忙行礼。紫薇有些手足无措，轻声对小燕子说：“姐姐，我不是格格，我住在这里不妥当吧？”
“我说你住得，就住得。”小燕子把她按在石桌旁坐下，亲自给她倒了杯桂花茶，“你记住三件事。第一，你是我妹妹，亲的。第二，漱芳斋是我说了算。第三——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她转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墨兰！”
墨兰从厢房里出来，抱刀站在门口，目光落在紫薇身上，打量了一瞬，然后朝她点了个头。那个头点得很轻，但紫薇感觉到了一股说不出的被护着的感觉。
“这是墨兰，我的刀。”小燕子给紫薇续上茶，然后在她对面坐下，收起了笑容，“紫薇，我知道你累，也知道你憋了一肚子话想问——娘临终前说了什么，我是怎么进的宫，皇上知不知道咱们的身份。这些今晚我统统告诉你。但在这之前，有句话要跟你说在前面。”
紫薇握紧茶杯，点了点头。
小燕子看着她，目光认真得像在发誓。
“你我之间，没有格格，没有君臣。你是我妹妹，这辈子就是。前世是，今生是，往后每一辈子都是。”
紫薇看着她，眼泪又下来了。
这一晚，漱芳斋的桂花香格外浓。两个姑娘窝在一张床上聊了一夜，灯油添了两次，桂花茶续了五壶。
小燕子把所有该说的都说了。
紫薇把所有想问的都问了。
最后天快亮时，紫薇擦眼泪问：“姐姐，那咱们接下来做什么？”
小燕子靠在床头，嘴角微微一弯。
“先擦亮眼睛。”
（第十六章完）